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8章 岩溫被殺
南越大山深處,野狼谷。
這條山谷夾在兩座陡峭的山峰之間,谷底是一條幹涸的河床,大大小小的石頭散落其間,讓本就難行的山路更加崎嶇。
兩邊山坡上長滿了密密的灌木叢,枯黃的枝葉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岩溫帶著二十幾個親衛,沿著這條山谷往下一個寨子趕。
按照計劃,今天要翻過這道山樑,天黑前趕到東邊那片寨子。
阿山跟在岩溫身後,一邊走一邊打量著兩邊的山坡,眉頭微微皺起。
「總頭人,這地方不太對勁。」
岩溫頭也不回。
「怎麼了?」
「太安靜了。連隻鳥都沒有。」
岩溫停下腳步,擡頭望向兩邊的山坡。
確實太安靜了。
這個季節雖說鳥不多,可也不至於一隻都看不見。而且那些灌木叢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
岩溫的手按上刀柄。
「都小心點。」
話音剛落,兩邊山坡上忽然傳來一陣呼嘯聲。
緊接著,無數支箭矢從灌木叢裡飛出來,如蝗蟲般撲向谷底。
「有埋伏!」
阿山大喊一聲,撲到岩溫身前,用自己的身體擋住飛來的箭矢。
噗噗噗——
幾支箭同時射中阿山的兇口,鮮血濺了岩溫一臉。
「阿山!」
岩溫抱住阿山,眼睛都紅了。
阿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隻吐出一口血,頭一歪,沒了氣息。
「殺!」
山坡上傳來震天的喊殺聲,無數人影從灌木叢裡衝出來,揮舞著刀槍,朝谷底湧來。
岩溫的親衛們拚命抵抗,可對方人太多,四面八方都是敵人,根本擋不住。
岩溫放下阿山的屍體,抽出刀,瞪著那些衝下來的人。
他一眼就認出了為首的那個。
岩虎。
岩虎手裡提著一把大刀,臉上帶著猙獰的笑容,一步步朝岩溫走來。
「岩溫,沒想到吧?」
岩溫握緊刀柄,眼睛死死盯著他。
「岩虎,你瘋了?我是總頭人!」
岩虎哈哈大笑,那笑聲在山谷裡回蕩,帶著說不出的瘋狂與快意。
「總頭人?你當年殺我爹的時候,怎麼沒想過你是總頭人?你搶走我娘的時候,怎麼沒想過你是總頭人?」
岩溫愣住了。
「你娘?」
岩虎的眼睛紅了,臉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我娘就是岩花!你以為我不知道?當年你跟我爹搶總頭人,打死了我爹,把我娘搶走當了你女人!我那時候還小,親眼看著你把我娘帶走,她哭著喊我名字,我被姑姑死死抱住,隻能眼睜睜看著!」
岩溫的臉色變了。
岩虎繼續說下去,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瘋狂。
「你以為我為什麼恨你?你以為我為什麼不服你?這二十年來,我每天做夢都想殺了你!可我打不過你,你身邊人太多,我沒機會。我等啊等,終於等到今天!」
「你娘……她是我搶走的沒錯。可她跟著我這些年,我沒虧待她。她給我生了三個孩子,過得挺好。」
岩虎啐了一口。
「挺好?她被你關在竹樓裡,當你的玩物,這叫挺好?她心裡有多苦,你知道嗎?」
山坡上,又湧下來一群人。
岩溫認出了幾張面孔——有當年被他搶過老婆的,有跟他爭奪地盤輸了的,有被他當眾羞辱過的。這些人平時躲著他走,此刻卻一個個眼裡冒著兇光,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剝。
岩溫心裡一沉。
今天是走不了了。
他握緊刀,對著那些人冷笑一聲。
「好啊,都來了。省得我一個一個去找。」
岩虎一揮手。
「上!」
那些人蜂擁而上,刀光劍影,喊殺震天。
岩溫的親衛拚死抵抗,可寡不敵眾,一個接一個倒下。
岩溫一個人面對七八個敵人,刀舞得虎虎生風,砍倒一個,又砍倒一個。可敵人太多了,殺了一個上來兩個,殺了兩個上來四個。
一柄刀從側面砍來,岩溫躲閃不及,左臂被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噴湧而出。
岩溫悶哼一聲,右手刀一轉,砍翻了那個偷襲的人。
可更多的刀槍又圍了上來。
又是一刀,砍在背上。
又是一槍,刺進大腿。
岩溫踉蹌著,單膝跪地,鮮血染紅了身下的石頭。
岩虎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岩溫,你也有今天。」
岩溫擡起頭,盯著他。
「你娘……她知道嗎?」
岩虎的臉抽搐了一下。
「她不需要知道。等她知道了,你已經死了。」
岩溫忽然笑了。
那笑容,讓岩虎心裡一寒。
「你笑什麼?」
「我笑你可憐。你恨了我二十年,可你娘恨不恨我,你知道嗎?」
岩虎愣住了。
「你娘跟著我這些年,過得開不開心,你也不知道。你以為你在替你爹報仇,替你娘出氣,可你問過他們沒有?他們想要你這樣嗎?」
岩虎的臉色變了。
「你……你閉嘴!」
岩溫繼續說,聲音越來越弱。
「你爹當年跟我搶總頭人,是他自己找上門來的。他輸了,死了,怨不得別人。你娘……她剛來的時候確實恨我,可後來她有了孩子,日子久了,也就認了。你以為她願意回到你這個恨意滔天的兒子身邊?」
岩虎的手在發抖。
「你胡說!」
岩溫看著他,眼神裡帶著幾分憐憫。
「岩虎,你今天殺了我,你以為就完了?那些寨子的頭人會放過你?那個唐王會放過你?你把自己和別人都往死路上推,值嗎?」
岩虎的臉扭曲得不成樣子。
他舉起刀,對準岩溫的脖子。
「值不值,不是你說了算!」
刀落下。
岩溫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天空。
天空很藍,有幾朵白雲悠悠飄過。
他想起月亮小時候,坐在他膝頭,指著天上的雲說:「爹,那朵雲像不像一隻羊?」
他想起月亮的娘,那個從平地搶來的女人,這些年陪著他,給他生兒育女,從來沒有怨言。
他想起自己的那些孩子,大的小的,有的已經成家,有的還在吃奶。
他想起那個唐王說的話。
「讓所有人都過上好日子。」
要是早點聽他的話,會不會不一樣?
可惜,沒機會了。
岩溫的眼睛慢慢閉上。
山谷裡安靜下來。
隻有風吹過灌木叢的沙沙聲,和那些人粗重的喘息聲。
岩虎提著滴血的刀,站在岩溫的屍體前,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痛快還是茫然。
一個瘦小的漢子走過來,看著岩溫的屍體,狠狠踢了一腳。
「老東西,終於死了!」
另一個人說:「岩虎,現在怎麼辦?」
岩虎擡起頭,望著四周那些人的臉。
有的興奮,有的緊張,有的恐懼,有的茫然。
他深吸一口氣。
「把屍體處理掉。今天的事,誰也不許說出去。」
「那他那些親衛呢?還有活的嗎?」
岩虎看了一眼谷底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搖了搖頭。
「都死了。」
「那總頭人寨子那邊怎麼辦?」
「就說……遇到山匪了。咱們追來的時候,人已經死了。」
眾人面面相覷,有人點頭,有人沉默。
岩虎看著岩溫的屍體,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報仇了。
二十年的恨,今天終於報了。
可為什麼心裡空落落的?
他蹲下,看著岩溫那張蒼老的臉。
這人當年殺他爹的時候,也是這副表情嗎?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從今天起,他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走。」
岩虎站起來,大步往山上走。
身後,那些人扛著岩溫的屍體,跟在後面。
山谷裡又安靜下來。
隻有風吹過,吹動那些死去的人的衣服,發出輕微的聲響。
那些屍體躺在亂石間,血慢慢滲進乾涸的河床,染紅了一塊又一塊石頭。
一隻烏鴉從天上飛過,叫了一聲,又一聲。
像是在給誰送葬。
傍晚時分,消息傳回總頭人寨子。
月亮母親正坐在窗前繡花,聽見外面的喧嘩聲,心裡忽然湧起一陣不安。
她放下針線,走到門口。
阿山的一個手下滿身是血,被人擡著進來。
「夫人……總頭人……總頭人他……」
月亮母親的臉色刷地白了。
「他怎麼了?」
那人張了張嘴,吐出一口血,頭一歪,死了。
月亮母親身子一晃,扶住門框才沒有倒下。
月亮從裡面跑出來,看見母親的樣子,心裡一緊。
「娘,怎麼了?」
月亮母親看著她,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月亮忽然有了不好的預感。
轉身往外跑。
跑到寨子門口,看見那些人擡著的東西。
一塊門闆。
門闆上躺著一個人。
那個人,身上蓋著一塊白布。
月亮的手開始發抖。
走過去,蹲下,掀開那塊布。
岩溫的臉。
蒼白,安靜,眼睛閉著。
月亮的眼淚嘩地流下來。
「爹……」
她撲在岩溫身上,放聲大哭。
月亮母親踉蹌著走過來,看見岩溫的屍體,身子一軟,癱坐在地上。
她沒有哭。
隻是獃獃地看著那張臉,看著那個跟她過了二十年的男人。
她想起當年被他搶來的時候,她恨他,恨得夜裡咬著被子哭。
可後來,他對自己好,對孩子們好,雖然粗魯,雖然霸道,可從來沒虧待過她。
她以為自己會恨他一輩子。
可此刻看著他冰冷的屍體,她才發覺,自己早就原諒他了。
可惜,太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