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3章 美麗的珊瑚嶼
珊瑚嶼的礁石灘在晨光裡泛著青灰色的光。
退潮後露出的礁石窩裡蓄著一窪窪淺水,水面平靜得像碎鏡子。
阿蔓赤腳踩在礁石上,腳底闆被牡蠣殼劃出細細的白印,彎腰從石縫裡掏出一隻海膽,剖開,橙紅的膽肉在陽光下閃著潤澤的光。
身後是珊瑚嶼唯一一塊平地,搭著一間用漂流木和椰樹葉蓋的小屋,屋前曬著幾排貝珠串,被海風吹得輕輕晃。屋角插著那柄魚叉,叉刃上還粘著昨天叉飛魚留下的魚鱗。
頭人的獨木舟靠岸時阿蔓正盤腿坐在礁石上,把剖好的海膽籽一顆一顆挑出來擱在椰殼碗裡。
聽見槳聲擡起頭,把垂到臉側的一縷捲髮別到耳後。
捲髮是天生帶鉤的,被海風吹得微亂,在晨光裡泛著深褐色的光澤。
「你比說好的早了一天。」
「潮水順。你那網試了沒。」
「試了。昨天傍晚退潮時在礁石灘外圍撒了一網,撈上來半簍鯔魚。這網比我編的鯊魚皮網輕十倍,撒出去兜得住浪。你從哪兒弄來的。」
「海門港倉庫。管倉庫的是個姓錢的夫人,她說這種網唐國上萬女工在用。我來時經過她們的織網坊,整排木架上綳的都是這種尼龍線,比你拿海草搓的線勻稱十倍。她們織一張網的時間夠我們編半張海草網。」
阿蔓把椰殼碗擱在礁石上,從身旁拿起那張疊得整整齊齊的新漁網攤開。
手指順著網眼的紋路慢慢摸過去,從網綱摸到網腳,又提起來對著陽光看網眼的均勻度。
網眼在她指間整齊得像魚鱗排列,每一個結扣都咬得死死的。
「這些結扣,怎麼都一模一樣大。我編網編了十年,從來沒編出過兩張一樣大的網眼。這種網線比魚線還韌,在海裡泡一天不縮水。」
「以前我用海草編網,泡三天就爛,得重新搓。你知道珊瑚嶼為什麼隻剩我一個人——不是病,不是颱風,是沒網。海草編的網兜不住浪,我爹那年就是因為網破了才拿魚叉去叉飛魚,踩滑了礁石。」
頭人從獨木舟上跳下來,把槳擱在船舷上。
從舟上拎起一隻新編的藤條筐擱在礁石上,筐裡裝著幾個白面饃饃和一小袋碎參幹,還有一小捆從海門港工地上拿回來的細鐵絲。
「這筐給你的。不是獻禮,是工頭髮的勞保。海門港管倉庫的老魏頭說女人趕海也算勞力,發東西不分男女。你曬的貝珠沒人收,商隊一年來一趟,來了還跟你要水喝。海門港碼頭上天天有收貝珠的船。」
「聽你說了三回海門港了。那個地方真有這麼好——頓頓有饃饃,天天有船來,女人跟男人一樣上工?女人幹什麼活。」
「幹什麼的都有。老魏他老婆在工地上管著七八個女瓦匠,拌水泥比男人還快。有個姓孫的夫人,手下全是女探子。還有個從美麗島來的李夫人,在海門港東邊圈了幾畝橡膠苗圃,說等港口通了要在這裡種橡膠。」
阿蔓把椰殼碗端起來,用手指拈起一顆海膽籽放進嘴裡慢慢嚼。
嚼完舔了舔指尖上沾的海膽汁,站起來走到屋前把那幾排曬好的貝珠串取下來,挑出最好的一串攥在手裡。貝珠在她掌心泛著淡粉色的光,每一顆都磨得渾圓。
「你那個唐王——他身邊那麼多女人,都是他的夫人?」
「不全是。有的是他的夫人,有的是他手下的女官,有的是他請來的女先生。他身邊有個叫阿珠的,今年十六歲,以前也是趕海的,現在能開拖拉機。還有個叫阿蒲的,她男人是河邊的頭人,自己跟著唐王的船一路從野人灘開到入海口,現在管著海門港的水文圖。唐王的女人沒一個是靠男人養的。」
阿蔓把手裡的貝珠串擱在椰殼碗旁邊。
走進小屋拿出一個椰殼罐,罐子裡裝著清水,仰頭喝了一口。罐子是椰子殼掏空了做的,外壁上刻著細密的水波紋,是她爹的舊手藝。
「阿珠開拖拉機。你以前在島上連獨木舟壞了都是自己修。」
「她開鐵牛第一個月就撞壞了前輪,後來又學會了補胎。她現在半邊臉還帶著傷疤,是上次外島人燒拖拉機時留下的。」
「那個阿珠長什麼樣。」
「黑。被海風吹黑的。半邊臉被火燒過,新皮剛長出來,頭髮燎焦了一截還沒長齊。但眼睛亮得很,像你剖開的海膽籽。」
「她好看嗎。」
「好看。她爹叫烏浪,是海邊最能打的人。她比她爹還能打——拿鞭子抽我的時候比男人還狠。她好看不好看我不好說,等她見著你,你問她。」
阿蔓看著頭人肩上那道被鞭子抽過的舊疤。
嘴角慢慢彎起一道極淡的弧,沒有笑出聲,隻是把椰殼罐擱在礁石上,重新盤腿坐下來,把貝珠在指尖一顆一顆地撥過去。
遠處一群飛魚躍出海面,在陽光下劃出極短的白光又紮回水裡。
「你是第一個來珊瑚嶼不帶火把不帶大刀的。以前的商隊來,先問你爹在不在。你來了先給網。這網能撈鯔魚,能兜飛魚,能扛得住浪——我編了半輩子網,第一次摸到唐人的線。你沒帶刀,可帶的比刀更狠。」
「沒帶刀。隻帶了一張網。還有一句話——珊瑚嶼的礁石一年比一年矮,飛魚群不走這片了,你一個人再住三年,還是這樣。海門港缺個懂這片海水文的人。」
阿蔓沒有接話。
從礁石上站起來,赤著腳走到屋前那棵椰子樹下。
樹是島上唯一的椰子樹,樹榦朝海的方向微微傾斜,樹冠上掛著七八個青椰子。陽光透過去在沙地上投下搖曳的碎影。
「珊瑚嶼以前不住人。我爺爺劃獨木舟從外島漂流到這兒,看見這片礁石灘上的珊瑚長成一片林子,紅得像火燒雲,紫的像海膽殼,黃的像沙蟲卵。他說這地方神仙住,就給島取了名字。我小時候退潮時站在礁石上往下看,能看見珊瑚枝上趴著的海葵,比樹上的椰花還艷。」
「現在珊瑚呢。」
「死了大半。前年颱風卷碎了一片,海溫變了又白化了一片。海龜不來了,硨磲也不長了。隻有這些礁石還在。」
頭人擡頭看了看那棵傾斜的椰子樹,樹根抓進礁石縫裡,樹皮被颱風吹掉了一半,另一半還頑強地掛著七八個青椰子。
「珊瑚嶼退潮時能露出多少礁石灘。」
「往南退到海溝,往北退到那片斷崖。斷崖上有幾個海蝕洞,洞口朝東,漲潮時水從洞裡灌進去,聲音像吹海螺。洞壁上掛著石花,不是珊瑚,是海水滴出來的石頭花。我爹說那些石花要幾千年才長一片,比貝珠值錢。」
「斷崖上的海蝕洞,能住人嗎。」
「最大的那個能住幾十個人。洞口朝東,早上第一縷光先照進洞裡。洞頂有個天然的通氣孔,正午時一道光柱打進來,洞底有個淡水窩,是從山體裡滲出來的,四季不斷。我爹在的時候在海蝕洞外面壘了半圈石牆,說是以後萬一商路通了,這洞能當臨時貨棧。」
「不是貨棧。是房子。我們頭人說了不敢騙你——海門港以後不是隻修碼頭。倉庫、魚市、家屬區都要起來。你這片斷崖上的海蝕洞,要是再往島上蓋幾間木屋,就是現成的海景房。你那些珊瑚石拿灰漿砌起來能當牆基,永濟城的泥瓦匠最會這一手。島上要是真蓋了房子,你就是海門港外島第一個女島主。」
阿蔓轉過頭看著頭人。從頭上拔下一根發卡,發卡是鯊魚骨磨的,拿在手裡轉了兩圈,對著光看了看,又別回頭上。
「你剛才說珊瑚嶼以後能蓋房子。珊瑚嶼的島主就是我,誰來了都得喝我這碗水。他說他想喝珊瑚嶼的水,得自己來舀。你回去告訴他——趕海的女人,不喝別人的水,也不跟別人的船。他要是真想來,自己來。我在珊瑚嶼等他。」
頭人看著阿蔓腳邊那筐還沒收的貝珠串和被海風吹得輕輕晃的椰樹葉屋頂,忽然覺得自己劃了一天一夜的獨木舟沒有白劃。他把工牌從腰間解下來往礁石上一擱。
「他一定會來。珊瑚嶼這地方,以後不是隻有你一個人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