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懷安踏進吳府朱漆大門的那一刻,兇腔裡的火氣便「噌」地一下竄到了天靈蓋。
府門外的石獅子依舊威風凜凜,可門內的空氣卻像是被什麼髒東西攪渾了,悶得人喘不過氣。他一路疾步穿過抄手遊廊,腳下的雲紋地磚被踩得咚咚作響,廊下懸挂的琉璃燈籠晃悠著,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竟透出幾分猙獰。
花田……那片他特意為神仙姐姐打理的花田,如今竟成了一片狼藉的荒地,花枝折損,泥土翻亂,像是被一群野獸踐踏過。一想到神仙姐姐得知此事後的神情,吳懷安的心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疼得發慌。
可比起花田被毀的怒意,更讓他如鯁在喉的,是三姨太柳如煙和孫國忠的醜事。
那兩人,一個是他明媒正娶進門、如今還懷著身孕的姨太,一個是他平日裡待之不薄的族中子弟,竟能做出這般敗壞門風的勾當,還偏偏被撞破在祠堂祭祖的大日子裡。
吳懷安越想越覺得不對勁,整件事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詭異。
花田被毀得這般湊巧,偏偏就在祭祖這天;柳如煙私會孫國忠,又偏偏被家丁撞個正著,還鬧得清風鎮人盡皆知。這一切,真的隻是巧合嗎?
他不信。
要想揪出這背後的貓膩,就得從第一個報信的家丁查起。
吳懷安在紫檀木椅上落座,剛端起的茶盞重重一擱,濺出幾滴滾燙的茶水,落在明黃色的綢緞坐墊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漬痕。他擡眼,目光如刀,掃向守在門外的吳管家,聲音冷得像淬了冰:「去,把今天給我報信的那個家丁叫來。」
吳管家跟了吳懷安半輩子,最是懂得察言觀色,見老爺這般神情,哪裡敢有半分耽擱,忙不疊躬身應了聲「是」,轉身快步離去。
不過片刻功夫,那名家丁就被吳管家帶了進來。他縮著脖子,頭埋得低低的,兩隻手局促地絞著衣角,腳步虛浮,像是踩在棉花上一般,跟在吳管家身後,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吳懷安端坐在椅子上,目光沉沉地上下打量著他。這名家丁是府裡的老人了,平日裡看著還算老實本分,可誰能想到,就是這麼一個看似不起眼的人,竟攪動了這麼大的風浪。
吳懷安一聲冷喝,穿透了書房裡凝滯的空氣:「你是如何將三姨太抓姦在床的?把事情的經過,一字不差地給我講明白。」
家丁身子猛地一顫,像是被針紮了一般。他顯然沒料到老爺會突然把他再次叫來盤問此事,原本在祠堂裡背得滾瓜爛熟的說辭,此刻竟在腦子裡亂作一團麻。
他慌忙低下頭,雙手抱拳,腰彎得像隻蝦米,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是……是老爺。今天早晨,小的去給三姨太送飯,剛走到院門口,就聽見屋裡頭有稀稀疏疏的動靜。」
「起初,小的還以為是老爺您在裡頭,畢竟……畢竟三姨太懷著身孕,府裡上下誰不捧著。可轉念一想,不對啊,今天是祭祖的日子,所有人都去了祠堂,就隻有三姨太身子不便,留在府裡。」
家丁咽了口唾沫,偷偷擡眼覷了覷吳懷安的臉色,見他面色陰沉如水,連忙又低下頭去,語速快了幾分:「小的是老爺最忠誠的家丁,想著府裡的規矩,哪能容得下這般不清不楚的動靜。於是小的就大著膽子,貼在門邊,想聽聽裡面到底是怎麼回事。可……可讓小的萬萬沒想到的是,裡面哪是什麼老爺,竟是三姨太和孫大夫……他們……他們當時正赤身裸體地糾纏在一處。」
「大概……大概就是這麼個事。」家丁說完,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肩膀垮了下來,垂著頭,不敢再言語。
吳懷安的目光死死地釘在他身上,那眼神銳利得彷彿能穿透皮肉,直抵骨髓。他沉默了半晌,才緩緩開口,聲音裡沒有一絲波瀾,卻帶著讓人不寒而慄的壓迫感:「就這些?沒有了?」
家丁連忙搖頭,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沒了沒了,小的把看到的全都如實報告給老爺了,半分假話都不敢摻。」
話音剛落,吳懷安沖著身旁的吳管家使了個眼色。
吳管家何等精明,瞬間便心領神會。他兩步上前,揚手便是兩個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家丁的臉上。
「啪!啪!」
兩聲脆響,在寂靜的屋裡顯得格外刺耳。
家丁被打得猝不及防,整個人踉蹌著後退兩步,捂著臉,嘴裡發出痛呼。不過片刻功夫,他的左右臉頰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了起來,像兩個圓滾滾的包子,嘴角也滲出了血絲。
「在老爺面前,你還敢撒謊!」吳管家怒目圓睜,厲聲喝道,「說!到底是誰指使你的?!」
家丁嚇得魂飛魄散,「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蓋重重磕在堅硬的地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連連磕頭,額頭很快就紅了一片,嘴裡語無倫次地哀求著:「老爺饒命!老爺饒命啊!小的所說的全都是事實,真的沒有撒謊啊!」
吳管家見狀,哪裡肯信,又是一腳狠狠踹在家丁的肚子上。這一腳用了十足的力氣,家丁疼得蜷縮在地上,捂著肚子,臉色慘白,豆大的汗珠從額角滾落,疼得連話都說不出來,隻能發出斷斷續續的呻吟。
「老爺饒命……老爺饒命……」家丁疼得渾身抽搐,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模樣狼狽不堪。
「快說!別廢話!到底是誰?!」吳懷安終於開口,聲音冷冽如寒冬的冰碴子,一字一句,敲打在家丁的心上。
家丁被這股氣勢嚇得魂不附體,他蜷縮在地上,一邊疼得直打滾,一邊吞吞吐吐地說道:「是……是大夫人……是大夫人讓我去給三姨太送飯的。」
他喘著粗氣,像是生怕說慢了,又要挨上一頓打,語速飛快地補充道:「然後……然後她還說,一定要把三姨太和孫大夫赤身裸體地綁到祠堂去,讓清風鎮所有的人都知道,都知道三姨太和孫大夫鬼混的醜事,讓老爺您……讓老爺您顏面掃地!」
「砰!」
吳懷安猛地一拍桌子,紫檀木的桌面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桌上的茶盞被震得跳了起來,滾燙的茶水潑灑出來,濺濕了他的袖口。
他的臉色鐵青,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眼神裡的怒意幾乎要化作實質的火焰,將整間房間焚燒殆盡。
大房李氏!
原來是她!
吳懷安的手指緊緊攥著,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他早該想到的,柳如煙進門後,深得他的寵愛,李氏心裡早就憋著一股怨氣。可他萬萬沒想到,李氏竟有這般歹毒的心腸,不僅要毀了柳如煙的名聲,還要讓他吳懷安成為整個清風鎮的笑柄!
難道說,大房李氏早就知道了柳如煙和孫國忠的醜事?她這是一直隱忍不發,就等著找這麼一個絕佳的機會,狠狠報復!
花田被毀,恐怕也和她脫不了幹係!
家丁跪在地上,瑟瑟發抖,見吳懷安半晌不語,隻當他還在生氣,連忙又磕頭求饒:「老爺,小的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你了,真的不管小的的事啊!小的隻是一個辦事的,大夫人說,這件事情小的要是不去辦,她就會要了小的一家的老命!小的上有八十歲的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孩子,實在是……實在是沒有辦法啊!」
吳懷安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怒意稍稍收斂,隻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他揮了揮手,聲音沙啞:「好了,你出去吧。」
家丁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從地上起來,捂著還在隱隱作痛的臉和肚子,跌跌撞撞地跑出了書房,彷彿身後有洪水猛獸在追趕。
待家丁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吳懷安才緩緩擡眼,看向身旁侍立的丫鬟秋菊,語氣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去,把大房李氏給我叫過來。」
秋菊被這滿室的低氣壓嚇得渾身一顫,連忙躬身應道:「是,老爺。奴婢這就去。」
話音未落,她便轉身快步離去,生怕遲了一步,就要惹禍上身。
屋裡再次恢復了寂靜,隻剩下吳懷安粗重的呼吸聲。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地望著窗外,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陰沉了下來,烏雲密布,像是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