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紙後的低語模糊得像隔了層紗,張念山貼在上面的耳朵越綳越緊,眉頭也擰成了死疙瘩。
那道帶著機械感的清冽女聲,總在他的耳膜裡打轉,像一根細針,一下下戳著他的記憶——熟悉,太熟悉了。
這聲音,他一定在哪裡聽過。
是哪箇舊識?還是某個對手?張念山的腦子飛速運轉,過往的人影走馬燈似的閃過,可偏偏就卡在最關鍵的地方,無論如何也抓不住那點縹緲的頭緒。他下意識地咬了咬後槽牙,指尖因為用力,死死摳進了窗欞的木紋裡,留下幾道深深的印子。
「不行。」張念山心裡暗忖,「隔得太遠,聽不清也看不透,必須再靠近些。」
他擡眼掃了一眼身旁的黑熊和獵鷹,兩人立刻心領神會,齊齊往後退了半步,身形隱在祠堂後牆的陰影裡,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下一秒,張念山的身子陡然繃緊,腳尖在牆根的青石上輕輕一點,整個人像一隻蓄勢已久的猿猴,身形敏捷得驚人。他的手指扒住屋檐的木椽,借力一縱,悄無聲息地翻上了祠堂的屋頂。
青灰色的瓦片被曬得滾燙,隔著薄薄的鞋底灼人肌膚,可張念山渾然不覺。他貓著腰,手腳並用地挪到祠堂正中央的位置,選了一處瓦片間的縫隙,小心翼翼地撥開兩片瓦。
一道窄窄的天光漏下去,正好落在祠堂的地面上。
張念山屏住呼吸,緩緩低下頭,順著那道縫隙往下看——
這一看,他的腦袋「嗡」的一聲,像是被重鎚狠狠砸中,瞬間一片空白,連呼吸都忘了。
祠堂裡的光線不算亮,供桌上的香燭燃著裊裊青煙,將一切都暈染得有些朦朧。可那道立在供桌前的白衣身影,張念山就算是化成灰也認得!
「張悠悠?!」
這三個字,張念山幾乎是咬碎了牙,硬生生咽回了肚子裡。
怎麼會是她?!
她怎麼會跑到清風鎮,裝神弄鬼地當起了什麼「神仙姐姐」?!
無數個問號瞬間在張念山的腦海裡炸開,震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他死死地盯著那道背影,手指攥得發白,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
難怪那聲音聽著耳熟,難怪這「神仙姐姐」的做派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詭異——原來是她!
張念山的心裡翻江倒海,面上卻依舊綳得緊緊的,連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死死地鎖在祠堂裡的兩人身上。
就在這時,一陣刺癢從頭皮傳來,順著脖頸往下竄。張念山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為了混進清風鎮,頭上還戴著一頂粗布做的假帽子,帽子下面,還綁著一條沉甸甸的麻花辮。
那是為了掩人耳目特意準備的,此刻卻捂得他頭皮發麻,難受得緊。
他不敢有太大的動作,隻能微微側過臉,將腦後的麻花辮小心翼翼地擰到身前,湊到嘴邊,用力的咬著發繩處。
牙齒磕過粗糙的麻繩,發出幾不可聞的細碎聲響,混在祠堂裡的低語聲中,竟毫無破綻。
張念山鬆了松被勒得發緊的頭皮,隨即再次低下頭,豎起耳朵,將祠堂裡的每一句話都聽得仔仔細細。
「吳老爺,我要的東西,你都備好了嗎?」
張悠悠終於轉過身,可那聲音裡的冷傲,卻透過擴音器,清清楚楚地傳進張念山的耳朵裡。
吳老爺連忙點頭哈腰,臉上的諂媚笑容幾乎要溢出來,他弓著身子,快步走到供桌旁,從一個暗格裡捧出一個黑漆漆的陶瓷瓶子。那瓶子看著不大,可他捧在手裡,卻顯得格外吃力,似乎裡面裝著千斤重的東西。
「神仙姐姐放心!」吳老爺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諂媚,「您交代過的,每月煉製一次,已經按照您的吩咐,將東西都煉製好了!」
說著,他小心翼翼地將瓶子遞到張悠悠面前,還特意擰開了瓶蓋。
一股刺鼻的、帶著甜膩的怪異氣味,瞬間從瓶口飄了出來,哪怕隔著屋頂的瓦片縫隙,張念山都聞得一清二楚。
他的瞳孔猛地一縮,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驟然收緊。
這味道……是罌粟!
張念山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眼底閃過一絲狠厲的寒光。他死死地盯著那個瓶子,目測著裡面的分量——約莫五六斤的樣子,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
原來如此!
原來吳家所謂的「祭祀大典」,所謂的「神仙顯靈」,全都是幌子!他們真正的目的,是借著「神仙姐姐」的名頭,暗地裡提煉罌粟濃汁!
張念山的心裡,一股怒火熊熊燃燒起來,他恨不得立刻掀翻屋頂,衝進去將這兩個狼狽為奸的傢夥抓個正著。
可他硬生生忍住了。
不行,現在還不是時候。
張悠悠敢在這裡裝神弄鬼,背後一定有人指使。吳家不過是個地方土財主,根本沒本事弄來飛機,更沒本事讓張悠悠銷聲十幾年後,以這種方式捲土重來。
幕後一定還有更大的黑手!
張念山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怒火,繼續屏息凝神地聽著。
「這些東西,都是上好的貨!」吳老爺拍著兇脯保證,臉上的皺紋擠成了一團,「神仙姐姐您放心,這兩日,我便再叫人把成熟的罌粟花梗子,送到祠堂裡來秘密提煉,保準還能提煉出不少成品!」
張悠悠微微頷首,眸子看不出情緒,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聲音裡聽不出半分波瀾:「好,那我就等著吳老爺的貨了。」
簡短的兩句話,卻像兩顆炸雷,在張念山的腦海裡轟然炸響。
果然!
罌粟提煉,按月交貨,還有飛機接應……這背後的勢力,絕對不簡單!
張念山的眼神越來越沉,心裡的疑團也越來越大——張悠悠到底是受誰的指使?他們提煉這麼多罌粟濃汁,到底是想做什麼?清風鎮的百姓,又被他們當成了什麼?
無數個問題盤旋在心頭,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知道,自己現在對付張悠悠,簡直是易如反掌。憑他的身手,就算祠堂裡還有埋伏,也能輕鬆拿下。
可他不能。
他要抓的,是張悠悠背後的人!是整個陰謀的主使!
張念山咬了咬牙,最後看了一眼祠堂裡的兩人,隨即小心翼翼地將撥開的瓦片放了回去,動作輕得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他貓著腰,沿著屋頂的瓦片,一步步往後退,直到退到屋檐邊緣,才猛地縱身一躍,像一片落葉般,悄無聲息地落在地上。
黑熊和獵鷹立刻迎了上來,兩人的眼神裡滿是急切的詢問,卻默契地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張念山對著兩人做了個「走」的手勢,隨即率先朝著祠堂後方的密林走去。三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濃密的樹蔭裡,如同從未出現過一般。
一直走到密林深處,確定周圍沒有任何人影和竊聽的可能,張念山才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銳利地掃過黑熊和獵鷹。
「獵鷹!」張念山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你立刻動身,出清風鎮,用最快的速度聯繫羅軍長!告訴他,清風鎮吳家私煉罌粟,還有飛機接應,務必讓他多派人手,查清楚飛機的起降路線和背後的勢力!」
「是!」獵鷹的身形一晃,立刻領命,眼底閃過一絲冷厲,轉身就要往密林外沖。
「等等!」張念山又叫住他,補充道,「記住,隱蔽行蹤,千萬不要打草驚蛇!」
獵鷹重重點頭,隨即身形一閃,消失在密林深處,速度快得像一陣風。
張念山又將目光轉向黑熊,黑熊立刻挺起兇膛,等著他的吩咐。
「黑熊,你帶兩個人,日夜兼程地盯緊那個張悠悠!」張念山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狠戾,「她的一舉一動,和什麼人接觸,都給我記下來!記住,隻盯不打,一旦發現她背後的人,立刻傳信!」
「明白!」黑熊甕聲甕氣地應道,握緊了拳頭,眼底閃過一絲躍躍欲試的光芒。
兩人領命離去,密林裡瞬間安靜下來。
張念山站在原地,擡頭望向遠處的吳家祠堂,目光沉沉。
張悠悠,吳家,還有那個藏在暗處的幕後黑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