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信了他的鬼話
一陣鑼響。
戲子登台,拿腔拿勢。
演的是那人少年得志,戎馬天下。
演他高坐明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又演周遭暗濤洶湧,鬼魅竊竊私語。
最後,演他力挽狂瀾,平定朝堂。
終於,城下至親擎著大旗,領兵遠道而來。
一杯水酒,父子笑談,盡釋前嫌。
所有人都以為,這齣戲到此,就該圓滿結束了。
可是,那台上的戲子忽然口噴鮮血,倒地而亡。
至親們迫不及待,如穿了人衣的猢猻,從他屍體上跳過,登上城頭,變換旗幟,張牙舞爪,作威作福。
而那具屍體,則化作亡魂,面目全非,無限凄愴,哀嚎久久不散。
岸邊的人群,看到這裡,已是一片嘩然。
湘夫人遠遠坐在遮了紗帳的牛車中,攥緊了手中帕子,勃然大怒,呵斥外面隨行的私兵:
「快!叫人過去,讓他們不要再演了!」
然而,河邊已經堵滿了人,水中的戲台,不遠不近,剛好叫人既能看得清清楚楚,又不能隨意躍上去。
陸家的私兵無奈,隻好一部分在岸邊呵斥,驅散人群,另一部分去尋筏子。
如此遮掩,反而此地無銀三百兩,叫人懷疑,那戲裡演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圍觀的人群,反而更加湧動著,非要將這齣戲看完。
待到私兵們好不容易尋到了筏子,渡水過去拆戲台。
台上的大戲已是尾聲。
隻聽所有人異口同聲驚呼,興奮尖叫。
湘夫人掀開紗帳,朝戲台看去。
赫然見戲檯子上,一個全身赤裸的男人,被倒吊著一隻腳,突然從上面落了下來。
台上攏起紅綢假作的火焰,台底下有人用扇子使勁地扇。
紅綢湧起,如地獄的火焰,炙烤上面那個白花花倒吊著,手腳在空中舞舞喳喳,嗷嗷慘叫的男人。
周圍龍套扮演地獄中的惡鬼,頭戴面具,爭先恐後,啖其肉,飲其血。
如此不堪又恐怖的場面,湘夫人起初不願直視,但聽著旁人議論,還是忍不住仔細看了一眼。
隻看一眼,差點沒昏死過去。
那光著屁股被倒吊著,嗷嗷慘叫的男子,正是她的寶貝兒子陸沖霄。
而陸沖霄已經被光著腚吊了一天一夜,喉嚨早就喊破了,這會兒被全城人圍觀,沒處躲,沒處藏,情急之下,隻能捂住自己的臉:
「不是我!不是我!啊啊啊啊!不是我啊——!」
陸家的私兵衝上戲台時,山賊扮成的戲子們,早已紛紛脫了戲服,跳水逃走。
隻留下岸邊謠言四起,亂作一團。
湘夫人為了陸家的面子,陸雲開的面子,還有自己兒子的面子,不敢公然下車接人,隻命牛車速速離開現場,之後拐了個彎,尋了沒人的僻靜處,等著私兵將光腚的十七公子帶回來。
陸家的私兵,好不容易把陸沖霄救下來,裹了衣裳,帶上岸去。
有人一眼認出了他。
「那不是陸家從八房庶子一躍成為長房嫡子的沖霄公子嘛?」
一時之間,人群更加興奮了。
陸沖霄用衣裳蒙住頭,無地自容。
總有人想衝破私兵的防線,伸手過來摘了他頭上的衣裳,看看他現在的德性。
他情急之下,大喊:「你們認錯人了!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根本不是陸沖霄,我是蜚聲海內,人中翹楚的觀潮山裴宴辰!」
話音一落,人群更亂了。
說什麼的都有。
有人信了,有人不信。
更有人唯恐天下不亂,高喊:「咱們也是有福,見過觀潮山裴大公子光屁股了!哈哈哈哈……!」
江上遠處,畫舫裡。
宋憐在臨摹陸九淵的字。
她素來隻會寫女子慣用的簪花小楷,但卻欣賞他的鐵畫銀鉤,行雲流水。
這會兒等著戲唱完,無聊中,就央著他給她寫了一幅大字,一筆一劃,站在書案前,仔細臨摹。
然而,不過是「山河永固」四個字,可寫來寫去,雖然形似,卻總不得神韻。
不知是力氣不夠,還是心境不達。
她沒經歷過他經歷過的沙場,也沒站過他站過的巔峰,無論怎樣模仿,都揮灑不出他筆下的那種恢弘磅礴。
宋憐有些喪氣,咬著下唇,偷偷瞥了一眼身邊陪著的人,有些悻悻。
想罵他。
臨個大字而已,耍什麼帥,讓著她一點很難嗎?
可是,明明是她自己非要臨摹的。
結果,筆力閱歷都不夠,自討苦吃。
「不寫了。」宋憐正要把筆丟了,卻被他戴著手套的手從後面伸過來,給握住了。
「不氣,我教你。」他將她擁在懷中,一隻手輕撐著書案,另一手帶著她的手,微用力道。
墨鋒落下,一筆一劃,頓時有了千軍萬馬之勢。
宋憐從他掌中,好像體會到了那種力量感,試著模仿他運筆的方式。
雖然依然隻有兩三分相似,但因為認真用力,所以極度專註,模樣也分外好看。
陸九淵垂著眼簾,看著近在咫尺,香香的人兒,忽然情動,道:
「還疼嗎?」
宋憐眸子一怔,筆鋒忽地一歪,扭了出去……
「你還有臉提!」
她低低罵了一聲。
說好了隻是試試,玩玩。
誰知他非要自己親自試。
她信了他的鬼話,結果痛得死去活來,又哭又鬧,緊張地無法放鬆,直接就……
就卡住了!
卡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