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5章 無適無莫
幾人正說得熱鬧,林婉婉從後院走了過來,見三個小徒弟湊在一塊兒嘰嘰喳喳,笑著問道:「你們在聊什麼呢,這麼開心?」
杜若昭像隻歡快的小麻雀,搶先開口,語氣裡滿是揶揄,「師父,今年金仙家的年夜飯,她掌廚!」
林婉婉驚訝地睜大眼睛,「哦,是嗎?」
隨即懷疑,她布置的課業是否太輕鬆了,小徒弟們還有再挖掘的潛力。
畢竟人的時間都是有限的,能把廚藝練到年夜飯掌廚的地步,天賦和心血缺一不可。
廖金仙不知林婉婉的「險惡用心」,連忙擺手辯解,小臉漲得通紅,「我隻會做點小菜,哪能掌廚啊!我今年負責殺羊,我能殺多大的羊,家裡就吃多大的釀烤全羊!」
林婉婉鼓勵道:「有志氣。」
她瞬間明白了廖家人的用心,「今年殺羊,明年殺豬。」
單論價格,豬肉自然比不上羊肉金貴,但豬血的產量,可比羊血多得多。
血呼啦啦!
廖金仙雖然信心滿滿,可對自己的實力還是有清醒認知的,她指了指自己,有些底氣不足地問:「師父,我……我真的能殺豬嗎?」
林婉婉舉一個例子,「上次胡師傅還說呢,他十幾歲開始學殺豬的手藝,現在是長安城裡有名的屠夫!」
廖金仙聽得耷拉下了腦袋,他的十幾歲,和我的十幾歲,能一樣嗎?
杜若昭和齊蔓菁不由得想到,一個胡屠夫的體型,抵兩個廖金仙綽綽有餘。
林婉婉卻像是沒看出她的沮喪,循循善誘道:「絕對力量不夠,我們可以用巧勁啊!」
廖金仙眼睛一亮,連忙追問:「怎麼用巧勁,師父你快教教我!」
林婉婉沒有親自殺過豬,隻能含糊地點撥徒弟,「這就要靠你自己慢慢摸索了,實踐出真知!」
暈血的廖金仙,短期目標宰羊,中期目標殺豬,遠期目標政治不正確。
這會算是濟生堂的休息時間,該看病該買葯的客戶,早就料理妥當了。
師徒幾人隔著葯櫃說些閑話,倒也不妨事。
岑嘉賜特意挑這個兩邊不靠的時間點前來濟生堂,沒想到一進門就看見林婉婉站在櫃檯旁邊。
他想見林婉婉,卻也羞見她。
作為濟生堂的常客之一,杜若昭等人自然是看岑嘉賜面熟的,卻不知林婉婉和他在公主府內見過一遭。
那場交集裡,藏著岑嘉賜最狼狽也最清醒的時刻。
兩邊已經打過照面,岑嘉賜若是轉身就走,未免太過失禮,可真要上前,他又覺得喉間發緊。
林婉婉卻先擡了頭,目光掠過他身前,落在他身後,隻有常隨的小廝安安靜靜地站著,門外的街景被大門擋住,瞧不真切。
岑嘉賜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紛亂,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禮,錦袍的下擺掃過地面,帶出輕微的聲響,「林娘子,在下即將遠行,特來買些成藥,以備路上所需。」
他的聲音盡量平穩,可指尖還是微微發顫。
林婉婉側身避開他的大禮,頷首回禮,「岑郎君要去何處?」
岑嘉賜簡單道:「江南。」
林婉婉不解道:「你不在國子監讀書了嗎?」
在林婉婉這兒,讀書就是天大的事。
岑嘉賜連忙道:「國子監的課業我早已修完,此番是外任,去江南一縣任官。」
他生怕林婉婉不熟悉大吳的地理,補充道:「距離揚州不遠。」
林婉婉挑了挑眉,經柳恪參選挽郎出仕那樁事,她也算摸清了一點大吳士族子弟的仕途門道。
哪怕入讀國子監,也不是人人都有機會做官的。
雖然無法留下長安,但揚州附近的縣官,怎麼都算肥差了。
以岑嘉賜的背景,單靠他自己,絕無可能拿到這樣的好位置。
那麼,背後是誰在出力,答案不言而喻。
林婉婉心中暗道,若杜喬知道自己一路摸爬滾打、三災九難都趟過一遭,才和岑嘉賜站在同一個位置,會不會後悔,沒有早吃上軟飯。
事實上,林婉婉的猜測沒錯。
岑嘉賜這次選官,背後少不了吳華光出力。
那日他得了林婉婉提醒,便在思考自己的後路該當如何。
朝野上下,想扳倒楊守禮的人如過江之鯽,可真正把吳華光當對手的,少之又少,除非想利用她來打擊楊守禮。
偏偏這母子倆,並非全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係。
若想借吳華光的私德攻擊楊守禮,先不說能不能奏效,反倒可能引火燒身,招來皇室的不滿。
作為吳華光「私人」的岑嘉賜,短期內根本無法摘乾淨。
與其惶惶不安地盼著抽身,不如索性站穩腳跟。
無論楊守禮結局如何,吳華光作為長公主的尊榮都不會動搖。
岑嘉賜正是看透了這一點,公主府上下人心浮動時,他站了出來。
楊守禮身上的麻煩,不是一個小小舍人能插手的。
岑嘉賜陪著吳華光處理府中雜事,擋下外間的流言蜚語,甚至在旁人避之不及的時候,依舊大大方方地出入公主府,增加了一點不甚重要的砝碼,在吳華光面前大大的表了一番忠心。
現在風波大抵落定,吳華光終究要顧慮兒子的感受,岑嘉賜留在身邊終究不妥。
吳華光感念他這段時日的不離不棄,投桃報李,動用各種關係手段,為岑嘉賜謀來一個肥缺。
此事做的隱秘,旁人隻會以為他是憑藉家世恩蔭和國子監生的履歷,走了一點狗屎運。
濟生堂早就有遠行大禮包,根據顧客目的地不同,有所增減。
林婉婉親自去到葯櫃後面,幫助撿葯、打包。
雙方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彷彿一樁尋常交易。
岑嘉賜卻沒動,目光落在林婉婉臉上,喉結滾動了數次。
過往林婉婉數次點撥他,無論如何,都是一片良言,此行山高水遠,或許真的再無相見之日。
他聲音發啞,「林娘子,在下此去江南,路途遙遠,你可願再教我一句話?」
哪怕罵他一句攀附權貴也好。
林婉婉擡起頭,陽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她看著岑嘉賜眼中的懇切與不安,輕聲開口,聲音清晰而堅定,「君子之於天下也,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