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雨晴跪在青石闆上，膝蓋早就沒了知覺，麻木的痛感順著腿彎往上竄，酸得她幾乎要撐不住身子。身旁的百姓們依舊虔誠地伏在地上，嘴裡念念有詞，可那股子狂熱勁兒，早就被時間磨得淡了，不少人偷偷擡眼，望著祠堂緊閉的大門，眼底藏著幾分不耐。
這一跪，就是整整三個時辰。
風從巷口吹過來，卷著塵土和草木的氣息，撩起張雨晴額前的碎發。她悄悄擡眼，目光掃過人群，落在不遠處的吳明川身上。他依舊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脊背挺得筆直，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彷彿這漫長的跪拜於他而言，不過是一場無關緊要的消遣。
就在這時，「吱呀」一聲響，祠堂那扇厚重的木門，終於被人從裡面拉開。
吳老爺腆著肚子，邁著八字步走了出來，臉上堆著彌勒佛似的笑，眼角的皺紋擠成了一團。他站在台階上，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地傳遍整個院子：「各位鄉親，都起來吧！神仙姐姐發話了，這幾日，把咱們花田裡的花梗，全部刨出來，送到祠堂前院晾曬，然後每家每戶都能領到賞錢！」
「賞錢！」
「神仙慈悲！」
這話一出，原本蔫蔫的百姓們瞬間炸了鍋，一個個像是打了雞血，顧不得膝蓋的酸痛，爭先恐後地磕頭謝恩，歡呼聲浪差點掀翻了祠堂的屋頂。
張雨晴跟著人群緩緩起身，揉著發麻的膝蓋，眼底卻掠過一絲冷意。
焚燒罌粟梗？賞錢？
她正思忖著，一道尖利的呼喊聲，突然劃破了喧鬧的空氣，帶著幾分驚慌失措，從村口的方向狂奔而來：「老爺！不好了！出大事了！」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個家丁打扮的漢子，滿頭大汗，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臉色慘白如紙，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吳老爺臉上的笑容一僵，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厲聲喝道：「慌慌張張成何體統！什麼事？」
家丁一個踉蹌撲在地上，磕磕絆絆地喊道：「老爺！花……花田裡的花！全死了！」
「你說什麼？！」
吳老爺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猛地拔高了聲音，臉上的肥肉都跟著顫抖起來。他三步並作兩步衝下台階，一把揪住家丁的衣領，雙目圓睜，血絲瞬間爬滿了眼白：「你再說一遍！什麼叫全死了？！前兩天我去看的時候，還綠油油的一片，花開得比什麼都艷！怎麼可能會死？！」
家丁被他揪得喘不過氣，臉色更白了，哭喪著臉道：「是真的！小的不敢騙您！前天巡視還好好的，昨天早晨也隻是有些花瓣打蔫，可……可今天一早，整片花田的花，全枯了！葉子黃得像枯草，梗子都爛在了地裡，連根都救不活了啊！」
「啪！」
吳老爺氣得揚手給了家丁一巴掌，力道大得讓家丁直接摔在地上。他原地跺著腳，氣得渾身發抖，唾沫星子橫飛：「廢物！一群廢物！守著幾塊破花田都守不住！到底是怎麼回事？！是天災還是人禍？！說啊！」
家丁捂著臉，趴在地上瑟瑟發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周圍的百姓們也炸開了鍋，議論紛紛，臉上滿是驚疑。財神花可是清風鎮的「救命花」，怎麼說死就死了？
就在這亂成一團的時候，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又從村口傳了過來。
眾人回頭望去，隻見一輛由兩匹馬拉著的簡易馬車，正飛快地駛過來。馬車的車廂用布簾子遮得嚴嚴實實，簾子縫隙裡，隱隱傳來幾聲壓抑的嗚咽，聽得人心裡發毛。
吳老爺正憋著一肚子火沒處發，見狀更是怒不可遏，指著趕車的家丁罵道：「又是什麼事？！一個個都不讓我省心！說！馬車裡裝的是什麼東西？！」
趕車的家丁猛地勒住韁繩，跳下車，臉色也是一片慘白。他看了看周圍黑壓壓的人群，又看了看怒氣沖沖的吳老爺，嘴唇哆嗦著，支支吾吾道：「老……老爺……這事兒……這事兒不太好說……還是……還是找個沒人的地方，小的再跟您稟報……」
「沒人的地方？」吳老爺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氣得冷笑連連，「現在老子還有心思跟你找沒人的地方？！整片花田都毀了！老子的心血全泡湯了！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周圍的百姓們也跟著起鬨，七嘴八舌地喊道：「是啊！有什麼事不能當眾說？！」「快掀開簾子看看！裡面到底是什麼？！」
趕車的家丁急得滿頭大汗，搓著手，還想再勸：「老爺，這……這是您的家事啊……」
「家事？！」吳老爺怒吼一聲，擡腳就踹在了家丁的腿上，「老子現在連正事都顧不上了！還管什麼家事？！快說！馬車裡到底是誰？！」
人群裡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別聽他廢話！拉開簾子看看不就知道了！」
這話像是點燃了導火索，幾個年輕氣盛的漢子立刻擠了上來，其中一個手疾眼快，猛地伸手，一把扯開了馬車上的布簾子！
簾子落下的瞬間，所有人都愣住了。
車廂裡，竟躺著一對衣衫不整的男女！
男人的露出了黝黑的兇膛，女人的羅裙更是扯得不成樣子，肩頭和胳膊都露在外面，兩人被一根粗麻繩緊緊地捆在一起，嘴裡塞著布條，隻能發出「嗚嗚」的悶響，眼神裡滿是驚恐和羞恥。
而這兩個人的臉，在場的不少人都認得！
男人是鎮上的大夫孫國忠，女人，竟是吳老爺最寵愛的三姨太——柳如煙！
「嘶——」
倒吸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人群瞬間安靜了，落針可聞。
吳老爺的目光死死地釘在兩人身上，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從通紅變成慘白，又從慘白變成鐵青。他渾身顫抖著，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這……這是怎麼回事？！」
趕車的家丁這才哭喪著臉，跪在地上，結結巴巴地說道：「老爺……小的……小的今天一早去給三姨太送東西，結果……結果就撞見三姨太和孫大夫……兩人在屋裡……在屋裡鬼混……小的對您忠心耿耿，實在是看不下去，就……就把他們捆了起來，帶到了這裡……」
「鬼混……」
「忠心耿耿……」
這幾個字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紮進了吳老爺的心臟。他氣得渾身發抖，眼前陣陣發黑，兇口劇烈地起伏著，差點一口血噴出來。
他死死地盯著車廂裡的柳如煙，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柳如煙！你這個賤人！老子哪裡對不起你？！吃的穿的用的，哪樣不是給你最好的？！你竟然敢背著老子偷人！你……你簡直是不知廉恥！」
柳如煙被塞著布條，隻能發出「嗚嗚」的聲音，她掙紮著，眼神裡卻沒有半分懼意，反而透著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狠厲。她猛地搖頭，甩掉了嘴裡的布條，聲音嘶啞地喊道：「老東西！你也不看看你自己那副德行！一把年紀了，頭髮都白了，還想霸著我不放！你配嗎？！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都能當我爹了！真是自不量力！」
「啪！」
清脆的巴掌聲響徹院子。
吳老爺氣得眼睛都紅了，揚手就給了柳如煙一巴掌，力道之大，直接把柳如煙打得偏過了頭，嘴角溢出了血絲。
「賤人！你還敢頂嘴！」吳老爺怒吼著，狀若瘋魔，「我打死你這個不知廉恥的賤人！」
柳如煙卻像是豁出去了，她啐了一口血沫，擡起頭，眼神怨毒地盯著吳老爺，尖聲喊道：「老東西！你活該！你這輩子就不配有孩子！你看看你那副樣子！連自己的女人都管不住，你還想靠著發財花發大財？我告訴你，做夢！」
「你？！」吳老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後退一步，指著柳如煙，聲音都變調了，「你！你這個毒婦！」
人群再次炸開了鍋，議論聲比剛才更響了。
而人群的角落裡，吳明川看著眼前這一幕，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握緊，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他的目光掠過狼狽不堪的柳如煙和孫國忠，又掠過氣得暴跳如雷的吳老爺，眼底深處，是一片冰冷的算計。
張雨晴就站在他的身邊，將他臉上的笑容看得一清二楚。她下意識地擡眼，看向吳明川。
他像是察覺到了她的目光，轉過頭，朝著她遞過來一個堅定的眼神。
張雨晴的心猛地一跳，瞬間瞭然。
原來如此。
捉姦在床，哪裡是什麼巧合？
這一切，分明都是吳明川一手安排的！
他就是要借著這眾人齊聚的機會，當著所有人的面，撕破吳老爺的臉面，讓他身敗名裂！他就是要借著眾人的口，毀掉柳如煙肚子裡那個還未出世的孩子，都要一併斬草除根！
好一招借刀殺人，好一招一石二鳥！
張雨晴看著吳明川那張帶著淺笑的臉，心裡暗暗心驚，隨即，她忍不住朝著他，悄悄豎起了一個大拇指。
而此刻的吳老爺，已經氣得徹底失去了理智。他指著車廂裡的兩人，渾身顫抖著，嘶吼道：「來人！把這對狗男女給我拖下去！關進柴房！我要讓他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家丁們不敢怠慢，立刻衝上來，七手八腳地將柳如煙和孫大夫從馬車上拖了下來。
柳如煙的罵聲和孫大夫的求饒聲，混雜著百姓們的議論聲，在院子裡回蕩著，亂成了一鍋粥。
張雨晴站在人群裡，看著眼前這場鬧劇，眼底的寒意越來越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