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頭們早已舉起了木牌,上面用墨汁寫着醒目的字:“壯勞力——甲字排三号”、“帶家口——丙字排七号”......牌子在寒風中晃動。
王栓柱被一個工頭粗暴地拽過去,塞到舉着“帶家口——丙字排七号”牌子的工頭身後。他緊緊抱着孩子,拉着妻子,跟着隊伍,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那片冒着炊煙的灰色排房。
丙字排七号。嶄新的木門敞開着,溫暖的、帶着柴火和泥土氣息的氣流從門内湧出。王栓柱幾乎是跌撞着跨進門檻。屋内的景象讓他和妻子瞬間呆住了。
牆壁是平整幹淨的灰磚。地面雖也是土,卻壓得瓷實,還灑了白灰。最吸引人的是那占據了屋子大半的土炕。炕面光滑,此刻正散發着陣陣溫熱!
那熱氣透過冰涼的褲子,熨帖着他們幾乎凍僵的腿腳和臀部,舒服得讓人想歎息。牆角那個圓滾滾的暖爐,爐膛裡跳躍着橘紅的火焰,爐身摸上去燙手,源源不斷的熱力正從那裡散發出來,驅散着屋裡的最後一絲寒意。
更讓他們眼睛發直的是炕上。兩床厚厚的、嶄新的靛藍色粗布棉被,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光秃秃的炕中央。那棉被蓬松厚實,被面針腳密實,藍得那麼鮮亮,在昏暗的屋子裡像兩塊珍貴的寶石。
王栓柱的妻子幾乎是撲到炕邊,顫抖着手,輕輕撫摸着那嶄新的被面,粗糙的指腹劃過細密的針腳,又小心翼翼地按了按裡面厚實的棉花,眼淚毫無征兆地湧了出來,大顆大顆地砸在靛藍的被面上,洇開深色的水痕。
在青州城,他們一家三口蜷縮在漏風的窩棚裡,蓋的是一床千瘡百孔、硬得像鐵闆、散發着黴味的破棉絮。這嶄新、厚實、帶着陽光氣味的棉被,是她做夢都不敢想的東西。
王栓柱也呆呆地看着那兩床被子,又看看燒得正旺的暖爐,感受着身下炕面傳來的、越來越明顯的暖意,再看看門口堆着的、足夠燒好些天的幹柴禾。
這一切,幹淨、溫暖、結實,像一個不真實的夢。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尖銳的疼痛讓他确認,這不是夢。
“還愣着幹什麼!”門口傳來工頭催促的招呼聲,“還不快放下手裡的東西,廚房那邊準備了不少好吃的,快點過去。”
催促聲驚醒了沉浸在溫暖和震驚中的一家人。王栓柱猛地回過神,巨大的、對食物的渴望瞬間壓倒了所有情緒。
他一把拉起還在抹眼淚的妻子:“快!去喝粥!”聲音因為激動和饑餓而嘶啞變調。
孩子也被驚醒,迷迷糊糊地喊着餓。王栓柱抱起孩子,拉着妻子,幾乎是沖出這溫暖得讓人沉醉的小屋。屋外的寒冷瞬間包裹了他們,但此刻,他們的目标無比清晰——那彌漫着濃郁米香的夥房方向。
礦場入口處,最後一車流民也被工頭們像驅趕羊群一樣,帶向了各自的排房。嶄新的木門一扇扇被推開,溫暖的燈光和柴火氣息流瀉出來,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壓抑的驚呼和哽咽。
季如歌站在那幾輛已經熄火、如同巨獸般沉默下來的鐵皮車旁,看着這片迅速被“人氣”填滿的灰色排房區。每一扇亮起燈火的窗戶,都像一個剛剛被點亮的蜂巢格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