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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0章 漁棧

  塔基的石灰線晾了兩天,老魏帶著泥瓦匠在崖頂上拌了第一桶水泥。

  缺門牙老頭推著獨輪車從駁船上往崖頂運青石條,車輪碾過新鋪的碎石道,把幾顆碎珊瑚碾得咔咔響。

  阿珠在海門港碼頭卸完一船繒國粗鋼,開著拖拉機上了駁船。

  橡膠輪胎碾過駁船甲闆時發出嘎吱嘎吱的悶響,她把拖拉機停在珊瑚嶼新修的簡易棧橋旁邊,從駕駛座上跳下來。

  扳手插在腰後皮套裡,膝蓋上爬樹磕破的那塊血痂還沒掉乾淨。

  她沒走正往崖頂的碎石道,直接在礁石灘上幾步躥到正蹲在防波堤放線木樁前的老魏旁邊。

  「老魏,唐王呢。」

  「崖頂上看圖紙。你找他有事?」

  「大事。」

  阿珠沿著碎石道噔噔噔往上走。

  崖頂上李辰正蹲在那道石灰線旁邊,手裡拿著老魏新畫的防波堤剖面圖——圖上從北邊斷崖往南沿著珊瑚礁外沿用青石條和混凝土砌一道弧形壩體,裡面再用網格分成幾塊。

  阿蔓蹲在旁邊指著圖上的海膽格位置說著什麼,手指從北邊那片鋪鵝卵石的格子一路劃到中間最深的硨磲格。

  「唐王。我聽說你在島上搞海產養殖,網格都畫好了,硨磲格、海膽格、石斑魚格——分得清清楚楚。」

  「聽老魏說的還是聽頭人說的。」

  「聽趙鐵山說的。他在碼頭上擦火銃,一邊擦一邊說唐王要在珊瑚嶼建養殖場。我聽了以後想了一晚上。」

  阿珠從腰後拔出扳手往地上一擱,盤腿坐在石灰線旁邊。扳手磕在石闆上發出一聲脆響,阿蔓擡眼看了看扳手,又看了看阿珠膝蓋上那塊還沒掉乾淨的血痂。

  「你們搞那些網格,硨磲能在阿蔓的硨磲格裡長,石斑魚能在阿蔓的石斑魚格裡遊,養殖場門匾也隻寫了珊瑚嶼養殖場場長阿蔓。我呢,當初你問我在島上給不給我留房間,我說我不要,我住海門。現在看你們又養海膽又摸玳瑁——島上也要有我的房間。」

  「你不是說島上全是礁石和海鳥糞,連塊平的地都找不到。」

  「那是當時跟她賭氣。她拿魚叉指著我,我當然不能說這島好。其實這座島是好島。有淡水,有海蝕洞,有珊瑚礁,你還要建燈塔,以後你的船隊從南洋回來、從美麗島運橡膠過來都要經過這片海。碼頭上的船老大跟我說,珊瑚嶼是杞河出海以後最像樣的避風港,誰要是在這兒開家漁棧,過往商隊過路補給全停在這。」

  李辰把圖紙擱在膝蓋上。

  阿蔓站起身來,把手裡的硨磲磨片往石桌上輕輕一擱,眼角的弧度像是早有預備。

  「漁棧。你想在島上開飯店就直說。你開拖拉機運貨從碼頭到魚市一天打兩趟來回,半路上沒有吃飯的地方。」

  「對。就是漁棧。她養海膽,我賣海膽。她養石斑魚,我賣活魚——魚還在養殖場裡遊,客人說吃哪條撈哪條。她摸玳瑁做燈罩,我的活魚池就擱在漁棧前院。以後商人的貨船停靠珊瑚嶼補給,水手上岸歇腳,總得有個地方吃飯。」

  「漁棧要地方多大。」

  「不用太大。前面一個廳,擺幾張桌子——不用雕花,舊船木拼的闆面就行。每張桌子上擱一盞玳瑁殼燈罩的油燈。後院壘幾個活魚池,用青石條砌,接竹管從崖上引淡水下來。廚房壘兩個竈,一個燒椰殼炭蒸魚,一個炒海菜。我的漁棧不賣山珍海味——就賣珊瑚嶼養殖場的活魚現殺。」

  「舊船木從哪兒來。」

  「上次在海門港燒了那批獨木舟的鯊魚頭部落,剩下幾十條破獨木舟堆在碼頭倉庫,劈了當柴火可惜。我跟老魏說要幾塊木頭,他答應了。」

  阿蔓拍了拍手上的石粉。

  「舊船木歸你。我的活魚從養殖場撈出來直接提到你後廚,中間不經過魚市。省一道運費——但你的漁棧菜單上得寫清楚石斑魚是珊瑚嶼養殖場直供。你在漁棧門口掛的木招牌底下,加一行小字:活魚由珊瑚嶼養殖場直供,場長阿蔓。」

  「加就加。你硨磲養的再好,生吃也得我剖——我剖海蠣子的手藝你見過。你把活魚遞給我,剩下的不用你操心。菜單我會寫——白灼石斑、炭烤鯔魚、海膽蒸蛋、生切硨磲片。海膽你的養殖場格子裡撈,鯔魚我自己下籠抓,硨磲你養了六年不捨得殺,第一片硨磲肉給唐王嘗,不賣。」

  阿蔓嘴角浮起一絲很淡的笑意。

  她把硨磲磨片往阿珠面前推了推,站起身來把魚叉往地上一頓。

  「那你住哪兒。你說不要院子,開漁棧總得有個睡覺的地方,不能晚上睡在活魚池旁邊,壓水井的水濺上來涼。」

  「後院。漁棧店面後面蓋兩間房,一間我自己住,一間做帳房——我管漁棧的帳,往後商隊來得多,你那些活魚買賣光有海鮮不夠,還得有賬本。」

  李辰把炭條拿起來在塔基圖紙背面畫了個方框。

  「漁棧的帳房怎麼管。商隊停靠補給,有的付銅錢,有的付銀子,美麗島來的橡膠商隊拿橡膠換海鮮,海門港的搬運工拿工分牌換蒸魚。你得定一套換算標準。」

  阿珠把扳手拿起來在手上顛了顛,又擱下。

  「怎麼定。我又不是錢夫人。」

  「簡單。把海門港碼頭上的工分牌當成基礎標尺。一個工分在海門港換兩碗魚湯一個饃饃,在你的漁棧換一條白灼石斑。美麗島的橡膠商人來了,他的橡膠先送到碼頭倉庫稱重,倉庫給他開一張蓋了海門港稅印的橡膠收訖單——這單子可以在你漁棧當工分用,按當天橡膠市價折算。銅錢和銀子照海門港錢莊的牌價收。」

  「那商隊裡的水手呢。他們沒有工分牌也沒有橡膠收訖單。」

  「水手付現金——銅錢、碎銀、南越的銀毫都收。在漁棧櫃檯後面掛一塊木闆,當天牌價寫在木闆上——一個銅錢抵多少工分,一兩銀子抵多少工分。錢夫人每旬從海門港發一份牌價電報給珊瑚嶼電報房,你照著更新。」

  阿珠把扳手在掌心裡轉了一圈,若有所思地盯著塔基圖紙背面那個方框。

  「那以後商隊來得多,銅錢堆在櫃檯底下越來越多,萬一我晚上收攤忘了鎖——」

  「在後院賬房裡裝一個鐵皮保險櫃。鑰匙你一把,阿蔓一把——她是養殖場場長,你的漁棧賣她的活魚,賬本對她公開。每月月底把現錢交給補給船帶回海門港存入錢莊,讓錢夫人給你開一張珊瑚嶼漁棧專用的存摺。」

  阿蔓把硨磲磨片往桌上一擱,抱起手臂。

  「賬本對我公開——那我每月要查她多少錢。」

  「收入、支出兩本。收入記每天賣出多少條魚、多少碗湯,支出記從養殖場調貨的數量、補給船運來的米和鹽。月底對賬——收入減支出,差額就是你倆的利潤。利潤分三份:一份給養殖場買飼料,一份給漁棧添碗碟,一份存進海門港錢莊當公積金。」

  阿珠把賬簿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從腰後拔出扳手在石頭地上劃了個圈。

  「那商隊的船從南洋來,停在防波堤外面,誰給他們發停泊信號。」

  「燈塔員發。阿蔓在塔上看見船來,白天掛旗,晚上點燈。補給船從防波堤南側進港——防波堤留了航道口,水深標尺刻在堤頭青石條上。船靠棧橋,水手上岸走到漁棧不到半裡路。」

  「那以後商人上岸,不光能吃飯,還能住。我的漁棧後院再蓋兩間客房,一間兩張床,商隊管事先睡一晚,第二天補給裝完再開船。客房窗戶朝海,能看見防波堤上的燈。」

  李辰在圖紙背面又畫了兩個小方框,標了個「客房」字樣。阿蔓瞟了一眼那兩個小方框,把硨磲磨片從桌上撿起來。

  「客房歸你,但床上的玳瑁殼燈罩歸我。每間客房一盞,燈罩上刻珊瑚嶼養殖場的標記。商人睡了你的床看了我的燈,下一趟補給還來。」

  阿珠把那兩個小方框從圖紙上抄到自己的手心,畫完最後一筆時扳手從膝蓋上滑下去,在石闆上磕出一聲脆響。

  「明天補給船從海門港過來,我讓頭人把他家壓水井旁邊的木工箱帶上島。舊船木現成的,先打四張桌子六條長凳。你那舊硨磲殼積了多少。」

  「夠你每張桌上一盞燈罩,再餘兩個——一個放你床頭,一個放唐王在燈塔院子裡他自己的房間。你那客房蓋好之前我先把燈罩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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