大年正月初六，天剛蒙蒙亮，張雨晴家的院子就飄著蒸白面饅頭的香氣，氤氳的熱氣混著柴火的味道，從廚房的煙囪裡冒出來，在清晨的涼風中散開。屋裡屋外早已圍滿了人，七大姑八大姨的說話聲、孩子們追逐打鬧的笑聲，還有偶爾響起的幾聲咳嗽，把平日裡安靜的小院攪得熱熱鬧鬧，處處透著訂婚的喜慶勁兒。
「雨晴，咱今兒咋去念山家啊？」張瑞文搓著手湊過來，眼神裡滿是期待。他穿著一身新做的深藍色中山裝，領口的紐扣扣得嚴嚴實實，袖口還仔細熨過，顯然對侄女的訂婚宴格外上心，生怕半點不妥帖。
張雨晴正對著堂屋的穿衣鏡攏額前的碎發，鏡子邊緣還貼著一張年畫。聞言她回頭笑了笑，眼角彎起兩個淺淺的梨渦，像盛著清晨的陽光：「原先想著讓江洋開三輪車送咱們，昨兒晚上山哥過來一趟，說天冷，三輪車吹風，不讓開，今早他開車來接。」
「那敢情好！」李紅麗挑著藍布門簾從裡屋走進來，手裡拿著棉襖，「雨晴，快把新衣裳換上，車來了咱就能走，別到那邊耽誤了時辰，訂婚是大事，得趕早。」
「三嬸，我知道啦。」張雨晴應著，接過棉襖麻利地換上。訂婚不必穿得太過隆重，她選了條淺藍色的牛仔褲，襯得雙腿筆直修長；上身搭著這件鵝黃色棉襖，顏色鮮亮卻不張揚。換好衣服，她對著鏡子把長發高高紮起，挽成一個蓬鬆的丸子頭，用一根發繩固定，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纖細的脖頸。隨後又拿出粉餅輕輕在臉上拍了拍，描了細巧的眉毛，塗了點淡粉色的口紅，整個人透著一股清爽的靈氣，既顯精神，又帶著小姑娘的嬌俏。
「姐姐，你也太好看了吧！」江月月蹦蹦跳跳地湊到她身邊，眼睛亮晶晶的像藏著星星，「一會兒念山大哥來了，指定得被你驚艷到，眼睛都挪不開！」
張雨晴捏了捏她鼓鼓的臉頰，笑著打趣：「就你嘴甜。」
話音剛落，院門口就傳來江洋氣喘籲籲的聲音，帶著少年人的雀躍：「雨晴，念山大哥來啦！」
話音未落，張念山就跟著進了屋。他穿著一身橄欖綠軍裝，肩章上的徽章閃著淡淡的光，眉眼間帶著幾分軍人特有的沉穩，卻又藏著掩不住的笑意。張雨晴昨天才和他見過面，可此刻見他站在門口，陽光透過門框落在他身上，把軍裝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心裡還是泛起一陣小小的慌亂，臉頰瞬間爬上一層紅暈，連聲音都比平時軟了些：「山哥，你來了。」
張念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瞬間就被吸引住了。鵝黃色的棉襖襯得她皮膚雪白，像剛剝殼的雞蛋，丸子頭露出的脖頸纖細，笑起來時眼角的梨渦像盛著蜜，他愣了一下才收回目光，點了點頭，聲音溫和得像清晨的風：「嗯，來接你們。都安排好誰去了嗎？」
「安排好啦！」張雨晴剛說完，張瑞清、張瑞國和張瑞文就從裡屋走了出來。張瑞清笑著拍了拍張念山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帶著長輩的親切：「念山啊，我們家去的親戚不少，你這車能坐得開不？」
「放心吧叔，肯定坐得下。」張念山笑著應道，目光掃過屋裡的人，眼神誠懇，「麵包車寬敞，咱別耽擱了，上車吧。」
眾人也不啰嗦，按照事先安排好的順序往外走。張雨晴的父母，還有小川自然要去，李翠紅雖對孟桂英有些意見，但礙於訂婚的場合，也沒說什麼，一併邀請了；除此之外，張瑞文和他媳婦李紅麗，還有張海棠、於海榮這些近親也都跟著上了車，一時間，麵包車周圍擠滿了人，說說笑笑的，熱鬧得很。
張雨晴坐在副駕駛座上，側頭看著身旁開車的張念山。他握著方向盤的手穩穩的，神情專註，陽光透過車窗落在他的側臉，勾勒出清晰的下頜線。她小聲問：「山哥，你這在哪兒找的這麼大的麵包車啊？」
張念山握著方向盤，抽空回頭看了她一眼，眼裡帶著藏不住的笑意，像落了星光：「石磊幫我找的，他在城裡認識人多，辦事方便，特意挑了輛寬敞的，怕你們坐得不舒服。」
張雨晴恍然大悟，原來昨天他說不讓開三輪車，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妥當了，連「怕冷吹風」的借口都想得周到，心裡不由得泛起一陣暖意，像揣了個小小的暖爐，連帶著車廂裡的冷空氣都變得溫和起來。
一路上，車裡的人說說笑笑，麵包車比三輪車快多了，也暖和，不到一個小時就到了張念山家。
剛下車，眾人就被門口的景象吸引住了——硃紅色的大門上貼著兩張大大的「囍」字，紅得耀眼，門框兩邊還掛著彩色的氣球和紅色的綢帶，風一吹，氣球輕輕晃動，綢帶飄起，透著濃濃的喜慶勁兒。
往裡走了沒兩步，就聽見院裡有人高聲喊：「新親來啦！快放鞭炮迎接新親咯！」
「噼裡啪啦」的鞭炮聲瞬間響了起來，紅色的炮仗碎屑像雨點似的落了一地，空氣中瀰漫著嗆人的煙火氣，卻讓人覺得格外熱鬧，驅散了冬日的寒涼。張雨晴走在李翠紅和張瑞清中間，左手被母親牽著，右手搭在父親胳膊上，擡頭就看見院子裡那棵梨樹，樹榦粗壯，枝椏向四周伸展，樹枝上掛滿了小巧的紅燈籠，陽光透過樹枝的縫隙灑下來，燈籠在風裡輕輕搖曳，紅得格外耀眼，像是一樹結滿了喜慶的果子。
這時，張國華和高彩雲急匆匆地從屋裡跑了出來，她一把拉住李翠紅的手，笑得合不攏嘴，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語氣熱絡得很：「親家母，可把你們盼來了！快進屋，外面冷，屋裡燒了炕，暖和！」張國華則走到張瑞清面前，笑著和他握了握手，掌心粗糙卻有力，又轉身招呼著後面的張瑞國等人：「都快進屋，別在外面站著了，屋裡備了熱茶和瓜子！」
張念山一直跟在張雨晴身側，腳步不快不慢，正好和她並排。趁著眾人都在和張國華夫婦寒暄，沒人注意他們，他低下頭，在她耳邊輕聲問：「緊張嗎？屋裡人多，要是不自在，就拉著我的手。」
張雨晴擡頭看了他一眼，眼裡帶著一絲羞澀，臉頰又紅了幾分，輕輕點了點頭，聲音細若蚊蚋：「有一點點。」
「別怕，有我在。」張念山的聲音不大，卻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像冬日裡的暖陽，落在她心上。
轉眼到了中午十一點，訂婚宴正式開始。張念山家的院子裡擺了將近八桌酒席，桌子是臨時借來的地桌，鋪著紅色的桌布，挨挨擠擠地佔了半個院子。每一桌都滿滿當當——大盤的紅燒肉油光鋥亮，上面撒著翠綠的蔥花，看著就香；清蒸魚冒著熱氣，魚眼圓鼓鼓的，魚身上放著薑片和紅椒，透著鮮氣；還有炸得金黃的丸子、燉得軟爛的排骨、炒得翠綠的青菜，滿滿一桌子菜，看得人眼花繚亂，顯然張國華夫婦是花了大心思準備的，就怕怠慢了新親和客人。
宴席開始前，就到了男方給女方聘禮的環節，這是當地訂婚的老規矩，熱鬧又隆重。這個年代，聘禮大多是女方開口提，一般家庭也就二百到五百塊錢，家境困難或者著急娶媳婦的，最多也就給到八百塊，能超過一千塊的，都算是十分體面了。張瑞清家開著服裝廠，生意不錯，並不缺錢，加上他看出女兒是真心喜歡張念山，也知道張念山是個靠譜的孩子，為人正直穩重，對雨晴也好，所以壓根沒提聘禮的事，隻說讓張家看著辦，意思意思就行。
隻見高彩雲端著一個鋪著紅布的托盤從裡屋走出來，托盤邊緣還綉著「囍」字，上面放著好幾捆用紅紙包好的錢，每一捆都紮得整整齊齊，看著就分量十足。李紅麗和孟桂英湊過去一看，眼睛瞬間瞪圓了，驚訝得嘴巴都成了「O」形，小聲嘀咕著：「我的天，這麼多錢，得有好幾千吧？」周圍的親戚也都伸長了脖子看，紛紛議論著，眼裡滿是羨慕。
張瑞清和李翠紅也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會有這麼多，李翠紅下意識就想推辭。張國華笑著走上前，對著張瑞清夫婦拱了拱手，語氣誠懇：「親家，親家母，這是給雨晴準備的聘禮，一共六千六百六十六塊，圖個『六六大順』的好彩頭，希望孩子們以後順順利利、和和美美。你們別嫌少，收下吧，這是我們老兩口的一點心意。」
「這麼多……」李翠紅連忙擺手，臉上帶著些許不安，「嫂子，這也太多了，用不了這麼多啊，心意我們領了，錢真不用這麼多。」
「不多不多，」高彩雲笑著把托盤往她面前遞了遞，眼神落在張雨晴身上，滿是喜愛，像看自家閨女似的，「雨晴是個好孩子，模樣周正，性子也好，配得上這些。再說了，孩子們訂婚是大事，就得風風光光的，快收下吧，別讓我們心裡不安。」
聘禮哪有不收的道理，況且張家誠意滿滿，張瑞清拉了拉李翠紅的手，給了她一個眼神，隨後笑著點了點頭：「那我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多謝親家，讓你們破費了。」說著，便讓身邊的張瑞文接過了托盤，周圍頓時響起一陣掌聲，熱鬧非凡。
收下聘禮，高彩雲又轉身從屋裡拿出一個精緻的小木盒，木盒是深紅色的，上面雕刻著纏枝蓮的花紋，看著就有些年頭了。她走到張雨晴面前，把木盒遞了過去，溫柔地說：「雨晴，這是我給你準備的禮物，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張雨晴愣了一下，下意識擡頭看向張念山，眼裡帶著一絲疑惑。張念山對著她點了點頭，眼神裡滿是鼓勵，示意她打開看看。她雙手接過木盒，指尖觸到木質的紋理，帶著淡淡的木香。輕輕掀開蓋子，裡面鋪著一層深紅色的絨布，絨布上放著一隻碧綠的翡翠鐲子，鐲身通透，帶著淡淡的光澤，陽光下還能看到裡面細小的紋路，一看就價值不菲，不是尋常人家能有的物件。
「這鐲子，是念山太奶奶的陪嫁，」高彩雲笑著解釋，眼裡帶著回憶的溫柔，「後來傳給了念山的奶奶，奶奶又傳給了我。今天當著大傢夥的面，我把它傳給你，算是我們家的傳家寶，希望你戴著它。」
張雨晴聽著，心裡一陣激動，眼眶都有些發熱。這鐲子不僅貴重，更承載著一家人的心意和期盼，讓她心裡沉甸甸的，滿是感動。張念山走到她身邊，小心翼翼地從絨布上拿起鐲子，動作輕柔得像對待稀世珍寶，輕聲說：「我幫你戴上試試。我奶奶說，這鐲子雖是傳家之寶，可之前幾輩的媳婦戴，不是大了晃蕩，就是小了戴不上，不知道哪一輩才能遇上個正合適的。」
他輕輕拉起張雨晴的手，她的手腕纖細，皮膚白皙，鐲子戴上去時剛剛好，不大不小，彷彿量身定做一般，貼合地圈在腕間，碧綠的顏色襯得她的手愈發瑩潤。眾人都看直了眼，紛紛感嘆：「這也太合適了，真是緣分啊！」「可不是嘛，一看就是有福氣的，這鐲子跟雨晴太配了！」
高彩雲激動地拍了拍手，眼眶也有些紅，聲音帶著哽咽：「好孩子，這鐲子啊，真是非你莫屬！以後你就是我們張家的媳婦了，我們會把你當親閨女疼的。」
張雨晴低頭看著腕上的翡翠鐲子，陽光透過鐲子，在她手背上投下淡淡的綠光。她又擡頭看向身邊的張念山，他正對著她笑，眼裡滿是溫柔，像藏著一片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