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7章 誰大誰小
阿珠在洞外等了半個時辰。
開始還蹲在礁石上拿匕首剖海蠣子,剖到第三隻時手上全是蠣汁,海蠣子殼在礁石上堆了一小堆。
後來不剖了,站起來在礁石灘上來回走,赤腳踩得礁石啪啪響。
趙鐵山把火銃從肩上拿下來又扛上去,扛上去又拿下來,銃管被他擦了四遍。
頭人蹲在獨木舟旁邊,鯊魚牙冠歪到耳根,壓著嗓子對趙鐵山嘀咕。
「進個洞看個東西能看半個時辰。那洞裡是不是有海蛇精。」
「別胡說。這島上有淡水有椰子樹有石花,什麼海蛇精,是龍宮。」
頭人又往洞口方向瞅了一眼,忽然張大嘴,從海芙蓉枝條後面縮回來,拿鯊魚牙冠擋住自己的臉,隻露出兩隻眼睛。
「出來了。」
李辰先鑽出海蝕洞,頭髮上還滴著淡水窩裡沾的水珠,衣襟濕了一片貼在兇口。
阿蔓跟在後面,筒裙重新穿好了但裙擺也濕了大半,捲髮上沾著洞頂石花滴下來的水珠,臉頰上還掛著一層薄薄的潮紅。
手裡攥著那串貝珠,腕上有一小片被石台蹭出來的淡紅色印痕。
走到洞口時停了一下,彎腰把那盆海芙蓉的枝條重新攏好遮住洞口,動作和每次自己進出時一樣仔細。
阿珠站在礁石上。手裡還攥著剖海蠣子的匕首,匕首上沾著的蠣汁順著刀尖往下滴。
看著李辰衣襟上的水漬,看著阿蔓濕透的裙擺和手腕上那片淡紅印痕,匕首往礁石上一扔,咣當一聲。
「看什麼東西要看半個時辰。你們在洞裡幹什麼了。」
「幹了你想的那種事。島上的人做事不藏。你想抽鞭子就來抽。」
阿珠彎腰撿起匕首,沒抽鞭子。匕首在手裡轉了兩圈又擱回礁石上,幾步走到李辰面前,拿手指戳著兇口那片水漬。
「我第一次是在拖拉機旁邊的草棚裡,她第一次是在海蝕洞裡。她有洞,我有鐵牛。行,我不生氣——我生氣是因為我在外面等了半個時辰剖了十幾隻海蠣子,手都剖酸了,你們在裡頭連個動靜都不給我聽。還有你,你先跟我睡的,她是後來的,以後她要聽我的。我先爬的床,她得管我叫姐姐。」
「你做夢去吧。我比你大,你管我叫姐姐還差不多。論爬樹我贏了你,論叉魚你還不知道能不能贏我,論年紀我十九你十六。三樣你全輸。你不過是早到了幾天,早爬了幾天床,又沒有孩子。在島上誰本事大誰說了算,你拿什麼壓我——拿你那雙被橡膠磨出繭的手還是拿你膝頭上剛磕破的那塊皮。」
阿珠一把抄起礁石上的藤條鞭子,阿蔓轉身拔出插在礁石縫裡的魚叉,叉刃在陽光下寒光一閃。
李辰一步跨到兩人中間。
左手按住阿珠攥鞭子的手,右手按住阿蔓握魚叉的手。
兩個人的手腕都在微微發顫,阿珠的顫是氣得發抖,阿蔓的顫是叉魚前的興奮。
「都停下。剛才在洞裡我已經跟阿蔓說了,島上要給你留一間房。你們兩個一人一間,誰也不比誰大。阿珠先爬的床,阿蔓先有的洞,扯平行了。塔還沒建,你們兩個先打起來,老魏的水泥還在駁船上泡著海水。」
頭人把趙鐵山往前推了推。
「趕緊去拉架。」
「拉什麼。唐王自己搞不定幾個女人的話海門港早就翻天了。」
阿珠把鞭子往腰間一插。
阿蔓把手裡的魚叉往地上一頓,叉尾在礁石上砸出一個小坑。
阿珠扭過頭去抱起手臂哼了一聲,在礁石灘上來回走了幾步,彎腰撿起剛才剖好的海蠣子扔進簍子裡。
「島上的房間我不要。我就住海門。海門有我的拖拉機,有我的橡膠輪胎,有阿蒲姐,有碼頭上的搬運工。她那座島全是礁石和海鳥糞,連塊平的地都找不到。不過她在海蝕洞上面蓋房子,能蓋成什麼樣,我幫老魏搬磚。」
阿蔓蹲下來,拿匕首在礁石灘鏟掉一小片牡蠣殼,畫了一塊平地。
「三開間不夠。要四開間。一間給燈塔員值班時歇腳,一間給阿蒲姐來看我們時住。房間多了吵嘴的時候可以各回各屋摔門。院子要大,你那些從永濟城來的電燈發電機全擱在院子裡,天窗下面擺一張石桌,石桌周圍種鹼蓬草。正午時你坐在院子裡,腳底下就是那道照了幾千年的光。」
李辰也蹲下來,拿炭條在旁邊畫了一道方框。
「塔建在崖頂上。阿珠搬磚我沒意見,但你也要在這兒陪陪我。房子建在海蝕洞正上方,四開間,帶個大院子。院子地面鋪木闆,木闆中間留一道玻璃天窗,就在洞頂那道裂縫正上方。正午時陽光照進天窗,直透洞底,你站在院子裡往下看能看見洞裡那道光柱打在那條石尾上。」
「從院子到洞底,不鑽洞口——在洞壁側面鑿一條石階通道,從院子角落的門進去順著石階往下走,直接走到淡水窩旁邊。以後你從院子裡下來,不用彎腰鑽海芙蓉。」
「你的院子還要什麼。」
「石階旁邊種一排海芙蓉。洞口的石花不要動,那是幾千年才長出來的。天井裡打一口壓水井,跟海門港家屬區一樣的。還有——阿珠的房門朝你的房門,中間隔一棵歪椰子樹。我不想早起推開門隻看見海。她的拖拉機停在哪兒。」
「停船的地方。礁石灘旁邊用亂石壘個小堤,泊駁船和小火輪。她的拖拉機以後用駁船運過來,停在房子後面那片平地。你開拖拉機來,從碼頭到院子要爬一段坡,坡度不能太大——太陡了履帶打滑。」
阿珠從簍子裡揀出幾顆最肥的海蠣子擱在炭筆畫圈的地方。
「我給你挑幾塊最平整的礁石闆鋪院子。你這島上的礁石比碼頭的青石條還結實。門廊上再釘一個鐵鉤,專門掛她的魚叉——省得她下次又拿魚叉指著我。坡不用太緩,她那台鐵牛能爬的角度比椰子殼滾得快。」
阿蔓拿匕首在牆角畫了一條排水溝。
「院子靠海那面留一道矮牆。每年春汛時浪打到崖頂,水要從排水溝流出去。不過你的鐵牛在船上漂慣了,到了島上搬磚別嫌累。搬不動我自己扛。你剛才在洞外剖那些海蠣子,剖了幾隻。」
「十幾隻。手都剖酸了,你們在裡頭連個動靜都不給我聽。你還有臉問我剖幾隻。」
「夠了。十幾隻蠣子夠煮一鍋湯,今晚你負責搬磚我負責叉魚,你來煮湯。你煮湯的時候別放太多鹽——海蠣子本來就鹹。」
「你教我煮湯?我在野人灘煮了十年魚湯,烏木礁的晾魚架上現在還有我風乾的鯔魚。你叉的飛魚我拿海菜裹著烤,烤出來比海門港碼頭上的魚湯鮮。」
李辰又把塔基的位置往上挪了半寸。
「塔基就定在院子東南角。塔身用繒國青石條砌,塔燈從永濟城運過來,發電機組從白崖口拉。這間院子以後就是珊瑚嶼的燈塔員宿舍。住在這兒的人,晴天看船進港,颱風天看浪拍崖。你們兩個的院子,一個守塔,一個守鐵牛。誰也不要吵了。」
「那行。既然院子都有了,我出海回來她得煮飯。她以後要是守在島上,得會燉湯。」
「你做夢。你開鐵牛的人自己搬磚煮飯,我會叉魚,我負責往鍋裡添菜。你搬磚搬累了別想白吃我叉的魚。咱倆分工——你搬磚我叉魚,你煮湯我添菜。你搬磚的時候我不指手畫腳,我叉魚的時候你也別嫌飛魚刺多。你那台鐵牛燒的是油不是魚乾,你得學會保養履帶。」
「履帶我會洗。洗完了上橡膠密封圈,密封圈是美麗島割膠的女人寄過來的。你管海我管地,咱倆中間隔個唐王。」
阿蔓拿匕首在院子四周又畫了一圈虛線。
「這虛線是活籬笆。用海芙蓉的枝扡插,兩三年就能長成一道牆。海芙蓉比你那鐵鉤子管用,大風大浪都扛得住。你以後你開拖拉機從海門港來,靠岸的時候小心點——這片礁石灘最外面有道暗溝,上次颱風卷斷了我半截魚叉。你在外頭拿鞭子抽人,到了我島上得聽我指路。」
「行。你指路。你那道暗溝勾掉過你爹的魚叉?我的拖拉機是鐵的,不怕暗溝,就怕你故意不跟我說。咱倆說好——你在島上不藏暗溝,我在碼頭不藏扳手。你有幾道溝全標給我,我畫在她的航道圖上。」
阿蔓把匕首插回腰後,站到李辰身邊看著崖頂上那片被陽光照得發亮的斷崖輪廓。
「塔建在這。我替你守這座塔。以後暗礁帶上的船,隔著十幾裡就能看見珊瑚嶼的燈。燈塔旁邊這間院子,有阿珠的房間,阿蒲姐的房間,還有你自己的房間。至於你的房間誰進去——看你自己。你半夜摸上島別想靜悄悄,我養的夜鷺就在海芙蓉籬笆上蹲著,見人叫得比你拖拉機喇叭還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