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天子的迷茫
洛邑王宮的夜晚格外寂靜。
姬閔獨自坐在禦書房裡,桌上攤著幾本奏摺,燭火跳動,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奏摺內容千篇一律——某地飢荒請求賑濟,某軍缺餉請求撥銀,某官員貪墨請求查辦……
看著看著,姬閔忽然煩躁地將奏摺全部掃到地上。
「賑濟……撥銀……查辦……」年輕天子苦笑,「朕哪來的銀子?哪來的糧食?哪來的人手?」
窗外傳來隱約的絲竹聲,是西宮那邊在宴飲。姬玉貞送來的十車東西,讓宮裡難得熱鬧了幾天。妃子們分到了鮮果蔬菜,喝到了女兒紅玉關春,用上了雲霧瓷器皿,個個喜笑顏開。
可姬閔心裡卻像堵了塊石頭。
那些東西越是精美,越是豐盛,就越襯得他這個天子窩囊。
「陛下,」內侍小心翼翼進來,「淑妃娘娘問,明日可還有新鮮的葡萄……」
「沒有!」姬閔猛地拍案,「告訴她,吃完了!全吃完了!」
內侍嚇得一哆嗦,趕緊退下。
書房裡又恢復寂靜。姬閔起身,在屋裡踱步。
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那個血腥的夜晚,他帶著親兵衝進兄長的寢宮,用一根白綾結束了兄長的性命。
想起登基時萬民朝拜的場面,那時他以為自己真能重振周室,中興天下。
可幾年過去了,周王室越來越弱,諸侯越來越強。曹侯虎視眈眈,新杞國蠢蠢欲動,鎮西侯國異軍突起……他這個天子,倒成了最可有可無的那個。
「朕這個天子……當得真沒意思。」姬閔喃喃自語。
以前他不服。
覺得是李辰運氣好,是姬玉貞偏心,是曹侯狡猾。
可這次姬玉貞回來,帶了五十大車東西,輕描淡寫地說「鎮西侯國那邊多得是,爛在地上都沒人撿」……
那語氣,那神態,像一根針,紮破了姬閔最後那點自欺欺人的泡沫。
人家是真的富足,是真的強大。不是運氣,不是偏心,是實打實的本事。
姬閔走到銅鏡前,看著鏡中那張蒼白憔悴的臉。
眼圈烏黑,嘴唇乾裂,頭髮裡已經夾雜了幾根白絲——他才二十八歲啊。
「朕也想奮發圖強,也想重整山河……」鏡中人苦笑,「可這天下,早已經是離心離德。諸侯各自為政,百姓隻認衣食父母,誰還認我這個周天子?」
他試過。
剛登基時,他也曾雄心勃勃,頒布新政,整頓吏治,削減諸侯權力。結果呢?曹侯第一個跳出來反對,其他諸侯觀望不前,新政推行不到三個月就夭折。
他也想練兵,想打造一支忠於王室的軍隊。可國庫空虛,軍餉都發不出,士兵們三天兩頭鬧餉,最後隻能解散。
他還想拉攏人心,可拿什麼拉攏?金銀?沒有。糧食?沒有。官職爵位?那些諸侯自己就能封,誰稀罕他冊封的虛名?
「朕這個天子……到底還有什麼用?」姬閔問鏡中的自己。
沒有答案。
夜深了,絲竹聲也停了。整個王宮陷入沉睡,隻有禦書房的燭火還亮著。
姬閔站了很久,最終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什麼決心。
「來人。」
內侍推門進來:「陛下?」
「備車,去姬府。」
「現在?」內侍瞪大眼睛,「陛下,已經子時了……」
「就現在。」
一刻鐘後,一輛普通的馬車悄悄駛出王宮,在寂靜的街道上行駛,停在姬府後門。
姬文昌被叫醒時還迷迷糊糊,聽說天子深夜來訪,嚇得鞋都穿反了,連滾帶爬跑到門口。
「陛……陛下?您怎麼……」
姬閔擺擺手:「朕找姑祖母。」
「可……可姑母已經睡了……」
「那就叫醒。」
姬文昌不敢多說,趕緊去通報。
姬玉貞其實沒睡。
老人家年紀大了,睡眠淺,正在院裡看星星。聽說姬閔來了,老婦人臉上露出意料之中的笑容。
「讓他到前廳等著,老婆子換身衣裳就來。」
前廳裡,姬閔坐立不安。看著廳裡擺著的幾樣新鮮水果——那是姬玉貞特意留著沒送的,心裡更是五味雜陳。
腳步聲響起。姬玉貞拄著杖走進來,穿著一身家常布衣,頭髮隨意綰著,看起來就像個普通老太太。
「喲,什麼風把陛下吹來了?」姬玉貞在太師椅上坐下,「還挑這麼個時辰。」
姬閔站起來,張了張嘴,話卻堵在喉嚨裡。
姬玉貞也不催,慢悠悠給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著。
良久,姬閔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姑祖母……朕……侄孫想請教您一件事。」
「說。」
「朕這個天子……當得還有什麼意思?」
姬玉貞擡眼看他:「怎麼突然問這個?」
姬閔苦笑:「看著宮裡那些人分姑祖母送的東西,個個喜笑顏開,朕心裡……不是滋味。那些東西,在鎮西侯國多得是,爛在地上都沒人撿。可在這兒,卻成了稀罕寶貝。」
「所以呢?」
「所以朕想不通。」姬閔在屋裡踱步,「朕拼死拼活奪了這個位置,幾年了,不但沒能重振周室,反而讓王室越來越弱。李辰呢?一個種田的,才幾年時間,已經建起了一個富庶強大的侯國。姑祖母,您告訴朕,這是為什麼?」
姬玉貞放下茶杯:「你真想知道?」
「想!」
「好,那老婆子就跟你說道說道。」
「第一,你奪位是為了什麼?是為了權力,為了享樂。李辰建城是為了什麼?是為了讓跟著他的人有飯吃,有衣穿,有活路。出發點不一樣,結果自然不一樣。」
姬閔臉色一白。
「第二,你得了王位後做了什麼?整天琢磨怎麼鞏固權力,怎麼防備這個打壓那個。李辰呢?他開荒種地,修路建橋,興辦工坊,發展商貿。一個在內耗,一個在建設,能一樣嗎?」
姬閔額頭冒汗。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姬玉貞盯著侄孫,「你把自己當什麼?當主子,當皇帝,覺得天下人都該圍著你轉。李辰把自己當什麼?當帶頭人,當大哥,覺得跟著他的人他都有責任照顧好。你想想,百姓願意跟哪種人?」
姬閔跌坐在椅子上,臉色煞白。
這些話,字字誅心。
「姑祖母……您是說……朕從一開始就錯了?」
「錯大發了,你以為坐上那個位置就能號令天下?醒醒吧!這世道,誰能讓百姓吃飽飯,誰能讓將士拿到餉,誰就是天!你行嗎?」
姬閔低頭:「朕……不行。」
「所以啊,」姬玉貞語氣緩和了些,「你現在該想的,不是怎麼重振周室,是怎麼在這個位置上,活得體面點,舒服點。」
姬閔擡頭:「怎麼……怎麼體面?」
「簡單。」
「認清現實,擺正位置。你現在就是個招牌,是個象徵。那些諸侯,需要你這個天子來給他們的行為鍍層金。你呢,就好好當這個招牌,別整天想著跟這個鬥跟那個爭。」
「可……可曹侯那邊……」
「曹侯?」姬玉貞嗤笑,「他現在陷在東山國,自身難保。再說了,他再強,敢公開廢了你這個天子嗎?不敢。因為廢了你,其他諸侯就有借口討伐他。所以啊,你安心當你的天子,該吃吃該喝喝,該冊封冊封,該調停調停。其他的,少管。」
姬閔愣住:「就……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姬玉貞點頭,「你想想,歷代周天子,有幾個是真能號令諸侯的?大多不都是個擺設?可這個擺設,隻要擺得好,照樣能過得舒舒服服。」
姬閔陷入沉思。
是啊,從什麼時候開始,周天子就能真正號令天下了?
春秋五霸,戰國七雄,哪個把周王室放在眼裡?可那些周天子,不也活得好好的?
「那……那李辰那邊……」
「李辰那邊更簡單,你跟他處好關係。他送東西來,你高高興興收著,該給的名分給著,該做的冊封做著。他需要你這個天子背書,你需要他給你實惠。互利互惠,多好?」
姬閔眼睛漸漸亮了。
好像是這個理。
他之前老想著要壓李辰一頭,要顯示天子威嚴。
結果呢?弄得自己狼狽不堪。如果換個思路,跟李辰合作,自己得實惠,李辰得名分……
「姑祖母,」姬閔站起來,鄭重行禮,「侄孫明白了。」
「真明白了?」
「真明白了。」姬閔道,「從今往後,侄孫就好好當這個天子招牌。諸侯的事,少摻和。李辰那邊,好好處。該給的名分給足,該收的實惠收好。」
姬玉貞這才笑了:「這才對嘛。你早這麼想,何至於把自己搞得這麼狼狽?」
姬閔苦笑:「是侄孫糊塗。」
「行了,明白就好。」姬玉貞擺擺手,「回去吧,好好睡一覺。明天開始,換個活法。」
姬閔再次行禮,轉身要走,又停住。
「姑祖母,還有個問題。」
「說。」
「如果……如果有一天,李辰要統一天下,那侄孫這個天子……」
姬玉貞沉默片刻,緩緩道:「那你就禪位。體體面面地禪位,換個安樂公噹噹。總比被人趕下來強。」
姬閔渾身一震,最終點頭:「侄孫……懂了。」
馬車駛回王宮時,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
姬閔站在宮門前,看著東方漸漸亮起的天光,覺得心裡輕鬆了很多。
是啊,換個活法。
不當那個整天愁眉苦臉、四處碰壁的天子了。
就當個吉祥物,當個招牌,安安穩穩過日子。
想通了這點,姬閔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宮門。
從今天起,他要換種活法。
而在姬府,姬玉貞站在院裡,看著天邊的晨曦,輕聲自語:「總算開竅了。這小子,還有救。」
阿福端來早茶:「老夫人,您說陛下真能想通嗎?」
「能。」姬玉貞接過茶,「被現實毒打夠了,自然就想通了。這世道啊,識時務者為俊傑。他能認清自己幾斤幾兩,就是最大的聰明。」
晨光灑滿院落,新的一天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