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蕙質蘭心,七竅玲瓏
秦氏終於高興了,將她拉過來,坐在身邊。
又虎著臉對陸九淵:「不長眼的,還不過來?」
陸九淵沒話說了。
一會兒讓他走開,一會兒讓他過去。
他隻好過去。
秦氏拉著他,讓他坐在自己另一邊。
之後左手摟著宋憐,右手摟著陸九淵,「好啊,好啊,我的兒子和女兒,又都齊全了,好啊!」
陸九淵隔著他娘,黑著臉看宋憐:阿姐,嗯?
宋憐眼尾一垂:求饒求饒求饒……
秦氏坐在兩人中間,問宋憐:「小憐啊,你餓不餓?」
宋憐:「回國太夫人,我不餓。」
說完,肚子就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宋憐:……
她想把腦袋找個地方埋了。
秦氏笑:「你這孩子,還跟小時候一樣,總喜歡委屈著自己。」
她好像把宋憐跟長女分得很清楚,但又好像給弄混了。
說著,又瞪眼罵陸九淵:「不長眼的,還愣著幹什麼?她餓了你沒聽見?」
陸九淵:……
「是,娘。」
他起身去吩咐晚飯。
身後,秦氏又拉著宋憐,輕聲細語道:「以後不要叫什麼國太,什麼夫人,你喊我娘啊。我喜歡你喊我娘。」
宋憐唇角輕抽,「回夫人,不是小憐不想,是真的於禮不合。」
「有什麼不合?」秦氏虎著臉瞧她,「明天我就進宮去,讓皇上下道旨意,正式認你做女兒!」
陸九淵剛在外面吩咐完,進門就聽到這個,饒是身手了得,也差點被門檻子絆倒,「娘,不可以。」
若是真的下旨認了女兒,就跟宋憐真成了兄妹了。
宋憐也趕緊道:「是啊,夫人,真的不行。」
國太夫人看看他倆,「你們倆倒是一個鼻孔出氣,為什麼不行?」
宋憐為難地看著陸九淵。
陸九淵想了想,「娘啊,因為……,小憐她夫君,認了孩兒做義父。」
國太夫人偏著頭想了想,指著他們倆:「她夫君認了你做義父,她是你乾兒媳婦。我認她當女兒,她以後是你阿姐。可是你阿姐給你當兒媳婦怎麼了?沒什麼不妥。」
又用拐杖懟陸九淵:「你們不要欺負我腦子不清楚,我比你們誰都清楚。你們兩個偷偷摸摸,躲在房裡做什麼?」
陸九淵周身的氣息一陣戒備。
他娘要是敢整天胡嚷嚷,他就把她送回吳郡去。
宋憐趕緊道:「沒做什麼,真的沒做什麼。」
秦氏扭過頭,一看到她就慈眉善目:「自然是沒什麼的,小憐能有什麼壞心思?你一定是在幫我教他。我說最近怎麼看著他順眼多了呢,定是你教的好。」
宋憐快要哭了,「是,國太夫人說的是。」
「叫娘。不叫娘,我明天就進宮請旨,逼你叫娘!」
「不要……!」宋憐總算知道陸九淵的那股子強勢勁兒隨誰了,「娘,您不用專門跑去宮裡請旨了,您以後就是我娘……」
秦氏終於滿意了,抱著她,摸她頭,忽然又扭頭罵陸九淵:
「混賬!怎麼還不開飯?想餓死我的小憐?」
陸九淵沉沉看了宋憐一眼:你死定了!
宋憐躲在老太太後面,兩手朝著陸九淵拜拜拜:饒命饒命饒命……
晚飯,陸九淵本是給宋憐安排了東海新送來的海鮮,還有非常肥美的蝦蛄。
結果,現在兩個人一左一右,陪著老太太吃。
宋憐想動手剝蝦蛄,被秦氏摁住,「女兒家的手,要好好養著,紮壞了就不滑不軟了。讓他剝,他皮糙肉厚。」
陸九淵已經不說話了。
麻木陪著,給他娘剝一個,給宋憐剝一個。
老太太吃了兩個,忽然道:「咦?我好像還有一個女兒來著。」
宋憐趕緊道:「是啊,娘,您還有一個女兒,現在在宮中貴為太後。」
秦氏罵道:「她也不是個東西!」
宋憐:「其實,太後娘娘非常孝順您的。」
秦氏將信將疑看看她,想了一下,道:「我相信小憐的話。」
之後又吩咐陸九淵:「你,剝一隻蝦蛄,給宮裡那個送去。」
陸九淵眸子動了一下,不確定:「一隻?」
秦氏:「一隻是念在她是我生的!不然,什麼時候輪到她吃?」
陸九淵沒轍了,剝了一隻蝦蛄,招呼伺候的人過來:「去,小心盛了,送進宮去,就說是國太夫人晚飯,分給太後一隻蝦蛄。」
宋憐還在旁邊叮囑:「記住要快,趁熱。」
秦氏又誇她:「還是你想的周到。這世上就你最好。」
宋憐:呵呵呵……
兩人耐著性子陪了秦氏好久,又將她哄著送回熏風南來閣歇息。
秦氏拉著宋憐的手不肯睡。
宋憐便坐在床邊陪她,與她說許多家裡的閑話。
「我有三個姐姐,都已遠赴京外嫁人,隻有我留在京中,去年與狀元楊逸為妻。」
「我外祖是江南皇商衛氏,早年行走西域,後來專供內廷綉品和雲錦,最近幾年聽說又造了幾艘大船,經常從海外帶回許多香料和奇珍異寶,珍禽異獸。」
「我母親雖然常被人叫做商戶女,但年少時,也是見過世面的。隻不過嫁入京城後,才漸漸磨得除了一副刀子嘴,便隻剩下瑣事纏身。」
她與秦氏絮絮叨叨,說些家長裡短。
陸九淵就坐在外間隨便端著本書,靜靜聽著。
秦氏輕嘆:「女子一生,從關進後宅那一刻起,就已經一眼望得見盡頭了啊。」
宋憐抿唇笑:「其實也不盡然。至少我前陣子,托九郎之福,也曾見識了古人詩文中的雄關要塞,進了傳說中的黃金城,也領略了大漠風光的壯麗。」
她絕口不提經歷生死的恐懼,和在沙漠中那幾日吃過的苦。
陸九淵將手裡的書攥了攥。
秦氏拉著宋憐的手,昏昏欲睡:「很好,你蕙質蘭心,七竅玲瓏。等老了那天,就可以如我這樣,躺在床上,拉著兒孫的手,給他們講你見過的風光。可惜,我已經跟他們沒什麼可說了……」
她合著眼,不知是睡了,還是不想再說了。
宋憐默默拉著她的手,安靜陪了許久。
直到床上的人呼吸漸漸均勻輕緩,才悄悄將手抽了出來,落了帳子。
她從裡面出來。
陸九淵站起身,想與她說什麼。
可他唇剛動,宋憐便與他豎起一根手指,不準他出聲,免得吵醒了老太太。
他便手掌輕撫在她後頸上,與她一道出去了。
兩人出了熏風南來閣,宋憐問:「剛才想說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