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8章 昆崙山上都是寶
十一月的最後一天,天還沒亮透,李伊就站在了李辰的床前。
兩隻小手捧著一碗奶茶,奶茶還冒著熱氣,碗邊放著一根木勺。
李安跟在後面,手裡拿著一塊饢,饢上咬了一個月牙形的缺口。
「爹,喝了奶茶上山。薩迪爾叔叔說今天冰窖挖到底了。」
李辰坐起來,接過奶茶喝了一口。甜絲絲的,帶著奶香和茶香,還有一股淡淡的杏仁味。「你煮的?」
李伊點頭。「我煮的。瑪雅姨姨教我的。糖放了兩勺,不多不少。」
李辰摸了摸她的頭。「好喝。比你瑪雅姨姨煮的還好喝。」
李伊笑了,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李安把饢遞過來。「爹,吃饢。我咬了一口,甜的。」
李辰接過饢,把那個月牙形的缺口轉到另一邊,咬了一口。饢是剛烤出來的,外酥裡軟,帶著蜂蜜的甜味。「好吃。誰烤的?」
「我烤的。薩迪爾叔叔幫我看著火,沒烤糊。」
「你們倆一個煮奶茶,一個烤饢,爹以後不用起床了,等著吃就行。」
李伊認真地說。「那爹就多睡一會兒。我們做好了叫您。」
上山的路比昨天好走。薩迪克帶著人連夜在雪地裡踩出了一條路,腳印連成一條線,彎彎曲曲的,像一條蛇。
李伊踩著腳印走,一步一個坑,走得穩穩噹噹。李安騎在李神弓肩上,手裡揮著那把木劍,嘴裡喊著「駕駕駕」。
李辰走在最後面,阿伊莎走在他旁邊,手裡拄著一根木棍。
「唐王,你昨天說的那個冰窖,薩迪克帶人挖了一天,已經挖下去大半人深了。老人說底下全是硬雪,藍得像寶石。」
李辰點頭。「硬雪好。硬雪化得慢。存到夏天沒問題。」
阿伊莎問。「那挖出來的雪放哪兒?」
李辰說。「放窖裡。窖底鋪石闆,石闆下面墊沙子,沙子滲水。雪堆上去,壓實了,蓋上草簾,再蓋一層土。窖口朝北,用木門封住。夏天熱的時候,打開門,取雪用。」
「你連怎麼存雪都想好了。」
「不想好不行。雪挖出來容易,存不住就是白費力氣。」
到了山坳,冰窖已經挖了大半。十個人站在坑裡,有的用鎬頭刨,有的用鐵鍬挖,有的用筐往外擡雪。老人站在坑邊指揮,嗓門大得像打雷。
「左邊!左邊挖深一點!右邊!右邊挖直了!別歪!」
薩迪克蹲在坑邊,手裡拿著一根繩子,繩子上系著一塊石頭,垂到坑底量深度。「唐王,挖了八尺了。再挖兩尺,就夠一丈了。」
李辰蹲下來,看了看坑裡。坑底的雪是深藍色的,硬邦邦的,鎬頭刨上去,隻刨下一小塊。「這雪比石頭還硬。」
老人說。「積了幾十年的雪,能不硬嗎?夏天太陽曬,表面化一層,水滲下去,又凍上。一層一層,越來越硬。」
「再挖兩尺,能見底嗎?」
老人搖頭。「見不了。底還深著呢。可一丈夠了。太深了,取雪不方便。」
李辰點頭。「那就一丈。窖口開多大?」
老人用腳在地上畫了一個圈。「一丈見方。能存幾千斤雪。」
薩迪克在本子上記下來。「一丈見方,深一丈。容積一萬立方尺。雪的密度按每立方尺五斤算,能存五萬斤。」
「五萬斤?夠用一夏天了。」
「五萬斤是死數。活雪會化,化一半,剩兩萬五千斤。兩萬五千斤,也夠用了。」
李伊趴在坑邊,往下看。「爹,好深。掉下去會不會摔死?」
李辰把她拉回來。「別趴那麼近。掉下去摔不死,可會凍成冰棍。」
李伊縮回來,不敢看了。
李安騎在李神弓肩上,舉著木劍朝坑裡比劃。「殺!殺!殺!」
李辰把他也拉下來。「別鬧。掉下去你娘饒不了我。」
李安不鬧了,把木劍插在雪地裡,蹲下來堆雪人。
阿伊莎站在山坳口,看著遠處的雪山。「唐王,你說這昆崙山上,除了雪和茶,還有什麼寶貝?」
李辰走過去,站在她旁邊。「多了。藥材、礦石、木材、水源。可有一條,不能亂采亂挖。這是聖山,當地人的信仰所在。挖狠了,山神發怒,老百姓不答應。」
阿伊莎點頭。「薩迪克也這麼說。他說昆崙山是于闐國的命根子,水從山上來,草從山上來,牛羊也從山上來。山要是毀了,于闐國就完了。」
「對。所以得有限開發。能開發的地方開發,不能開發的地方留著。茶樹種在半山腰,不破壞山頂的雪線。冰窖建在山坳裡,不影響山體的穩定。藥材采老的留嫩的,采大留小。不能連根拔。」
「唐王,你比于闐國的人還在乎昆崙山。」
「不在乎不行。山毀了,水沒了。水沒了,茶就死了。茶死了,于闐國就窮了。窮了,孩子們就沒飯吃了。」
李伊跑過來,拉著李辰的手。「爹,那邊有花!」
李辰愣了一下。「花?冬天哪兒有花?」
李伊拉著他就跑。跑到山坳後面的一個石縫前,蹲下來,指著一朵花。花不大,巴掌大小,花瓣是白色的,薄得像紙,花心是黃色的,被雪半埋著,可開得很精神。
李辰蹲下來,仔細看了看。花瓣層層疊疊,晶瑩剔透,像冰雕的。花心冒著一點點熱氣,把周圍的雪化了一個小坑。
「雪蓮花。」
阿伊莎走過來,也蹲下來看。「這就是雪蓮花?隻在書上看過,沒見過真的。」
老人走過來,看見那朵花,臉色變了。「唐王,陛下,這花不能摘。摘了,山神會發怒。」
李辰問。「為什麼不能摘?」
老人說。「雪蓮花是山神的頭髮。摘一朵,山神就禿一塊。禿多了,山神就不高興了。不高興了,就不下雨了。不下雨,草就不長了。草不長,牛羊就餓死了。」
李伊問。「那看看行不行?不摘。」
老人點頭。「看看行。不摘就行。」
李伊趴在石縫前,眼睛離花隻有一拳遠。「好漂亮。比王宮裡的花還漂亮。」
李安也湊過來看。「白白的,像雪。」
李辰掏出懷裡的手電筒,打開,照在花上。白光打在花瓣上,花瓣變得透明,能看見裡面的脈絡,像血管一樣。
李伊驚呼。「亮了!花亮了!」
阿伊莎也湊過來看。「真美。唐王,你說這花能入葯?」
「能。雪蓮花是藥材,治風濕、治寒症、治婦女病。可藥效強,不能亂用。用多了會中毒。」
老人說。「唐王說得對。老朽年輕時採過一朵,曬乾了泡酒喝。喝了一杯,渾身發熱,像著了火。再不敢喝了。」
李辰關掉手電筒。「這花稀有,不能多采。一年采幾朵,曬乾了留著救命用。不能當飯吃。」
阿伊莎問。「那誰有資格采?」
李辰想了想。「讓薩迪克管。每年夏天,派可靠的人上山,找開得最老的幾朵采。采完了,曬乾了,存在王宮的藥房裡。需要用的時候,找大夫開方子。」
薩迪克從坑邊走過來,點頭。「是。臣去安排。」
李伊趴在石縫前,還在看那朵花。「爹,我能畫下來嗎?」
「能。回去拿紙筆,畫下來。掛在房間裡,天天看。」
李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我現在就去拿。」
李辰拉住她。「下山的路不好走。下午回去再畫。現在先看,記在腦子裡。」
李伊閉上眼睛,嘴裡念念有詞。「花瓣白的,花心黃的,葉子綠的,根埋在雪裡……」
李安也閉上眼睛,跟著念。「白的,黃的,綠的,雪的……」
阿伊莎笑了。「你們倆,背書呢?」
李伊睜開眼睛。「記下來了。回去畫。」
李安睜開眼睛。「我也記下來了。可我不會畫。」
李伊說。「我畫,你塗顏色。」
李安點頭。「好。我塗顏色。」
上午,冰窖挖到了一丈深。老人站在坑邊,用繩子量了量,滿意地點頭。「夠了。一丈整。底平,壁直。好窖。」
薩迪克問。「要不要鋪石闆?」
老人說。「鋪。窖底鋪一層石闆,石闆縫用石灰漿填上。不滲水,不跑冷氣。」
薩迪克在本子上記。「石闆,石灰漿。」
李辰走過來,看了看坑底。坑底的雪已經挖乾淨了,露出底下的石頭。石頭是青灰色的,很硬,表面光滑。
「老伯,這底下有沒有泉眼?」
老人搖頭。「沒有。老朽在這兒住了幾十年,沒見過泉眼。雪化了水,滲到石頭縫裡去了,不知道流到哪兒。」
李辰蹲下來,用手摸了摸石頭。石頭是乾的,沒有水漬。「好。沒有泉眼,窖就不會積水。積水了,雪就泡化了。」
老人點頭。「對。雪怕水。沾了水就化,化了就沒了。」
李辰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鋪石闆吧。鋪好了,明天開始往裡放雪。」
老人問。「雪從哪兒來?」
李辰指了指山坳裡那個大雪堆。「就從那兒挖。離窖近,省力氣。」
薩迪克問。「唐王,那雪堆挖完了,山坳不就空了嗎?」
李辰笑了。「空了好。空了明年冬天再積。年年積,年年挖。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老人也笑了。「對。取之不盡,用之不竭。老天爺給的,不要白不要。」
中午,太陽升到頭頂。雪地裡不冷,李辰脫了外套,坐在一塊石頭上。李伊和李安蹲在雪堆旁邊,用木棍在雪地上畫畫。李伊畫了一朵花,李安塗顏色,塗得亂七八糟,花變成了鬼臉。
阿伊莎遞過來一壺水。「唐王,喝口水。」
李辰接過來喝了一口。「阿伊莎,你說這昆崙山,除了雪蓮花,還有沒有別的藥材?」
阿伊莎想了想。「聽老人們說,還有冬蟲夏草、紅景天、雪靈芝。可這些東西都長在高山上,一般人上不去。上去的,十個有八個下不來。」
李辰點頭。「高海拔,缺氧。人上去,頭暈、噁心、喘不上氣。嚴重的,會死人。所以採藥是個危險活。」
「那怎麼辦?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寶貝爛在山上。」
「慢慢來。先在山腳下種茶、養羊、開冰窖。等有錢了,有條件了,再組織專業的採藥隊,帶上裝備,上山採藥。一步一步來,急不得。」
阿伊莎點頭。「有道理。」
薩迪克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塊石頭。石頭是青灰色的,上面有綠色的紋路,像苔蘚。「唐王,您看這塊石頭。挖窖挖出來的,顏色不對。」
李辰接過石頭,翻來覆去地看。石頭很重,紋路細密,綠色的部分在陽光下閃著光。「銅礦石。」
「銅礦?昆崙山上有銅?」
李辰點頭。「有。銅、鐵、金、銀,昆崙山上都有。可不能挖。」
「為什麼?」
「挖礦破壞山體。山體破壞了,雪就留不住。雪留不住,水就沒了。水沒了,茶就死了。茶死了,于闐國就完了。為了幾塊銅,毀了一座山,不值得。」
薩迪克嘆了口氣。「那這銅礦石,就隻能看著了?」
「看著也好。看著心裡踏實。知道山裡有寶,不挖就是了。留給子孫後代,他們比咱們聰明,也許有更好的辦法。」
阿伊莎接過那塊銅礦石,看了看。「唐王,你說得對。不能為了眼前的小利,毀了子孫後代的飯碗。這銅礦,封了吧。誰也不許挖。」
薩迪克點頭。「是。臣去辦。」
下午,李辰站在山坳口,看著遠處的雪山。太陽偏西了,雪山變成了金色,茶園變成了金色,冰窖裡的雪也變成了金色。李伊和李安站在他旁邊,一人拿著一塊饢,啃得滿臉渣。
「爹,明天還來嗎?」李伊問。
「來。明天來看冰窖封頂。」
「封頂了,雪就存住了?」
「存住了。夏天到了,就能喝冰奶茶了。」
李安咽了口口水。「夏天什麼時候到?」
「快了。再過幾個月。」
「爹,你夏天還來嗎?」
「來。夏天來,帶你們喝冰奶茶。」
李伊伸出小拇指。「拉鉤。」
李辰也伸出小拇指,跟她拉了一下。「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李安也伸出小拇指。「我也要拉。」
李辰跟他拉了一下。「好。都拉。」
阿伊莎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笑了。「唐王,你這一百年不許變,可別說話不算數。」
「算數。一百年太久,十年肯定算數。」
遠處,太陽下山了。天邊隻剩一抹紅。昆崙山上的雪變成了暗紅色,像塗了一層血。茶園裡的茶樹變成了黑影,一排一排的,像站崗的兵。
李辰抱起李安,牽著李伊,往山下走。李伊回頭看了一眼山坳,那朵雪蓮花還開在石縫裡,白白的,亮亮的,在暮色裡像一盞燈。
「爹,雪蓮花晚上會不會發光?」
「不會。可它晚上也不睡覺。睜著眼睛,看著星星。」
「它看星星幹什麼?」
「數星星。數到天亮。」
「它真傻。星星數不清的。」
「對。它傻。傻得可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