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1章 兩女爭春
塔基澆完第一層混凝土那天,珊瑚嶼難得沒刮海風。
老魏蹲在模闆旁邊拿水平尺量平整度,尺子擱在混凝土面上紋絲不動。
缺門牙老頭推著獨輪車從駁船上往崖頂運第二批青石條,車輪碾過碎石道發出嘎吱嘎吱的悶響。
幾個外島土人扛著鐵鍬在防波堤放線木樁旁邊挖涵管溝,鍬刃切進沙層時濺起細碎的貝殼渣。
阿蔓蹲在養殖場網格放線的地方,拿匕首在礁石上刻海膽格和石斑魚格的分界線。
她沿著李辰用石灰畫好的弧線一刀一刀刻下去,每一刀都剛好刻在石灰線的正中間。
阿珠站在漁棧地基上,正跟頭人的大老婆比劃廚房竈台的位置。把手裡的扳手往腰後一插,拿腳尖在碎石地上畫了條線。
「竈台壘在這兒。煙囪朝北,海風從南邊來不會倒灌煙。蒸魚的竈比炒菜的高半尺,蒸籠摞三層剛好夠上菜高峰。」
頭人大老婆抱著一捆剛從駁船上卸下來的竹管從棧橋方向走過來。
竹管是錢芸從永濟城發來的,兩頭套著鐵箍。她不會說太多唐話,但阿珠在地上畫的線全看懂了,彎腰把竹管擱在竈台線旁邊。
傍晚收了工,崖頂上安靜下來。
老魏把水平尺和鉛錘收進工具箱,泥瓦匠們蹲在工棚外面啃饃饃喝魚湯。
阿蔓把簍子裡最後幾隻海膽剖完,橘紅籽肉鋪滿半個椰殼碗。阿珠從漁棧地基那邊走過來,手裡拎著一隻剛蒸好的石斑魚,魚身上劃了三刀,塞了野蔥和薑絲。
她把蒸魚擱在石桌上,轉身從懷裡掏出一小瓶永濟城米酒,那是上次補給船捎來的,一直沒捨得喝。
阿蔓看了看那瓶米酒,把椰殼碗往桌中間推了推,回屋拿出那串貝珠串擱在碗旁邊,貝珠在暮色裡泛著淡粉色的光。
李辰把塔基圖紙捲起來擱在石桌邊上,坐下來夾了塊石斑魚腮幫子肉。
「燈塔院子下禮拜封頂,漁棧再過十天就能上樑。你們兩個的生意——養殖場要的橡膠網片明天補給船到,漁棧要的舊船木老魏已經劈好碼在棧橋旁邊了。我住燈塔院子自己的房間,你們兩個自己分自己的房。」
阿珠把米酒瓶蓋擰開,給三隻椰殼碗各倒了半碗。酒香混著海風裡的鹹腥味飄開來。
「那你自己呢。一個人睡燈塔院子,半夜醒了不怕海風把窗戶吹開。」
「不怕。老魏給我那間的窗戶裝了鐵扣,颱風都吹不開。隻有一件事——剛才頭人悄悄問我,你們兩個今晚誰先來我院子敲門。」
阿珠和阿蔓同時轉過頭來。
阿珠的扳手還握在手裡,阿蔓的匕首擱在石桌上還沒收。兩個人隔著一盤清蒸石斑魚互相看了一眼,又同時把頭轉開。
頭人正蹲在工棚門口啃饃饃,聽見這話把饃饃往嘴裡一塞,拉著趙鐵山的袖子把他從工棚門口拽走了。
「這飯沒法吃了。上次在碼頭上她們倆一個拿鞭子一個拿魚叉,今晚為了誰先來我看能把新砌的竈台拆了。」
趙鐵山抱著火銃走得比他還快,頭也不回地說了句。
「唐王自己惹的事自己扛。」
石桌上安靜了片刻。阿蔓把匕首洗乾淨插回腰後,手指慢慢撥著那串貝珠。
「我先。我比你大,比你先生孩子也是應該的。你才十六,身體還沒長開,急什麼。」
「你比我大是比我大,可我先跟他睡的。先來後到。」
阿珠把蒸魚盤子往石桌中間一推。
「今晚的魚是我蒸的,米酒是我帶的。你拿什麼跟我爭。」
「今晚不是我跟你爭。是他自己剛才在桌上放了話,我們兩個誰也別想插隊。你那瓶米酒留到漁棧開業那天再開——漁棧開業,頭一桌客人不是商人,是他。」
阿珠低頭看了看手裡那瓶沒開封的米酒,又看了看阿蔓推過來的那碗海膽籽。把米酒往桌上一擱,拿筷子夾了塊海膽籽放進嘴裡慢慢嚼。
「行。米酒留到開業。你那碗海膽籽擱在桌上誰也不許動,明天早上一人一半。還有一件事——剛才說的那個分法,你聽懂了沒有。他說的輪流不是按天,是按誰有空誰過去。我白天天天開拖拉機從碼頭往崖頂拉料,你天天蹲在養殖場撬海參。咱倆累了一天,晚上誰還有力氣爬他那道坡。」
「我沒問題。你拖拉機開上崖頂的力氣比你爬椰子樹的力氣還大。」
「那行。到時候你別嫌我拖拉機停在院子門口擋了你的海景。」
第二天傍晚收了工,阿珠把拖拉機停在燈塔院子門口。從駕駛座上跳下來,扳手往腰後一插,走到正在給塔基模闆澆水養護的李辰面前,仰起臉。
「今晚我先。我跟她說了,她沒拿魚叉戳我。唐王你聞聞,我在拖拉機上坐了一天,身上全是柴油味。我先去沖個涼。」
院子天窗旁邊的石階剛抹完灰縫,阿蔓正蹲在那裡把最後一道灰縫抹平。灰刀往灰桶裡一戳,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讓她先。她昨天蒸了魚,今天我還沒叉到飛魚。明天晚上我補回來。我叉的飛魚比她蒸的石斑鮮。」
夜裡崖頂上安靜下來。
遠處防波堤方向傳來潮水拍打青石條的悶響,一下一下的,和心跳的節奏差不多。
阿珠洗完澡換了身乾爽的筒裙,頭髮還濕著,赤腳走進燈塔院子。玳瑁殼燈罩裡的油燈被調得很暗,金褐色的光鋪在她微黑的皮膚上,像塗了一層蜜。
她坐在床沿上,手指慢慢摸著他兇口那道舊刀疤。
「那次在拖拉機旁邊的草棚裡,是我的第一次。今晚是第幾次了——數不清了。但今晚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今晚我是搶來的。我跟阿蔓說了我先,她居然沒拿魚叉戳我。你說她是不是在讓著我。她這個人嘴上硬,心其實跟海膽籽一樣軟。她怕我年紀小吃虧,又怕我不高興。」
「她不是在讓你。她是在等你開漁棧。漁棧開業那天,她會把最好的一簍石斑魚送到你後廚。」
阿珠把臉貼在他肩窩裡,牙齒輕輕咬了一下那道舊疤的邊沿。
「那我得趕緊把漁棧開起來。漁棧開了以後我要比她先生孩子。她比我大,可她還沒動靜。我要是比她先生,以後我兒子在島上跑,她得管我兒子叫哥哥——不對,叫哥哥的是她兒子,她兒子得管我兒子叫哥哥。」
她在燈下仰起臉,那道被火燒過的淡紅色嫩肉從耳後延伸到下頜,被玳瑁殼的柔光映得像一小片晚霞。
手指從疤上滑下去,解筒裙系帶時動作很利索,和她在拖拉機上擰螺絲一樣——不猶豫,也不毛躁。
她翻身上來跨坐在他腰上,大腿內側被拖拉機座椅磨出的薄繭蹭過他的腰側。
頭低下來,濕頭髮垂在他兇口,發梢還帶著淡水井的涼意,掃在皮膚上酥酥癢癢的。
呼吸在一點點變急促,像拖拉機爬坡時發動機的轉速越來越高。
把他整個人拉進自己懷裡。
後背弓起來,肩胛骨在手心下劇烈起伏,整個人不受控地顫了好一陣。
趴在他兇口大口大口喘氣,額角的汗蹭在他下巴上。喘勻了才翻身躺下,一條腿還搭在他腰上,腳踝上那串新編的藤環在暗處輕輕硌著他膝彎。
「唐王。你說海邊的女人在床上跟河邊的女人不一樣。哪兒不一樣。」
「河邊的女人像水,海邊的女人像浪。水能托著船走,浪能直接把船打翻。」
「那你今晚翻了幾次。我剛才沒讓你喊停,下次更兇。」
第二天夜裡,阿蔓果然補了回來。
從養殖場收工回來提了一簍剛叉的飛魚,挑了最肥的兩條剖洗乾淨,塞了海菜和野蔥,擱在廚房竈台上清蒸。蒸熟了端到李辰面前,又倒了兩碗椰殼水。
「昨晚她先。今晚該我了。公平。我比她大,也比你大——你在這島上待了快半個月,天天泡海水,身上還是那條疤。」
「今晚不趕海,隻陪你。」
阿蔓把玳瑁殼燈罩的油燈往床邊挪了挪,解開筒裙系帶,赤身躺在他旁邊。
手指從他兇口那道疤一直往下滑,滑到腰側停下,在那裡畫了個圈。
她的動作比平時更慢,像在礁石上磨貝珠——不急,但每一下都恰到好處。
她不像阿珠那樣直接翻身上來,先把他按在床頭自己跨上去。
低下頭把嘴唇貼在他耳邊,呼吸從一開始的均勻漸漸碎成一小口一小口的短喘,嗓音壓得極低,混著玳瑁殼燈罩裡透出的最後一縷金褐色光,像海蝕洞深處退潮時礁石孔裡被水灌滿又吐出來的那種悶悶的迴響。
手指一直扣在他兇口那道舊刀疤上,指甲嵌進去又鬆開,和她在礁石上掰海蠣子時一模一樣。
「我第一次在這張床上跟你說——以後你是我的男人,也是島主。昨晚她在你耳邊說了什麼。」
「她說你心軟。」
阿蔓愣了一下,隨即輕輕笑出來。
在朦朧的燈影裡,那笑容像海面下最深處那隻硨磲緩緩張開殼。
「她看人倒是準。心軟就心軟——對你軟,對她軟,對這座島軟。可我對海膽不軟。明天養殖場第一個海膽格鋪鵝卵石,我讓她開拖拉機運鵝卵石。她搬磚搬得動,運鵝卵石應該也能扛。」
「你們現在分工比我跟老魏還默契。她管漁棧,你管養殖場。她蒸魚,你叉魚。她運鵝卵石,你鋪鵝卵石。」
「那當然。我們天天在你背後商量——什麼時候輪到她,什麼時候輪到我。你以為昨晚是她自己跑來的?是我跟她說唐王今晚一個人睡太冷,讓她早點收工。你以後別在我們兩個之間當裁判,你當不了。我們不用你裁判。」
事後她枕在他兇口,手指慢慢摸著他的下頜線。
燈罩裡的油不多了,玳瑁殼透出的金褐色光線柔柔地鋪在兩人身上。
「以前我一個人趕海的時候,潮水退了就知道該上礁石。現在多了兩個人,一個人替你在碼頭搬磚,一個替你守塔基。她來之前你說我像硨磲——外面白化了,裡面還是硬的。她來了我才發現,硨磲殼硬是硬,但殼裡面最嫩的那塊肉是留給你的。」
「她也說過類似的話。她說你心軟,跟你對海膽不軟是兩回事。」
「你們兩個女人,背地裡把我分析得比海圖還清楚。我在這島上最大的收穫不是養殖場也不是燈塔——是你們兩個自己成了朋友。」
阿蔓沒有接話,隻是把手按在他兇口那道舊刀疤上。
窗外防波堤方向的潮水聲還在繼續,一浪一浪的,不急不緩。
桌上玳瑁殼燈罩裡的油燈終於燃盡了最後一滴油,噗地一聲滅了。
窗外的海面上一片漆黑,隻有遠處在建的塔基上老魏掛的那盞防風燈還在亮著,像一顆低矮的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