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2章 海景玻璃房
新洛的貨船靠上珊瑚嶼棧橋,老魏正在崖頂上給燈塔基座拆模闆。
聽見汽笛聲擡頭一看,三艘平底駁船吃水壓得很深,船舷離水面不到兩尺,油布底下蓋著的貨箱摞得整整齊齊。
打頭那艘駁船船頭站著個永濟城玻璃坊的老師傅,姓曾,在桃花源玻璃大棚幹過六年,後來被調到新洛浮法玻璃線上管退火爐。
曾師傅跳下船,手裡拎著一個木條箱,箱子不大,但兩個人擡都費勁。
老魏把鉛錘往腰後一插迎上去。
「老曾,什麼寶貝,這麼重?」
「浮法玻璃。唐王去年在新洛試的新配方——裡頭加了硼砂和氧化鋁,熱穩定性比普通窗玻璃強好幾倍。白崖口的水電站控制室窗戶用的就是這批料,颱風天紋絲沒碎。永濟河閘的觀察窗也是。」
曾師傅撬開木條箱,抽出一塊玻璃擱在礁石上。
玻璃透亮得像一汪凝固的清水,對著陽光看,邊沿泛著極淡的藍綠色。
拿手敲了敲,聲音清脆,帶著鋼化處理後的緊繃感。
阿珠從漁棧地基上跑過來,手上還沾著拌水泥的灰漿。
蹲在玻璃前面伸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的表面冰涼光滑,不像玳瑁殼燈罩那樣有細密的紋理,也不像油布窗那樣模糊不清。整隻手貼上去,隔著玻璃能清清楚楚看見自己掌心的紋路。
「這什麼東西?透明的石頭?比玳瑁殼還透,比水還靜。玳瑁殼再怎麼磨也有紋路,這東西——我手貼在底下能看見掌紋。」
「浮法玻璃。新洛的錫槽拉出來的,配方裡摻了硼砂和氧化鋁,退火以後表面平得像鏡面。普通玻璃用沙子燒,硼砂玻璃是用沙子加硼砂加氧化鋁在高溫錫液上拉的,退火溫度偏差不超過五度,內應力幾乎為零。你手上沾的水泥灰隔著玻璃看得清清楚楚。」
阿蔓從養殖場那邊走過來,手裡還攥著那把匕首。
看見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臉,愣了一下。她在珊瑚嶼住了十幾年,唯一能照見自己模樣的東西是礁石窩裡的淺水窪,水面還被海風吹得晃個不停。
此刻這塊玻璃裡的女人,捲髮披在肩上,嘴唇微微張著,眼睛裡全是驚訝。
「這東西能照人。比淡水窩還清楚。」
「這是給你天窗用的。在洞頂裂縫上面加一層鋼化玻璃,陽光照樣能照進洞裡,雨水和海浪濺不上來。你站在院子裡往下看,能看見那道光柱打在那條石尾上。天窗框架用繒國不鏽鋼,和玻璃之間墊三元乙丙橡膠密封條——美麗島橡膠改性配方,耐鹽霧老化,二十年不脆。」
阿蔓伸手把玻璃從礁石上扶起來,對著陽光又看了一遍。
拿手指在玻璃邊沿輕輕敲了敲,聽見那聲脆響後眼角微微彎起。
「天窗有了玻璃,以後坐在院子裡就能看見洞裡。不用每次都鑽洞。」
曾師傅又撬開第二個木條箱。
這塊玻璃比天窗那塊更大,長度超過六尺,厚度也比天窗玻璃厚了一倍。
對著光看,玻璃邊緣泛著更深一層的藍綠色,表面鍍了一層極薄的金屬膜。
「這又是做什麼用的?」
「海景房。唐王讓我特製了一塊——硼砂含量翻倍,中間夾了PVB膠膜,表面再鍍一層防鹽霧膜。白崖口的發電機房外牆裝的也是這種夾膠鍍膜玻璃,海風帶鹽分吹了半年,膜層紋絲沒銹。PVB膠膜是從美麗島橡膠裡提煉的,跟拖拉機輪胎密封圈一個原料。」
阿蔓把匕首插回腰後,繞著這塊大玻璃走了一圈。
「這玻璃往哪兒裝?」
「海蝕洞。在洞壁上鑿一道豎槽,把玻璃嵌進去,外面用不鏽鋼框架固定,框架和礁石之間打橡膠密封條。你在洞裡往外看,能看見海裡的魚從你面前遊過去。」
阿珠把手裡的水泥灰在褲子上蹭了蹭,幾步走到李辰面前。扳手往地上一擱,仰起臉。
「海景房?在洞裡看魚?那我們以後不是天天想鑽洞。你那玻璃牆有多厚。」
「兩指厚。兩層鋼化玻璃夾一層PVB膠膜,合片以後總厚度接近兩指。能扛住颱風浪正面衝擊——白崖口水電站的下遊觀察窗用的就是這個規格,承受的水壓比你這海灣風暴潮還大。框架是繒國不鏽鋼——墨燃在永濟城鋼廠新煉的配方,鉻含量提到了百分之十八,海水泡不銹。」
「颱風也打不碎?去年颱風把珊瑚嶼礁石都掀掉一塊。」
「颱風把礁石掀掉是因為礁石上有裂隙。這塊玻璃沒有裂隙——退火工藝就是把內應力全消除。玻璃內部的應力分佈均勻,外力打上去不會沿著裂紋擴展。」
「你出錢出玻璃,我們出力氣。她鑿洞壁我搬玻璃,你畫圖紙。不過海景房歸誰?」
「歸燈塔院子。海景房在洞底,從院子角落那道石階下去就到了。你們兩個都能去看魚——坐在石階最下面那級,透過玻璃看硨磲張殼。」
阿蔓把匕首往石階方向指了指。
「洞口那道石階本來就通院子。玻璃嵌在石階盡頭的洞壁上,白天看魚晚上看月亮。颱風天坐在石階上,浪打在玻璃外面,水花貼著玻璃炸開,人一滴不沾。」
阿珠把扳手從地上撿起來往腰間一插。
「那行。我搬玻璃,她鑿洞壁。不過玻璃太透,以後從洞裡往外看,她的硨磲在玻璃那邊張嘴,我坐在石階上全看見了。她哪天偷偷撬硨磲殼,我在石階上第一個發現。」
「硨磲殼不用偷偷撬。它長到一百斤自然脫落,到時候殼歸我,肉歸你——你的漁棧菜單上新添一道硨磲刺身,第一盤給唐王嘗。」
當天下午,老魏帶著泥瓦匠在海蝕洞壁鑿豎槽。
槽深兩寸,槽壁用水平尺反覆校準。曾師傅把大玻璃從木條箱裡拆出來,四個外島土人用麻繩兜著玻璃四角慢慢往洞裡放。
缺門牙老頭在洞底接應,把玻璃下緣對準豎槽底部的不鏽鋼基座,一點一點往下落,最後咔噠一聲嵌進槽裡。
框架螺絲擰緊後,曾師傅拿橡膠錘在玻璃邊沿輕輕敲了一圈,聽迴音確認沒有空鼓。
他收起橡膠錘,又從工具箱裡拿出一管矽酮密封膠,沿著框架和礁石之間的縫隙細細打了一圈。
「密封膠也得用耐海水的。普通膠泡三個月就脫,這種是美麗島橡膠改性的,跟碼頭防波堤伸縮縫用的是同一批。」
阿珠和阿蔓站在石階最下面一級。
兩個人同時伸手貼在玻璃上。玻璃那面是淡水窩,幾尾石斑魚正好從礁石縫裡鑽出來,擦著玻璃遊過去。石斑魚的花紋清晰得能看見每一片鱗。
那隻五百年的海龜殼還擱在淡水窩旁邊的石台上,水珠從洞頂滴下來打在龜殼上,在玻璃這邊看得一清二楚。
「這硨磲在這兒趴了六年,我第一次看清它的殼是活的。以前在水面上看模模糊糊,現在連殼上的紋路都能數。你看那條最大的——殼緣那道藍光原來有兩圈,水面上看隻有一圈。」
「我以前以為自己眼睛好,隔著水能看清礁石縫裡的海參。現在這玻璃往這兒一嵌,我以前看的全是霧。這是你我的海景房了。晚上不想爬石階回院子,就坐在這兒看魚。夏天颱風來的時候,浪打在玻璃外面,水花貼著玻璃炸開,我們坐在石階上動都不用動。」
兩個女人同時轉過身來。阿珠把手從玻璃上收回來,一把攥住李辰的衣襟。
阿蔓靠在石階旁邊的洞壁上,手指慢慢繞著那串貝珠。
「你今天運玻璃運得島上全變了樣。天窗是給我看洞的,海景房是給她看魚的。我們兩個怎麼謝你。」
「你們可以一起謝我。但不是現在——今晚老魏要調試燈塔的燈罩,我得上去盯著。塔燈第一次亮起來的時候,你們兩個都得在上面。塔燈用的菲涅爾透鏡是白崖口玻璃坊磨了三個月才磨出來的,調焦偏半分都不行。」
阿珠把手從他衣襟上鬆開,往後退了半步。
阿蔓把貝珠串往手腕上一繞,從洞壁上撐起身來。
「那行。塔燈亮的時候我們上去。等塔燈亮了以後,你再下來——我們倆在海景房裡等你。石階最下面那級鋪了舊船木闆,夠寬。」
永濟城。
老魏發來的電報譯成紙條擱在玉娘案頭。
紙條上寫著——「珊瑚嶼燈塔封頂,浮法玻璃天窗及海景房安裝完畢。另,海門港人口已逾千人,多外地商賈及散居漁民前來投靠,碼頭鋪位已不敷使用。」
玉娘放下賬冊,拿起炭條在紙條背面寫了幾行字。
李小荷站在旁邊磨墨,看她寫完了才開口。
「夫人,海門港那邊來了一千多人,比咱們永濟城剛建碼頭時還快。聽說有從戴國來的魚販子,有從莘國碼頭來的船老大,還有從南越山地來的藥材商——聽說海門港收參幹,趕了十幾天的山路過來。」
「一千多人。不光是人——是鋪子。碼頭上的商鋪從三家漲到了十幾家,老魏說連補漁網的都在碼頭上支了攤。他們知道這座城是唐王的。唐王在杞河入海口建城,不收進城稅,碼頭費按船的大小收,漁船小收一個銅闆,貨船大收五個。商隊過路補淡水不收錢。」
「那開店的呢。」
「開店收鋪租。鋪租也不貴——一間鋪面一個月一兩銀子,包水電。碼頭上那個雜貨鋪老闆上個月交租的時候跟老魏說,他在商丘開鋪子一年交的稅夠在海門港交五年。他想把他小舅子也從商丘叫過來,在碼頭對面開家客棧。」
玉娘把紙條折好擱在賬冊旁邊。窗外永濟城碼頭的電燈在水面上拖出長長的光尾,和遠處工業區的煙囪一起在夜色裡靜靜矗著。她低下頭在賬冊新開的一頁上寫下幾個字。
「海門港鋪租收入,本月銀十二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