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夢卿此刻害怕大過心疼。

　　師父打死陸延康事小，順便把她打了事大。

　　她以為老頭兒早就死了，這輩子終於可以不用練功了，解脫了。

　　結果現在，老頭兒又活過來了。

　　哥哥不在家，沒人救她，這跟天塌了有什麼區別？

　　裴夢卿心裡默默跟快要死掉的陸延康說了永別，之後，毫不猶豫地轉身，躡手躡腳，耗子一樣地縮著脖子，貓著腰跑。

　　可沒跑幾步，身後一股大力，將她隔空給抓了回去，丟在了溫伯瑜墓碑前。

　　「你，往哪兒跑？」溫孤雪捋著雪白的長鬍子，「見了伯瑜，都不打個招呼？你與他兒時的情誼都被那條狗吃了？」

　　老頭兒將被打得隻剩一口氣的陸延康丟在裴夢卿身邊：

　　「你們倆就在這兒跪著，什麼時候跪到老夫的侄兒肯原諒你們了，什麼時候再起來。」

　　裴夢卿急了：「可是，師父啊，溫大哥都死了這麼多年了，怎麼才算原諒啊？」

　　溫孤雪丟下一句話：「你問他。」

　　之後就走了。

　　裴夢卿扁著嘴。

　　溫孤雪這個老頭，人如其名，孤僻冷漠不講道理，脾氣古怪天下第一。

　　這世上除了裴宴辰能哄他，也就隻有陸九淵能治他，旁人都沒轍，連他那媳婦杜小俏也不行。

　　裴夢卿扒拉一下旁邊趴著的「死人」：「喂，你成不成啦？」

　　陸延康趴在地上，艱難扭過臉來，滿嘴是血，沖她笑：

　　「你關心我？」

　　裴夢卿朝天翻白眼，看來是還沒打透：「我是怕你死了，還要挖坑。」

　　陸延康艱難伸手，指尖碰到她的鞋底，「你埋我……？所以，你還是將自己當成我娘子了，對不對？」

　　裴夢卿將頭別向一邊，懶得理他。

　　陸延康又無力地推推她的腳：「喂，行行好，扶我起來唄。」

　　裴夢卿冷漠：「你趴著吧。」

　　陸延康就老老實實趴著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道：「其實可以養豬。」

　　裴夢卿轉過頭來：？？？

　　瘋了？

　　還是被打傻了？

　　還是在說夢話？

　　可誰知，陸延康趴在地上，似乎也在暗暗運功療傷，說話比剛才有了點力氣。

　　他道：「我在溫伯瑜墳前跪了三天三夜，本來是想跟他求個原諒，也跟他聊了不少。」

　　「我想到，你半山腰那塊地，石頭太多，不適合種糧食，但是可以圍起來養豬。」

　　裴夢卿眼睛一亮，「對啊，可以養豬啊。大豬生小豬，養多了，就算冬天裡封山，打不到獵物，大夥兒也不愁沒肉吃。」

　　說著又犯難：「可山上都是書生，沒人會養豬，還得去請人來教。」

　　陸延康趴在地上，摳她鞋底子上的泥：「我會。」

　　他擡眼瞅裴夢卿：「你死了的那幾年，我無所事事，被九郎發配去軍營裡打雜，專門幹旁人不願意乾的活。」

　　「我會掏糞，會給母豬接生，會給馬釘掌，會給驢子配種……」

　　話沒說完，又被裴夢卿噼啪噼啪一頓揍。

　　配配配！三句話不離那事兒！

　　第二天，兩個人還在墳前跪著。

　　裴夢卿餓得肚子痛。

　　陸延康已經爬起來了，鼻青臉腫，半死不活地耷拉著腦袋。

　　溫孤雪來了，冷著臉：「他肯原諒你們兩個混蛋沒？」

　　裴夢卿眨眨眼，「師父，溫大哥昨晚託夢給我，說隻要陸老七願意留在觀潮山安心養豬，等到哪天老母豬一胎九寶，他就原諒他。」

　　陸延康：……

　　溫孤雪知道，是裴夢卿有心解圍。

　　他雖然心疼侄兒，但人都已經死了，再怎麼磋磨這個混蛋也無濟於事。

　　況且，不看僧面看佛面。

　　畢竟還有九郎那一層關係在。

　　於是，冷冷道：「也好，那我就留在觀潮山，等著看他如何將老母豬養得一胎生九個。」

　　他又對裴夢卿道：「還有你，伯瑜的爹娘已經將他託付給你們觀潮山，他若還活著，便是要入贅給你家。」

　　「將來，這貨若是要頂了他的位置，必須也入贅觀潮山，生了娃娃，第一個姓裴，第二個姓溫，第三個隨你們！」

　　「這兩件事，但凡有一個字做不到，別怪我把你們倆再捉到伯瑜墳前，仔仔細細打成爛泥！」

　　陸延康一聽，還想談條件：「入贅可以，但孩子得跟我姓。」

　　裴夢卿嫌棄：「誰稀罕他入贅！誰要跟他生孩子！」

　　陸延康立刻話鋒一轉：「但是，有沒有孩子都不重要，隻要小夢開心。」

　　裴夢卿：……

　　她一巴掌推開陸延康：「你想得美！等老母豬一胎生九個再說吧！」

　　結果，也不知陸延康太虛弱，還是她最近粗活兒幹多了，力氣太大，一巴掌把人給推倒了過去。

　　「延康！」裴夢卿一著急，脫口而出，趕緊去扶他。

　　結果被陸延康伸手抱住，順勢給撈進懷裡，趴在了他兇膛上。

　　他抱著她嘿嘿笑：「終於抱到了。」

　　裴夢卿：「師父還在呢，你有病不是！」

　　可目光隨著陸延康的視線方向瞅去，溫大宗師早就不知什麼時候不見了。

　　裴夢卿嘀咕：「原來，師父有時候也不是那麼不近人情。」

　　接著，又看見陸延康被打得五顏六色的臉，正一臉癡相看著她，一看就知在想什麼。

　　她立刻從他身上爬起來，瞪眼：

　　「你別這樣看我！你想都別想！反正老母豬生不出九個，你想都別想！否則，叫我師父打死你！」

　　於是，陸延康就暫且賴在觀潮山，在溫孤雪的監視下，親力親為，開始養豬。

　　他用石頭將豬圈壘好後，看著裡面吭哧吭哧叫喚的十隻小豬，個個才剛斷奶。

　　掐指一算，最快也得一年才能生小豬。

　　誰特麼這麼好心，買這麼小的豬給他養！

　　簡直是畜生！

　　這時，一隻鴿子撲稜稜飛到對面的山石上，咕咕咕地叫。

　　是龍虎軍中的信鴿。

　　陸延康穿著一身粗布衣裳，抓了鴿子，拿了腳上的信管。

　　展開薄絹紙，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小字，頓時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