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1章 齊地風起
段曉棠雙手撐在桌面上,十指交叉,語氣裡帶著幾分難以捉摸的氣息,「你與其想這些有的沒的,不如好好琢磨,明年東征的時候,陛下會選擇誰來監國?」
即便吳杲不親征、留守長安,但國家大事面前,洛陽作為東都,總得留下一個足夠分量、能鎮得住場面的人。
否則若是重演楊胤之亂的舊事,洛陽連個拍闆定奪的人都沒有,後果不堪設想。
範成明深吸一口氣,神色凝重起來,「七郎大約也是這意思。」
坐山觀虎鬥。
隻要兵權牢牢握在手裡,穩住陣腳,不管皇子皇孫們怎麼亂鬥,都掀不起多大的風浪。
兩人正低聲商議著,公房外忽然傳來一陣輕輕的敲門聲。
禮貌性的招呼已經打過,莊旭探頭進來,手裡拿著一封書信,對著段曉棠示意道:「段二,秦將軍他們的信到了。」
這是秦景和盧照寫給段曉棠的私信。
段曉棠連忙上前接過信件,沒有急著打開,反而先問道:「大將軍那邊怎麼說?」
秦景和盧照請了長假,自然不能忘了和右武衛大營保持聯繫,基本上每月都會遞一封述職信回來。
莊旭公事公辦地老生常談,「燕國夫人的『病情』目前已經穩定下來,待明年春暖花開之後,或可痊癒。」
段曉棠心中瞭然,按照這個說法,等明年開春,秦景和盧照就可以返回右武衛述職。而那個時候,東征大軍早已拔營啟程,奔赴前線。
這樣一來,兩邊正好完美錯過。
盧照因為不可抗力的緣由,名正言順地不摻和幽州大營的爛攤子,這正是他們當初謀劃好的結果。
段曉棠放心地拿著書信回了勝業坊的小院,把幾個小夥伴都叫到一起,揚了揚手中的信,「仲行,阿照問你們好呢!」
祝明月正在核對賬目,聞言輕輕擡眸,問道:「他們的日子還平順嗎?」
段曉棠輕輕點頭,「豪強、高官結合,無論地頭蛇還是過江龍,都得多掂量兩分。」
祝明月一聽這話,就覺得不大對勁。
秦景寫給呂元正的述職信,必然是公事公辦、滴水不漏。
但寫給段曉棠的私信,難免會摻雜幾分個人的真情實感,語氣也會更隨意些。
段曉棠這話,聽著更像是在強調什麼,透著幾分刻意。
難不成,這會兒已經有人開始「掂量」秦景和盧照兄弟倆了?
祝明月放下手中的賬本,開門見山地問道:「到底怎麼回事?別遮遮掩掩的。」
段曉棠直接將書信遞到祝明月手裡,一邊看著她翻閱,一邊簡明扼要地歸納總結,「齊地的響馬近來越發猖獗,齊州刺史行事有些極端,手段酷烈得很。」
響馬,說白了就是打家劫舍、剪道截徑的土匪。
以段曉棠對齊地「風俗」的了解,這些突然增多的響馬,性質恐怕沒表面上那麼單純,絕不僅僅是普通土匪作亂那麼簡單。
祝明月接過書信,一目十行地快速掃完,指尖微微用力,隨即將信紙緊緊攥在了手中,眼神沉了沉,語氣篤定地說道:「東征的風,已經吹到齊地了。」
若非如此,民間的響馬怎麼可能在短時間內突然多了起來。
這背後必然是東征的籌備,攪得地方人心浮動,才滋生出這般亂象。
長安城裡依舊花團錦繡,一派歌舞昇平的祥和景象,關中之地穩固如山。可在遙遠的、與高句麗接壤的邊境地帶,早已是物議紛紛,人心惶惶。
徵兵的文書一道接一道下發,征糧的擔子壓得百姓喘不過氣,還有無休止的徭役徵召……樁樁件件,都在為即將到來的東征做準備。
齊地雖不與高句麗直接接壤,卻隔海相望,地處東征大軍潛在的後勤補給線和兵力調動要道上,自然也沒能逃過這波徵調,成了被波及的重災區。
祝明月將信紙放在桌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問道:「這個齊州刺史什麼來路?」
連她這個弱女子都知道,酷烈的鎮壓手段,解決不了根本問題,反而可能會激化矛盾,引來更激烈的反抗。
星星之火,未必不能燎原。
尤其是在這人心浮動的節骨眼上,稍有不慎,就可能釀成大亂。
段曉棠聽出了她話裡的擔憂,輕輕嘆了口氣,簡潔明了地說道:「明年開春,江南大營又將移師東萊。」
祝明月瞬間就明白了其中的關節。
齊地是東征的海上偏師的重要後勤補給地,若是那邊亂了,糧草、物資轉運都會受影響。
東萊地處齊地境內,是重要的港口和軍事要地。江南大營的客軍即將抵達,齊地的官僚豪強心裡怎能不慌?
他們不把自家地界上的亂子先壓下去,難道等著遠道而來的虎狼客軍出手收拾嗎?
先不說地方亂象是否會影響朝廷的東征廟算,耽誤大軍籌備。更關鍵的是,江南大營是外來人不懂規矩,一杆子橫掃下來,難保不傷及齊地「清白」的士紳百姓。
所以,齊州刺史選擇用酷烈手段快速鎮壓,不過是權衡利弊後的抉擇罷了。
在平息亂象和安撫民心之間,他們優先選擇了前者,畢竟前者直接關係到他們自身的利益和前程。
這年頭,能做到刺史,尤其是齊州這等上州位置的人,沒幾個蠢的。
如果你覺得他「蠢」,那大概率,他是故意裝的。
祝明月重新拿起桌上的書信,輕嗤一聲,「春暖花開?」
他們都清楚,所謂的春暖花開,根本不是看時節,而是看東征大軍的動向。
等明年開春,東征大軍正式拔營啟程,前線的點兵點將、排兵布陣塵埃落定,大局已定之後,秦景和盧照兄弟倆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收拾行囊,返回長安復命。
段曉棠手支著額頭,糾結道:「他們現在打著『侍疾』的旗號,避世不出,正好藉此少摻和地方事務,別被齊州刺史的酷政或是響馬之亂纏上。
我要不要寫信叮囑他們,隻管安心蟄伏,無論地方上鬧得再兇,都隻當看不見、聽不著,切不可一時心軟或是意氣用事插手。」
祝明月深思熟慮片刻,定聲道:「寫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