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兩個人再沒有見面,再也沒有聯繫,像是都在彼此的生活當中,人間蒸發了一樣。張子驍也沒有刻意去尋找娜塔莉亞,報那一晚被關一天零一夜的仇。從前對娜塔莉亞那種虎視眈眈、恨不得將她狠狠報復的恨意,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在張子驍的心目當中,一點一點地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便是在夜深人靜、應酬結束、獨自一人回到空曠別墅的時候,娜塔莉亞的身影總會不受控制地在他腦海裡像電影片段一樣反覆閃現。
莊園房間裡暖黃的燈光,她慌亂尖叫的模樣,她裹緊被子時通紅脆弱的臉,她結結巴巴辯解時的模樣,還有床單上那片刺目又讓他心頭一顫的鮮紅……那些畫面明明帶著尷尬與羞恥,卻在無數個寂靜的夜晚,悄悄佔據他所有思緒。他越是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片段就越是清晰,像是刻在了心底,揮之不去。
張子驍活了二十多年,一向冷靜自持,心思深沉,從未有過這般失控的情緒。他是張家最受器重的繼承人,是商圈裡人人敬畏的年輕掌權人,身邊從不缺主動靠近的名媛千金,可他向來冷眼相對,從不放在心上。可偏偏是那個將他關進倉庫、讓他受盡屈辱的娜塔莉亞,成了他心底最隱秘、最無法言說的存在。
許多次的年輕人聚會,圈子裡的好友聚在一起談笑風生,張妙宇或是李明朗總是時不時地打趣他,一臉好奇地湊上來:「二哥,我給你介紹一個女孩吧,我的同學,她長得特別漂亮,溫柔大方,而且家世也很好,和我們門當戶對,你可不可以哪天抽空去看看?」
每一次,張子驍都是毫不猶豫地擺手拒絕,臉色淡漠,沒有半分猶豫,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不必。」
簡單兩個字,便斷了所有人的撮合。
家裡,張國華和高彩雲更是為了兩個孫子的婚事上心,整日裡託人打聽家世相當、品行端莊的千金小姐,變著法地安排相親飯局,希望兩個孫子能早日定下心來,成家立業。可每當提到相親的事情,全都被兩個孫子擺手乾脆拒絕,統一口徑,都說現在以事業為重,無心兒女情長。
隻是每當說出這些話的時候,張子驍的心裡總會莫名地發出一陣細微的信號,下一秒,娜塔莉亞的身影便會毫無徵兆地閃現在腦海裡,清晰得彷彿她就站在眼前。
當然,這是他自己的秘密,不能和任何人去說。
那是一種混雜著難堪、尷尬、不甘,卻又帶著一絲隱秘悸動的情緒,他自己都說不清楚,隻能在心底偷偷定義為——帶著恥辱的甜蜜。
老話說得好,怕什麼,就來什麼。
越是刻意避開,命運就越是要將兩人重新拉扯到一起。
這天,張子驍剛剛結束一場長達三個小時的緊急高層會議,眉宇間帶著一絲疲憊,卻依舊身姿挺拔,氣場冷冽。他剛走出會議室,貼身助理凱瑞便立刻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語氣恭敬地提醒:「張總,今天下午兩點的飛機,咱們要飛去H國,處理那邊的合作項目。」
張子驍淡淡點頭,沒有多餘的言語。
如今的他,已經正式接手了家族公司裡大部分的核心業務,大權在握,行事果決,在集團內部的地位早已無人能撼動。而從前一直執掌大權的張雨晴,如今徹底變成了甩手掌櫃,除非是遇到特大的緊急會議,或是數額驚天的重大合同,需要她出面簽字定奪,其餘時間,她幾乎不再過問公司事務。
大多數時候,張雨晴都陪著張念山遊山玩水,走遍國內外的風景名勝;或是低調前往各個貧困山區,進行慈善捐獻,做公益活動;又或是陪著張念山前往全國各地的部隊巡查,日子過得悠閑自在,徹底卸下了身上的重擔。
張子驍對此並無異議,他本就有足夠的能力撐起整個張家,如今獨當一面,更是得心應手。
收拾好必要的文件資料,一行人直奔私人機場。
兩個小時後,張子驍的私人飛機穿過雲層,穩穩地在H國的機場跑道上落地,平穩得沒有一絲顛簸。
機艙門打開,張子驍一身黑色高定西裝,面容冷俊,氣場強大,緩步走下舷梯。早已等候在旁的隨行人員立刻躬身行禮,動作整齊劃一,不敢有半分怠慢。
凱瑞快步上前,打開車門,待張子驍坐進寬敞舒適的後座之後,他才坐上駕駛位,一邊發動車子,一邊對身側的張子驍低聲彙報:「張總,和咱們談合作的王總已經把見面地點發到了我的手機上,是市中心最頂級的豪華酒店,10樓VIP包廂,一切都已經安排妥當。」
張子驍閉目養神,薄唇輕啟,語氣清淡無波:「直接過去就是。」
「是。」凱瑞立刻應下。
黑色的勞斯萊斯平穩行駛在H國寬敞整潔的街道上,窗外風景飛速掠過,繁華都市的景象盡收眼底,可張子驍卻始終閉目凝神,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冷意,沒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麼。
二十分鐘之後,車輛穩穩地停在了一座裝修奢華、氣派非凡的豪華酒店門前。
酒店門口侍者恭敬上前,彎腰打開車門。
張子驍緩緩睜開眼睛,眸底一片清冷,推門下了車。
他身姿挺拔,氣質卓然,僅僅是安靜站在那裡,便自帶一股強大的壓迫感,引得酒店內不少客人紛紛側目,卻又不敢過多打量。
在凱瑞的陪同下,張子驍徑直走進酒店,搭乘專屬電梯直達10樓。
電梯門緩緩打開,VIP區域的走廊鋪著厚厚的羊絨地毯,安靜雅緻,處處透著高端私密的氣息。張子驍步履沉穩,朝著預定好的包廂走去,還沒有跨進房間,一道纖瘦纖細的身影,忽然從他面前匆匆穿過,腳步有些虛浮,朝著走廊盡頭的洗手間方向走去。
隻是一瞬的擦肩而過,張子驍的心卻猛地一驚。
那道身影,莫名地熟悉。
熟悉到讓他瞬間繃緊了神經。
張子驍的心一向冷漠堅硬,對待旁人從無半分波瀾,可不知道為什麼,在瞥見這道身影的那一刻,他的心臟竟是狠狠地漏跳了一拍,緊接著狠狠縮了一下,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瞬間湧上心頭。
他幾乎是不受控制地停下腳步,目光順勢朝著洗手間的方向望去。
腳步,也情不自禁地跟著走了過去。
洗手間內安靜無聲,隻有水龍頭細微的水流聲。
隻見那個剛剛擦肩而過的女孩,正背對著他,站在洗手池旁,身體微微彎著,吐得翻江倒海,肩膀不住地輕顫,原本精緻的臉色此刻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顯得格外虛弱。
張子驍就那樣靜靜地站在女孩身後,沒有出聲,沒有靠近,隻是目光沉沉地落在她的身上,心底翻湧起複雜難言的情緒。
不知過了多久,女孩終於停下了嘔吐,直起身子,擡手打開水龍頭,捧起冷水洗了洗臉,試圖讓自己清醒一些。
隨後,她緩緩擡起頭,看向面前的鏡子。
當鏡子裡清晰地反射出身後站著的那個高大挺拔的男人時,女孩整個人瞬間僵住,猛地怔住。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娜塔莉亞緩緩轉過身,眼底同樣盛滿了震驚與難以置信。
下一秒,兩人不約而同地開口,聲音裡全是錯愕,頻率完全在一根線上,說出的話都是一模一樣,連停頓和結巴都分毫不差。
「張子驍?!」
「娜塔莉亞?!」
「怎麼會是你?!」
「你怎麼在這?!」
四句話,異口同聲,響徹在安靜的洗手間裡。
場面瞬間陷入一種微妙的尷尬與錯愕之中。
片刻後,張子驍率先回過神,目光緊緊落在娜塔莉亞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眉頭不自覺地微微蹙起,聲音裡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擔憂與關切,壓低聲音問道:「你怎麼了?不舒服嗎?」
娜塔莉亞輕輕搖了搖頭,擡手撫了撫有些發悶的兇口,聲音虛弱又帶著一絲窘迫:「我……我就是到這裡談一個業務,沒想到,看見上來的菜,胃裡就一陣翻江倒海,噁心的很。」
「我帶你去醫院。」張子驍幾乎是脫口而出,語氣急切,沒有半分猶豫。
娜塔莉亞連忙擺手,連連拒絕,臉色依舊蒼白:「不用不用,我吐一會兒就好了,不礙事的。」
她頓了頓,依舊難掩心底的錯愕,輕聲反問:「你怎麼在這?」
張子驍收斂了眼底的急切,恢復了幾分平日的淡漠,沉聲回答:「我到這裡談一個業務。」
「你真的沒事嗎?」張子驍不放心,再次追問,目光依舊落在她蒼白的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關心。
娜塔莉亞輕輕點頭,勉強擠出一抹淺淡的笑容,聲音輕柔:「真的沒事,謝謝你的關心。」
此時的兩個人再次見面,氣氛微妙至極,既有著久別重逢的錯愕,有著藏不住的關心,又有著揮之不去的尷尬,曾經針鋒相對的仇恨,似乎在這一刻悄然淡去,被一種難以言說的情緒取代。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尷尬又安靜。
「我還有事,那我先進去了。」娜塔莉亞率先打破沉默,輕聲說道。
說完,她便微微低頭,轉身快步離開,不敢再多看張子驍一眼,隻想儘快逃離這讓人手足無措的場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