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8章 鯊魚頭部落
鯊魚頭部落的老巢藏在離岸十幾裡外一座荒島上。
島不大,從海圖上看就像一塊被誰隨手丟在海面上的石頭,北岸是斷崖,南岸有一小片隱蔽的沙灘,沙灘後面是密密麻麻的海棗林。
海棗樹的樹榦上刻滿了鯊魚圖騰,樹梢上掛著風乾的鯊魚頭骨,海風穿過空洞的眼窩嗚嗚響。
阿蒲站在船頭,閉著眼聞了聞海風裡的味道。
「海棗花混著死魚腥。他們就藏在裡面。這片島我以前趕海時摸上來過一次,潮水滿的時候獨木舟鑽得進去,潮水一退礁石把口子卡死,裡面的人出不來,外面的人進不去。他們敢燒鐵牛,就沒想過唐王的鐵殼船能趁著大潮頂進來。」
「還有左邊那片礁石灘,他們晾鯊魚乾的架子就在那兒。去年烏浪跟他們換過鯊魚皮,他們用鯊魚皮包獨木舟底,防水。但防不住火銃。」
李辰站在旁邊,手裡拿著老魏根據阿蒲描述連夜畫的海島地形草圖。
圖上標了沙灘的位置、海棗林的範圍,還有一條用虛線畫出來的退潮撤退路線。
「退潮之後這片沙灘全露出來,獨木舟擱在灘上跑不了。鐵山帶船隊在退潮前封住南邊水道,我帶人趁漲潮摸進去。趙鐵山拿火銃壓制,烏浪和頭人各帶一隊從左右包抄,不給他們跳獨木舟逃跑的機會。不殺人,全捆回去修碼頭。挖港池正缺勞力。」
「這幫人在外島橫行慣了,連鯊魚都敢殺。可他們的圖騰柱剁鯊魚頭從來不手軟,鯊魚皮剜下來能做獨木舟底。其實骨子裡怕的是鐵殼船。鐵殼船不靠鯊魚皮防水,靠鐵。」
船隊在海灣外面停了半個時辰等潮水漲到最高。
趙鐵山帶著十條小火輪排成扇形堵住南邊水道,每條船頭蹲著一個端著火銃的水手,銃管上的銅絲在晨光裡泛著冷光。
李辰帶著阿蒲、烏浪、頭人和三十個精壯的土人漢子,趁著漲潮最後一道急流失聲的片刻摸進了海棗林。
一個放哨的鯊魚頭土人蹲在海棗樹杈上,手裡攥著魚叉,正打瞌睡。
烏浪無聲無息地摸到背後,一隻手捂住嘴,另一隻手掐住後頸把整個人提起來,輕輕放在沙地上,用藤條反綁了個結實。
那哨兵拚命掙紮,喉嚨裡擠出嗚嗚的悶嚎。
烏浪把臉湊過去,壓著嗓子說了一句土話,大意是再嚎就把你塞進鯊魚乾晾架。哨兵猛地定住,瞪大了眼看著樹上那排風乾的鯊魚頭骨,不敢再動。
再往裡走,篝火的餘燼還在冒煙。
沙灘上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個漢子,鼾聲如雷,魚叉和獨木舟槳散亂地擱在火堆旁邊。
其中幾個肩胛骨上還纏著浸了海藻汁的布條——是昨晚被烏浪一魚叉紮穿的那幾位。
他們的頭人靠在海棗樹榦上,頭上插著一圈鯊魚牙冠,脖子上掛著一串用鯊魚椎骨穿成的項鏈。
昨晚被趙鐵山火銃打掉一個角的礁石碎塊就擱在腳邊,旁邊油布上攤著幾把還沒磨完的鯊魚骨匕首。
篝火灰堆裡還有一把燒焦了柄的鐵扳手,是昨晚趁亂從工地上摸走的。
頭人朝烏浪打了個手勢。
烏浪從背後拔出魚叉,無聲無息地繞過篝火堆,繞到那個正打呼嚕的漢子身後。
一把揪住頭髮往後一扯,那漢子痛醒,嘴還沒張開魚叉刃就抵在喉嚨上。
烏浪用土話低聲說了一句——女人不能打死,我留你一命。
與此同時,烏木礁的漢子們兩人一組同時撲向剩下的人。\
扳手被一腳踢進沙堆裡,鯊魚骨匕首還沒出鞘就被藤條捆了個結實。
眨眼間十幾個漢子全被按在地上。隻剩下靠在海棗樹榦上那個鯊魚牙冠頭人。
李辰一把抓起脖子上的鯊魚椎骨項鏈猛地往下一拽,椎骨嘩啦散了一地。那頭人被拽得整個人撲倒在地,嘴裡灌進半嘴沙,鼻樑磕在昨晚被火銃崩掉角的礁石碎片上。
趙鐵山用火銃頂住後腦勺,銃管還帶著昨晚開過火後的餘溫。
「昨晚你的人燒了我一台拖拉機。輪胎燒化了,簾線全露出來。還有一台挖掘機被石頭砸花了鏟鬥漆面。照市價,橡膠輪加鏟鬥漆面,折算成十筐海參幹也不夠賠。你們賠不起錢,就用命來賠——替我挖港池,挖到能過油輪為止。少一天都不行。挖滿半年,欠賬一筆勾銷。不挖,現在就拿你祭黑龍脊。」
頭人把臉從沙子裡擡起來。
鼻樑下掛著兩道沙粒和鼻血混成的泥漿,鯊魚牙冠歪在耳側,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的嗚咽,拚命扭頭看四周——營地裡橫七豎八全是被藤條反綁的自己人,火銃的銃管還穩穩地頂在後腦勺。
「魔鬼。你們是海鬼派來的鐵齒魔鬼!這些鐵疙瘩是吃人的,你們的鐵殼船把魚全嚇跑了!」
「魔鬼在海裡,不在鐵裡。你們的網卡在水道中間斷了別人的路,你們的火把燒了一個女人的臉。我是方伯,不是海鬼。現在給你兩個選。你帶著你的人修碼頭,我管吃管住。你不修,我把你綁在礁石上等退潮,讓黑龍脊的水沫子灌你一宿。」
頭人沉默了很久。
海風吹動頭頂海棗樹葉沙沙響,樹上掛著的幹鯊魚頭骨在風裡微微晃,鯊魚椎骨項鏈散了沙地上一片白慘慘的細小椎節。半晌之後終於沙啞著嗓子問了一句管的是什麼樣的吃住。
阿蒲把一捆藤條往腳邊踢過去,藤條落地的聲音比話更利索。
「他修碼頭,不止有饃饃,還有魚湯。不信問你自己的嘴,昨晚送進工地傷員那邊的海菜湯是誰端來的。」
鯊魚牙冠頭人怔了怔,慢慢把頭垂下去。
鼻樑上那道被礁石碎片磕出來的血口子還在往外滲血珠。
當天下午,這批外島土人被押回了海門港工地。
老魏給每人發了一把鐵鍬和一副藤條編的籮筐,指著港池邊剛畫好的挖方線。
鯊魚頭土人們攥著鐵鍬面面相覷,他們之中大多數人最硬的工具是鯊魚骨,陽光照得鍬刃發白,有人拿手指在刃口上蹭了一下,指腹被劃出一道淺痕。
那個被趙鐵山用火銃頂過腦袋的頭人彎腰試著把鐵鍬插進港池的淤泥層裡。
爛泥裡還裹著細碎的蘆葦根和海棗枯枝,鍬刃鬆開泥塊時帶出一股鹹澀的泥漿味,比獨木舟底的鯊魚皮更稠。
他直起腰看了一眼鐵鍬上沾的濕泥,又看了看港池邊上那台鐵黃色的挖掘機——鏟鬥一鬥下去啃掉的淤泥夠十幾個人挖半天。默默彎下腰繼續挖。
阿珠站在港池邊上,半邊臉還腫著,頭髮被火燎焦的那一截已經剪短了,露出耳後一小塊被紗布裹著的燙傷。紗布邊緣露出一小截燒焦的發茬。
李辰靠在挖掘機履帶邊上。把一捆新藤條往旁邊的石條垛上一擱。
「你怎麼不叫人把他們吊起來抽幾鞭子。那十幾個捆在海灘上的慫包,烏浪叔要把他們扔進港池餵魚,幹嘛攔。」
「那個被你爹叉穿肩胛骨的傢夥叫什麼。」
「聽不懂他們的話。隻知道肩上的傷口是你讓人用藥敷的,還用紗布裹得像海龜下蛋。這種人捆在礁石上餵魚又費海蠣子又費魚叉,不如讓他扛石頭。挖港池正缺人,手上有勁。」
「手上有勁,下手也沒輕重。嘴硬心軟,昨晚還被他們的人一巴掌甩飛。等港池挖完了,他們要是再跑呢。」
「跑不遠。老魏給他們吃白面饃饃,比蹲在荒島上啃鯊魚乾甜得多。外島那片海根本種不出莊稼,拿鯊魚乾跟烏浪寨換淡水,吃一口饃饃再回去嚼鯊魚乾,舌頭會自己往回跑。」
李辰笑了一聲,把新藤條從石條垛上抽出來遞給她,往港池方向指了指。
那邊有個外島土人正彎腰挖淤泥,腳邊的籮筐歪倒,泥漿從筐底裂縫淌了一地。
阿珠接過去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沙土。
老魏正站在挖方線邊上,對著那十幾個外島土人比劃著鐵鍬的握法。趙鐵山的火銃背在肩膀上,烏浪蹲在港池邊上磨自己那根魚叉柄,叉刃上還留著昨晚的血痂。
傍晚收工時,鯊魚牙冠頭人蹲在港池邊上,低頭看水裡自己那張糊著幹泥和血痂的臉。
海風吹皺水面,把倒影晃成一團模糊的黑。一把鐵鍬擱在膝邊,鍬刃上沾的淤泥還在往下淌。
頭人端著一碗魚湯走過來,蹲在旁邊。把碗擱在兩人中間。
「你的鯊魚椎骨散了,阿蒲替你撿了大半。剩了幾顆陷在海棗樹根縫裡,潮水一退還能摸回來。」
鯊魚牙冠頭人伸手把那隻鐵鍋端起來。
鍋底新刻的河波紋路硌在掌心,口子咬得很深。
第二天一早,港池的挖方線又往外擴了一圈。外島土人排成一隊,每人扛著一把鐵鍬,鍬刃上沾著濕泥。走在前面的頭人背著一筐碎礁石,鯊魚椎骨項鏈散了,光溜溜的脖子上隻剩一圈被椎骨壓出來的白印。
阿珠蹲在拖拉機的備用輪胎旁邊,拿橡膠片在補昨晚燒焦的那一小塊簾線層。補完用手指彈了彈胎面,擡頭對旁邊蹲著的阿蒲說。
「這鐵牛的皮子能補,人的臉卻要留疤。」阿蒲把補好的橡膠片往旁邊挪了挪。
「趕海的女人哪有臉上沒疤的。你爹臉上那道疤在黑龍脊上撞的,你臉上這道疤在鐵牛旁邊挨的,都是命。你的疤換了一百多個苦力回來,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