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拍死了三隻蒼蠅,“後來,他婆娘抱着不到一歲的娃,跪在雪地裡求我,說家裡實在揭不開鍋了,娃餓得直哭,哭得都沒聲了。
鐵塔就杵在他婆娘身後,臉紅得像要滴血,拳頭捏得死緊,指甲都摳進肉裡了,可那眼神,看着他那哭得快沒氣的娃,又看看跪在雪地裡的婆娘......最後,他‘噗通’一聲,也給我跪下了,頭磕在凍得梆硬的地上,咚的一聲。”
耶律齊的目光落在鐵塔身上。刀疤漢子似乎察覺到了高處的視線,擡頭望來,看到是季如歌,他臉上那道猙獰的刀疤似乎都柔和了一些,微微颔首緻意,随即又恢複了警惕,目光如炬地盯住村外的小路。他不再是那個隻知好勇鬥狠的兇徒,他的職責是守護身後這片剛剛安穩下來的煙火。
“人嘛,”季如歌收回目光,望向遠處連綿的青山,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忽,卻又異常清晰,“隻要給條活路,給點盼頭,總能掙紮着站起來。過去的賬,記着,但不能讓過去的鬼魂一直壓在活人的脖子上喘不過氣。”她的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有些柔和,“我們不是聖人,就是一群想活下去、想活得稍微像個人樣的普通人。挖溝,砌牆,種地,織布......力氣使在正道上,總好過用來互相撕咬,啃得骨頭都不剩。”
風更大了,卷起城頭的塵土。耶律齊站在那裡,深色的袍角獵獵作響。腳下是堅固如鐵的城牆,牆内是雞犬相聞、忙碌生息的村落,牆外是綠意盎然的田野和沉默的群山。
一年前的人間地獄,如今成了這北境邊陲一個令人驚異的存在,一個流淌着汗水、交織着希望與粗粝生命力的堡壘。
季如歌迎着他的目光,臉上沒什麼得意之色,隻是很平靜地點了點頭,仿佛在确認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嗯。”她應了一聲,目光重新投向城牆下忙碌的人群,“總得活下去,活得像個人樣兒。”
季如歌發現的溫泉在隔壁縣的山坳裡,離村子大半日路程。工地上塵土飛揚,十幾号人正忙着鑿石鋪路、搭建棚屋。
粗大的毛竹被削平了搭成引水槽,溫泉水沿着竹槽汩汩流淌,彙入下方新砌的幾個大小不一的石頭池子。白茫茫的熱氣從水面升騰起來,又被山風吹散。
“地方糙了點,水是好的。”季如歌帶着一行人踩過剛鋪的石子路,走到最大的一個池子邊。她指了指旁邊用粗木和厚草簾子草草圍起來的更衣處,“将就換身衣裳,下去試試骨頭縫裡的寒氣能不能給泡出來。”
嚴大人是文官,帶了夫人和一個八九歲的兒子。幾位校尉多是行伍出身,也各自帶了家眷。甯婉兒一身素淨,安靜地跟在耶律齊身邊。衆人看着那簡陋的草簾子和粗糙的石池,再聞着空氣裡那股淡淡的硫磺味夾雜着新木新石的生澀氣息,表情各異。
“這......便是溫泉?”嚴夫人用帕子掩了掩口鼻,聲音裡帶着江南水鄉特有的軟糯,眉頭微蹙,顯然不太适應這粗粝的環境和濃烈的氣味。她身邊的嚴小公子倒是好奇地探頭探腦。
“回夫人,正是。”季如歌應得幹脆,“比不得江南湯池精緻,勝在水熱,硫磺味重些,聽說對筋骨好。”
她邊說邊利落地脫下外袍,露出裡面早換好的素色舊布短衫和褲子,走到池邊,伸出光腳丫子試了試水溫,眉頭都沒皺一下,便踩着粗糙的石階一步步沉了下去。
滾燙的水瞬間包裹到她腰間,熱氣蒸得她臉頰迅速泛紅。“嘶——夠勁兒!”她舒服地喟歎一聲,找了個靠着池壁的石頭坐下,水沒到兇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