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2章 渭河冬捕
數九寒冬,天氣一日冷過一日,呼嘯的朔風刀子似的刮在臉上,生疼。
這般惡劣的天氣裡,段曉棠竟帶著尹金明、劉耿文等幾名右武衛將官,頂著刺骨寒風騎馬出城,單單這份勁頭,怎麼不算心志堅定呢!
馬蹄踏過結了薄霜的路面,發出清脆的聲響。
尹金明勒住馬韁,迎著風深吸一口氣,反倒笑了起來,「長安的北風看著烈,實際上比并州還差點意思。」
劉耿文在旁聽得直樂,順勢打趣道:「我看莊將軍現在,怕是就恨長安的風不如并州的烈,不夠勁呢!」
段曉棠擡手攏了攏頸間的圍脖,把縫隙都壓實了,免得寒風往裡鑽,「他到底是討厭長安的風,還是恨長安的水不夠涼?」
莊旭又不是要赴水明志,河水涼不涼,於他而言本無幹係。
他真正關心的,是天氣夠不夠冷,唯有天寒地凍,長安周邊的河流溝渠才能結起厚實的冰層。
往日裡靠捕魚為生的漁民,沒什麼像樣的禦寒手段,冰層一結,隻能暫停營生歇業在家。
家大業大嘴巴大的右武衛,就該搓著雙手,收拾傢夥事兒準備出來「營業」——冬捕了。
可惜,長安這地方堪稱風水寶地,氣候向來溫和。
夏天不會熱得讓人難耐,冬天也算不上酷寒刺骨。
公房牆上掛著的九九消寒圖,每天一點紅,眼看著都點了小半,城外的渭河卻死活不肯結結實實凍上,這般不上不下的光景,險些讓盼著冬捕的莊旭沒了法子。
其實說白了,結冰有結冰的捕法,鑿冰下網效率高。不結冰也有不結冰的撈法,劃船撒網便是。
隻不過前段時間,右武衛剛和禦史台幹過一仗,鬧得不甚愉快,與民爭利的帽子,能不戴就盡量不戴。
如今漁民歇業,他們再出來冬捕,才算名正言順,不至於落人口實。
將官們平日裡大多在城中軍營值守,對城外河渠的具體結冰情況不甚了解。
尹金明回憶著,「前幾日不是說,渭河岸邊結了層薄冰,河心依舊是流水不凍,不知現在如何了?」
劉耿文接過話頭,「反正城裡的曲江池還沒凍上,前幾日路過,還瞧見有人在岸邊賞景呢!」
段曉棠篤定地擺了擺手,「凍上了,這回是真凍上了!」
程珍玉早已派人來彙報,四野莊已經開始采冰,家裡的幾座冰窖,正陸陸續續迎接新採的冰塊入庫,說明氣溫已然低到了足夠結冰的程度。
一行人頂著寒風繼續前行,不多時便到了渭河邊。
擡眼望去,寬闊的河面上,無數壯丁正有條不紊地鑿冰、下網,動作整齊劃一,一看便知是訓練有素的隊伍。
劉耿文粗粗掃了一眼,還以為是右武衛的人馬,當即勒住馬,正準備讓人上前問問今日的魚獲有多少,就見一個穿著精緻裘袍的年輕人快步跑了過來。
那人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眼睛,跑到近前才擡手揭開臉上的遮擋,正是寧封。
寧封先是恭恭敬敬地同段曉棠等人一一打過招呼,才笑著說明情況,「段將軍,這一片是右屯衛的地界,右武衛的漁場,還得再往前走兩裡路。」
長安周邊的漁業,向來有漁霸盤踞,平日裡橫行霸道。
可在軍隊這等暴力機器面前,再囂張的漁霸也得縮成一團,不敢有半分造次。
各個軍營恪守著約定好的紅線,互不侵擾。
即便出來冬捕,每營派出的也不過幾十上百號人,但這些人都是常年征戰的壯丁,煞氣滿身,無論是官是民,誰又敢貿然上前找他們的麻煩呢!
段曉棠隨口問一句,「寧六,收穫如何?」
不知道是不是和莊旭混久了,寧封當即叫起苦來,「別提了,我們右屯衛第一回組織冬捕,沒什麼經驗,而且還在下遊,頂多就夠過年給弟兄們打打牙祭。」
抱怨完自己,他不忘提一嘴旁人,表揚起了「優秀學生」,「說起來,左武衛在涇河那邊,聽說今日的魚獲不少,比我們這兒強多了。」
一行人又寒暄了兩句,辭別寧封,繼續往前趕。
不多時,便到了右武衛的冬捕漁場。
右武衛那幾張勞苦功高的漁網,跟著隊伍南征北戰,去過關中的大小溝渠,闖過東萊的驚濤駭浪,也撈過并州汾河的魚蝦……如今,終於能在長安城外的渭河裡好好灑上幾網了。
周水生把自己裹得像個圓滾滾的球,親自在岸邊盯著冬捕的進度,生怕出半點差錯。
岸邊臨時架起了兩口大鐵鍋,一口鍋裡正咕嘟咕嘟煮著熱騰騰的薑湯,另一口則用從大營裡帶來的羊肉,搭配剛捕上來的鮮魚,現場燉魚羊鮮,濃郁的香氣順著風飄得老遠。
周水生定下了規矩,凡是從河面上作業回來的人,都得先喝一碗滾燙的薑湯驅寒,暖透了身子才能再喝湯吃肉。
兩種極緻的味道疊加在一塊,段曉棠簡直無法想象是怎樣的體驗。
都是自家人,段曉棠也不見外,徑直走到收魚的大木桶旁,伸長脖子往裡瞧。
桶裡已經裝了不少鮮魚,條條鮮活,在桶裡撲騰著。
看了片刻,段曉棠忽然有些擔憂,皺著眉說道:「我們這麼天天大規模地撈,該不會把河裡的魚都撈光了,落個竭澤而漁的下場吧?」
周水生文化水平不高,聽不懂「竭澤而漁」這等複雜的成語,但領會了段曉棠的意思,連忙解釋道:「將軍你放心,我們有分寸,個頭太小的魚苗,都扔回河裡了。」
小魚肉少刺多,吃起來沒意思。
段曉棠輕輕頷首,「就這麼做。」
她又問道:「捕上一天魚,夠得上營中弟兄們所需嗎?」
周水生大大方方地回道:「夠不上全天的夥食,不過用來給弟兄們多添個菜是夠的。餘下的,要麼暫時養在活水桶裡,要麼就腌製成鹹魚、魚乾,往後慢慢吃。現在天氣冷,不管是鮮魚還是腌魚,都不怕放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