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9章 野人下山
天剛亮,李辰就被薩迪克急促的敲門聲驚醒了。
門闆被拍得山響,夾雜著粗重的喘息聲。李神弓已經站在了門口,弓拉滿,箭指著院門方向。
李辰披上衣服推開門。薩迪克站在台階下,臉白得像紙,嘴唇發紫,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嚇的。「唐王,山上……山上下來的……人。」
「什麼人?」
薩迪克咽了口唾沫。「野人。穿著獸皮,拿著木矛,在茶園邊上轉悠。薩迪爾帶人攔住了,沒敢動。他們說……說要見管事的。」
李辰回頭看了一眼屋裡。李伊和李安還在睡,阿伊莎已經坐起來了,正在穿衣服。「阿伊莎,你留下看孩子。神弓,跟我上山。」
李神弓點頭,把弓挎上肩,又從箭壺裡多抽了幾支箭別在腰間。
胡老三抱著箱子從隔壁跑出來,鞋都沒穿好。「王爺,帶上手電筒。野人沒見過亮,一照就老實了。」
李辰接過箱子,翻身上馬。三個人打馬出城,往南山跑。路上雪已經踩實了,馬跑得快,濺起的雪沫子打在臉上生疼。
薩迪克騎馬跟在後面,喘著粗氣。「唐王,那些野人住在雪線以上,平時不下來。今天不知道怎麼了,一大早就出現在茶園邊上。薩迪爾跟他們說話,他們聽不懂。他們說他們的話,薩迪爾也聽不懂。比比劃劃了半天,大概意思是……讓咱們別動山上的東西。」
李辰沒說話。馬跑得更快了。
茶園邊上站著一圈人。
薩迪爾帶著幾個茶農,手裡拿著鋤頭和鐵鍬,圍成一個半圓。
對面站著五個人,不,五個野人。領頭的是個高個子,比李神弓還高半頭,身上裹著不知道什麼動物的毛皮,毛朝外,髒得打綹。臉上塗著黑色的花紋,從額頭一直畫到下巴,像鬼臉。手裡握著一根木矛,矛頭磨得尖尖的,沒裝鐵。
後面四個人,兩男兩女,也是獸皮裹身,臉上有花紋。一個女人懷裡抱著個孩子,孩子露出半張臉,眼睛很大,黑亮黑亮的,好奇地看著四周。
李辰翻身下馬,走過去。
薩迪爾迎上來,壓低聲音。「唐王,就是他們。來了半個時辰了,也不走,也不動手,就那麼站著。我們說話,他們搖頭。他們說話,我們聽不懂。」
李辰走到那個高個子野人面前,拱了拱手。
野人沒反應,眼睛盯著他的手,又盯著他的臉,上下打量。
李辰從懷裡掏出手電筒,按了一下開關。白光射出來,照在野人兇口的獸皮上。
野人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兩步,舉起木矛。後面那幾個人也往後退,女人把孩子抱得更緊了。李辰關掉手電筒,笑了。「別怕。不是武器。」
野人盯著手電筒看了好一會兒,慢慢放下木矛。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很粗,像石頭磨石頭。
聽不懂。李辰指了指自己。「李辰。唐王。」又指了指茶園。「茶。種來賣錢的。」
野人皺了皺眉,又說了一串話。還是聽不懂。
薩迪爾從後面遞過來一塊木闆,上面用炭筆畫了幾幅畫。
第一幅畫的是山,山頂有雪,山腰有樹。第二幅畫的是人挖坑,旁邊堆著雪。第三幅畫的是太陽,下面畫著杯子,杯子裡冒著熱氣。
「唐王,野人不識字,可能看得懂畫。」
李辰接過木闆,遞給野人。野人接過木闆,看了好一會兒。指著第一幅畫,說了幾個字。又指著第二幅畫,聲音大了,語氣很急。指著第三幅畫,搖頭,擺手。
李辰猜他的意思。「山是你們的?挖坑不行?賣茶不行?」
野人聽不懂,可看李辰的表情,又看了看木闆,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胡老三抱著箱子從後面擠過來。「王爺,讓我試試。」從箱子裡拿出一盞檯燈,接上電池,按了一下開關。燈亮了,白亮白亮的,照得野人眯起了眼睛。
又從箱子裡拿出一塊饢,掰了一半,遞給野人。
野人接過饢,聞了聞,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眼睛亮了。把剩下的饢遞給後面的人,一人掰一小塊,分著吃了。
女人掰了一小塊塞進孩子嘴裡,孩子嚼了嚼,笑了,露出幾顆小米牙。
胡老三又拿出一杯奶茶,是早上煮好裝在保溫瓶裡的。倒了一碗,遞給野人。野人接過去,喝了一口,愣住了。又喝了一口,咕嘟咕嘟喝完了,把碗遞迴來,指了指保溫瓶。
胡老三又倒了一碗。野人又喝完了,打了個嗝。
後面幾個人也湊過來,一人喝了一碗。孩子喝得滿臉都是,女人用袖子給他擦,擦不幹凈,越擦越花。
李辰笑了。「看來他們喜歡奶茶。」
薩迪爾鬆了口氣。「唐王,那冰窖還挖不挖?」
李辰看了看野人。野人喝完了奶茶,臉上的表情沒那麼兇了,可還是盯著那個冰窖的方向。李辰指了指冰窖的方向,做了個挖的動作,又指了指太陽,做了個流汗的動作,又做了個喝奶茶的動作。
野人看懂了。搖頭,擺手,指了指山,又指了指冰窖的位置,說了幾句,語氣很重。
李辰問薩迪克。「附近有沒有會他們話的人?」
薩迪克想了想。「山下有個老獵人,年輕時上山打獵,跟野人打過交道。也許會幾句。臣去請。」
李辰點頭。「快去快回。」
薩迪克騎馬跑了。李辰坐在石頭上,野人站在對面,誰也不說話。李伊和李安不知道什麼時候跑來了,躲在李辰身後,探出頭看野人。
李伊小聲說。「爹,他們臉上畫的花紋,不好看。」
李安說。「像鬼。」
李辰捂住李安的嘴。「別亂說。他們聽得懂聽不懂另說,別指指點點。」
野人看見兩個孩子,表情柔和了一些。
那個女人抱著孩子走過來,蹲在兩個孩子面前,把孩子往前送了送。兩個孩子看著那個野人小孩,野人小孩看著他們。三個孩子大眼瞪小眼,誰也不動。
李伊伸出手,摸了摸野人小孩的臉。
野人小孩縮了一下,又伸過來,讓李伊摸。
李伊從兜裡掏出一塊糖,塞進野人小孩手裡。野人小孩看了看糖,又看了看女人。女人點頭。野人小孩把糖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笑了。
李安也從兜裡掏出一塊糖,塞給野人小孩。野人小孩又笑了,笑得口水都流出來了。
李伊說。「他喜歡糖。」
李安說。「我也喜歡糖。」
兩個孩子跟野人小孩玩起來了,比比劃劃的,居然能交流。李伊指著自己的鼻子說「李伊」,野人小孩指著自己的鼻子說了一個字,聽不懂。李伊管他叫「小石頭」。野人小孩也指著李伊叫了一個字,聽不懂。
李辰看著他們,笑了。「孩子跟孩子,不用說話也能玩。」
阿伊莎從後面走過來,手裡端著一鍋奶茶。「唐王,給他們喝點熱的。山上冷。」
李辰接過鍋,倒了幾碗,遞給野人們。高個子野人喝了一碗,又指了指鍋。阿伊莎又倒了一碗。連喝了三碗,高個子野人才停下來,抹了抹嘴,看著李辰,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官話。
「好喝。」
所有人都愣住了。李辰問。「你會說官話?」
高個子野人又搖了搖頭,指了指奶茶,說。「好喝。」就這兩字,翻來覆去地,隻會說「好喝」。大概以前聽過,記住了。
李辰指了指冰窖的方向,又指了指太陽,做了個流汗的動作,又做了個喝奶茶的動作。「冰窖,存雪,夏天喝冰的,涼快。」
高個子野人看懂了。這次沒搖頭,也沒擺手。蹲下來,用手指在雪地上畫了一個圈,又在圈外面畫了幾條線,指了指山。
薩迪克帶著老獵人回來了。
老獵人六十多歲,滿臉褶子,走路一瘸一拐。看見野人,用他們的話說了幾句。野人回了幾句。兩個人說了一會兒,老獵人轉過頭來。
「唐王,他說了。他們是山上的住戶,住在雪線以上的山洞裡。靠打獵、採藥、挖野菜為生。山下的人以前不上山,他們也不下山。各過各的,相安無事。這幾天你們在山上挖坑、堆石頭、走來走去,他們怕你們破壞山上的雪和石頭。雪是他們喝的水,石頭是他們住的家。壞了就沒法活了。」
「你告訴他,我們不是來破壞的。我們是在山坳裡挖個坑,存點雪,夏天用。不挖山頂,不挖雪線,不挖他們的住處。茶樹種在半山腰,不往上擴。冰窖建在山坳裡,不影響山體。」
老獵人翻譯了。高個子野人聽了,看了看李辰,又看了看冰窖的方向。說了幾句。
老獵人翻譯。「他說,你們要存雪,可以。可有一條,不能挖山頂的雪。山頂的雪是他們的神,挖了神會發怒。山腰的雪可以挖,挖完了,冬天還會再下。不影響他們喝水。」
李辰點頭。「好。不挖山頂。隻挖山坳裡的。」
老獵人又翻譯了。高個子野人點頭。又說了一句。
老獵人笑了。「他說,奶茶好喝。能不能換?」
「能。用雪蓮換。一朵雪蓮,換十碗奶茶。」
高個子野人聽了,回頭跟後面幾個人商量了幾句。轉過頭來,伸出三根手指。
老獵人翻譯。「他說,三朵雪蓮,換三十碗。先欠著,雪蓮開花了送來。」
李辰點頭。「行。先欠著。」
高個子野人站起來,把手伸進懷裡,掏出一朵花。雪蓮花,白白的,亮亮的,花瓣有點蔫,可還是完整的。遞給李辰。
李辰接過雪蓮花,翻來覆去地看。「這是定錢?」
高個子野人點頭。又說了幾句。
老獵人翻譯。「他說,這是去年採的,曬乾了留著。先給您,算定錢。明年開春,雪蓮開了,再送三朵來。」
李辰把雪蓮花遞給阿伊莎。「收好。藥房用得著。」
又對高個子野人說。「奶茶,今天先喝。不算錢。算我請客。」
高個子野人聽不懂。老獵人翻譯了,他愣了一下,點了點頭,嘴角動了一下,大概算是笑了。
李辰讓阿伊莎又煮了一鍋奶茶。
野人們一人喝了幾碗,喝得肚子圓滾滾的。孩子喝得滿臉都是,女人用袖子給他擦,擦不幹凈,越擦越花。
李伊和李安跟野人小孩玩了一下午,比比劃劃的,居然玩出了感情。
野人小孩走的時候,李伊把自己頭上的髮帶解下來,系在野人小孩頭上。野人小孩摸了摸髮帶,笑了。
李安把自己那把木劍塞給野人小孩。野人小孩接過木劍,揮了兩下,笑了。
高個子野人帶著人走了,往山上走,走得很快,一眨眼就消失在雪地裡。李伊站在山坳口,看著他們的背影,喊了一聲。「小石頭!下次來喝奶茶!」
遠處傳來一聲回應,聽不懂,可那個調子,像是答應了。
李辰站在她旁邊,看著雪山。「李伊,你給小石頭系髮帶,他回去會不會被他娘打?」
「不會。他娘看見髮帶好看,說不定自己戴了。」
李辰笑了。阿伊莎也笑了。薩迪克站在後面,擦著額頭上的汗。「唐王,這事算是了了?」
李辰點頭。「了了。冰窖繼續挖。別挖山頂就行。」
「那奶茶換雪蓮的事,還算數嗎?」
「算數。一朵換十碗。明年雪蓮開了,他們送來,咱們照換。」
薩迪克在本子上記。「雪蓮換奶茶,一朵十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