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吹過破敗的門廊,卷起幾片枯葉。屋内死寂。趙秉謙僵立在門口,如同一尊石像。他身後的婦人緊緊抱着孩子,淚水無聲地滑過枯黃的臉頰。孩子懵懂地看着母親,又看看門外那個深深彎着腰的縣令。
趙秉謙銳利的目光死死釘在周縣令低垂的官帽上,那洗得發白的鸂鶒補子在昏暗的光線下模糊不清。
他兇膛劇烈起伏,嘴唇緊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金銮殿上的明槍暗箭,诏獄裡的酷刑冤屈,流放路上的風霜屈辱......無數畫面在腦海中翻滾。他曾發誓,此生再不為那腐朽廟堂出一謀,獻一策!
可......嶺南的烈日,嶺南的暴雨,嶺南貧瘠土地上百姓麻木的眼神,妻兒在流寓中日益衰弱的病容,還有眼前這個卑微地彎着腰、隻為求一個“謀”字的七品縣令......這片土地,這方水土,這些掙紮求生的蝼蟻......它們,何曾負過他趙秉謙?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猛地沖上鼻端,眼眶不受控制地發熱。
他猛地閉上眼,再睜開時,那層暮氣沉沉的冰殼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銳利的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在艱難地複燃。他緩緩擡起手,那是一隻曾執掌兵部輿圖、指點沙場方略的手,如今卻布滿勞作的繭子和凍瘡的疤痕。
他扶住了周縣令依舊彎着的手臂。
“大人......”趙秉謙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着一種久未啟用的滞澀,“請起。”
周縣令聽到此話,激動的擡起頭看向對方,見對方眼眶泛紅,再次對他深深作揖。
“周某再次拜謝。”周縣令知道趙大人是為了嶺南百姓,為了家人出山,并非是為了那朝堂上的虛榮。
此人,果然還是忠義。
隻是,不再忠義的是上面做的那位,而是這嶺南的每一位百姓。
嶺南縣衙二堂,氣氛迥異于往日。燭火通明,門窗緊閉。一張巨大的嶺南輿圖鋪在長案上,山川河流,州縣關隘,纖毫畢現。周縣令坐在主位,季如歌坐在他下首左側,神色平靜。
而右側,則坐着三人。
趙秉謙換上了一件幹淨的半舊青衫,雖依舊清瘦,但眼中銳氣已凝,正指着輿圖上南嶺深處一條蜿蜒的虛線:“......此乃前朝廢棄之‘梅關古道’殘迹!若集民力,循此舊基開鑿,輔以火藥炸石,工期可省三成!此道一通,嶺南與贛鄱平原,血脈相連!白糖、藥材、海貨,可直入長江水道!此乃嶺南破困第一要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