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6章 海洞收阿蔓
李辰被兩個女人堵在礁石灘上。
左邊阿珠手裡還攥著剛喝完椰汁的空椰殼,膝頭的血痂在陽光下泛著暗紅。
右邊阿蔓把匕首往腰後一別,捲髮被海風吹得遮住半邊臉,眼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還掛著。
頭人蹲在遠處的獨木舟旁邊,拿鯊魚牙冠擋著臉,隻露出兩隻眼睛往這邊瞅。
趙鐵山把火銃往肩上一靠,轉過身去研究那棵歪脖子椰樹的樹榦紋理,嘴裡不知在嘀咕什麼。
「我再說一遍。這趟來珊瑚嶼——建塔是第一件事。不是來選美的,也不是來爬床的。老魏的建塔材料還在駁船上,水泥不能泡水,今天不卸貨就白運這麼遠。」
阿珠把空椰殼往礁石上重重一擱。
椰殼在礁石上彈了一下滾到阿蔓腳邊,阿蔓沒低頭看,隻是把腳往旁邊挪了挪。
「你聽見沒有。他是來建塔的,不是來爬床的。」
「我耳朵沒聾。他說話比你說話好聽。你說『不許爬』,他說『先別爬』。你們兩個一個硬一個軟,可你說了不算,他說了才算。」
「你!」
阿珠的手又往腰間摸,摸了個空——鞭子擱在剛才爬樹的礁石上了。瞪了阿蔓一眼,轉身噔噔噔跑回那片礁石上把鞭子撿起來往腰後一插。頭人從鯊魚牙冠後面探出半張臉,拿胳膊肘捅了捅趙鐵山。
「開始了開始了。」
「別吵。看戲。」
阿蔓彎腰撿起礁石上那串貝珠。手指慢慢繞了幾圈,緊緊勒在手腕上,貝珠在她脈搏處微微跳動。
擡手撥開被海風吹到嘴角的碎發,把髮絲慢慢別到耳後。
「你想建塔。這座島是我的。你要在我家房頂上立那麼高的東西,我說同意了嗎。你在海門港建房子問過頭人,在烏木礁支鍋煮湯問過阿蒲她男人。怎麼到了珊瑚嶼,就直接把水泥桶往我礁石上搬。」
「確實該先問你的意見。珊瑚嶼是你守了三年的地方。在你的島上動一塊礁石,都要你點頭。」
阿蔓把貝珠串從手腕上褪下來擱在礁石上。手指在貝珠上輕輕敲了兩下,擡眼看他,目光裡的挑釁被另一種更複雜的光澤取代。
「你要建也可以。先跟我去海蝕洞裡看一樣東西。看了以後你要是還想建,我再跟你談條件。」
「什麼東西非要進洞看。」
「一條尾巴。你見了就知道。我爹留下的,外面的人沒看過。」
阿珠大步走回來,把剛插在腰後的鞭子又抽出來往礁石上一擱。
「我也去。誰知道你在洞裡藏了什麼。」
「任何人不能跟來。這是我爹留給我的規矩——外面的男人進洞之前,旁人不許跟著。」阿蔓看著阿珠,手指慢慢撥過自己腕上那圈貝珠串。
阿珠張了張嘴想反駁,可那句「這是我爹留給我的規矩」把什麼都堵住了。
阿珠也有爹,爹在黑龍脊上撞斷過腿。她把椰殼往阿蔓腳邊推了堆。
「你贏了。你爹比我爹會留規矩。不過唐王——她要是拿魚叉叉你,你喊一聲。我在洞口能聽見。」
「她不會。」李辰轉頭看了阿蔓一眼,阿蔓已經轉過身往斷崖方向走了,赤腳踩在礁石上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家的地闆上一樣篤定。
海蝕洞入口藏在斷崖側面。
洞口被幾株從崖縫裡長出來的海芙蓉擋住,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見。
阿蔓撥開海芙蓉的枝條,露出一個半圓形的洞口。洞口不高,恰好容一個人彎著腰鑽進去。
洞口的礁石被海浪沖刷得光滑如鏡,石面上嵌著幾片還沒完全石化的古貝殼,貝殼紋路清晰可辨,邊緣微微張開。
「我爹第一次帶我來的時候,洞口的石頭上還趴著活的海葵。現在海葵搬走了,石頭還在這裡。鑽進去,別怕撞頭。」
李辰彎腰鑽進去。
洞內並不陰暗。
洞頂那道天然裂縫像一道天窗,正午的陽光毫不客氣地傾瀉進來形成一道光柱,把整個洞穴照得透亮。
洞壁是火山岩,被幾千年的海浪沖刷出無數光滑的凹槽,每一個凹槽的弧度都像是用圓規量過。
洞壁上長滿了石花——不是珊瑚那種,是海水一滴一滴從岩石裡滲出來時留下的鈣化痕迹,每一條紋路都像是水流的化石。
洞底有一汪清澈見底的淡水窩,是從山體深處滲出來的,水面上浮著幾片不知道從哪裡飄進來的桃花瓣。
最讓李辰愣住的是淡水窩旁邊的那塊石頭。
那是一塊半人高的礁石,常年被洞頂滴下來的水珠沖刷出了一個人形的凹痕,凹痕的曲線流暢得像是有人拿砂紙打磨了五百年。
石頭表面光滑得反光,水珠還在繼續往下滴,一滴打在凹痕的肩膀位置,滑下去,滑過凹痕的腰,滴進地上的水窩。
凹痕旁邊還有一具完整的海龜殼,殼上的紋路被水珠洗得發亮,擱在石頭上像是有人故意擺的。
「五百年的海龜殼。漲潮時偶爾有海龜順著礁石縫爬進來,死在這兒,殼留下來。我爹說這隻海龜比珊瑚嶼有名字還要早。他第一次帶我進來,就在這兒教我認石頭。這洞裡除了我和我爹,沒別人來過。商隊沒有,海盜沒有,連鯊魚牙頭人都沒有。這洞裡的石頭隻認兩個人的腳——我爹的,和你的。」
「你小時候常在這兒玩?」
「我爹不讓。他說石縫裡有海蛇,咬一口人就沒了。後來他淹死了,我就天天往這兒跑。這裡是珊瑚嶼的最裡面。你摸這石花——每一片都要幾千年才能長出來。我爹以前跟我說,這片洞頂上的光打下來照在最裡面的石壁上,正午的時候能看見一條尾巴。你跟我來。」
李辰側身沿著那汪淡水窩的邊緣往裡挪。
水很涼,沒過腳踝的瞬間能感到從腳底竄上來的那股清冽。
洞頂滴下來的水珠落在他肩頭上,冰涼的,隨即被體溫蒸出極細微的白汽。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洞穴最深處,阿蔓停下腳步,李辰站在她身後。
洞頂的光柱正正地打在三人高的石壁上,光影映出了一條彎彎曲曲的、帶著鱗片紋路的尾巴形狀。
那是天然的石紋,卻被水珠洗刷了幾千年,鱗片輪廓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刻上去的。
光柱微微晃動時,鱗片紋路也跟著輕輕變幻,像是整條尾巴正在石壁上遊動。
「我爹說那是海蛇的尾巴。海蛇蛻皮蛻了一半卡在石縫裡,被水珠沖了幾千年變成了石頭。外面的男人從來沒有進來過這裡。我爹是第一個。你是我帶進來的第一個。」
「第一個。洞外的珊瑚白化了一半,洞裡的石花還在長。你替你爹守了三年,他要是知道你把一個方伯帶進來,不知道是該拿魚叉叉我還是該誇你眼光好。」
「他會先拿魚叉問你幾句話。問完了,再把魚叉放下。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男人了。」
李辰轉過身來看著她。
阿蔓站在光柱正下方,捲髮上沾著洞壁上滴下來的水珠,皮膚白得近乎透明,眼底映著那道千年的石鱗。
伸手把她垂在臉側的濕發輕輕撥到耳後,指尖碰到她的耳垂,耳垂涼涼的,不知是洞裡的水汽還是海風吹的。
「三年零兩個月,外面的男人以為你一個人住在這兒很苦。可你有這座洞,比海門港最好的磚瓦房都值錢。」
「值什麼錢。這裡的石花帶不走。」
阿蔓伸手解開筒裙的系帶。
麻布滑下來鋪在光滑的石台上,那張石台剛好在光柱邊緣,被幾百年的水珠沖刷得平滑如鏡。
她赤身光腳站在那具海龜殼旁邊的石台上,光柱把她身上的水珠照得閃閃發亮,整個人鑲了一道柔和的金邊。
鎖骨窩裡積著一小窪淡水,是從洞頂滴下來落在她身上的。
李辰的手撫過她的肩胛骨。
指尖觸到的皮膚微涼滑膩,洞裡的水汽常年浸潤,讓每一寸觸感都像在摸一塊被海浪沖了五百年的礁石——光滑、柔韌、又帶著不肯認輸的微顫。
她把手掌貼在他兇口,貼了一會兒才說話。
「你的心跳又快了。知道這洞為什麼在海蝕崖最裡面?因為浪打不到。漲潮時外面浪碎在礁石上轟隆隆響,裡面隻聽得見水珠滴答滴答,像有人在敲鐘乳。最頂上那道縫,正午時整個洞裡最亮,我挑的就是這個時候。」
她站在洞頂裂縫正下方的位置。
正午的光柱一道一道地打下來,把兩個人影疊在一起,投在背後那面冰涼的流紋岩石壁上。
光柱落在她半仰的臉上,睫毛上沾的水珠泛著細碎的碎光。她忽然攥住他濕透的衣襟,踮起腳尖吻了上去。
她的力氣比他想的更大,一把將他推倒在石台上那張魚皮毯子上。
毯子是舊魚皮縫的,針腳很粗,但躺上去不紮人。
她跨坐在他腰上,不等他開口就俯下身去吻他的脖子,牙齒輕輕咬了一下喉結。
鎖骨窩那一小窪淡水灑在兩人之間,冰涼的觸感瞬間被體溫蒸成一片微熱的濕潤,她的喘息很輕,但每一口吐息都燙得像是被正午的海礁烤過的風。
她直起身來望著他,那道正午的光柱打在她脊背上,從肩膀到腰際都是一片暖金色。
皮膚上蒙著一層薄汗,滑膩得像剛從淡水窩裡撈上來的暖玉,那股隻屬於她自己的一層微甜的體味在水汽裡蒸得更濃,鑽進鼻腔比潮水更令人暈眩。
「這是我爹留給我的地方。沒有床,隻有這張魚皮毯子。今天你是我的第一個男人,也是最後一個。我說到做到。」
李辰伸手握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身上壓緊了些。
兩個人在石台的魚皮毯子上無聲地翻滾,像漲潮時的浪和礁石互不相讓地撞在一起。
她的身體很柔韌——常年爬樹和叉魚讓她每一寸肌肉都綳得恰到好處,腰腹的力量在他手下收放自如。
她不像阿珠那樣橫衝直撞。
當兩個人的身體合到一起時,阿蔓悶悶地哼了一聲,手指扣進他肩胛骨上那道舊刀疤,指甲嵌進去又鬆開,力道和她在礁石上摳海蠣子時一模一樣。
洞頂的水珠還在繼續往下滴,一滴一滴打在石台上,和身體碰撞的節奏攪在一起。
洞外遠處傳來退潮前的最後一次浪裂在礁石上的巨響,而洞裡隻剩兩個人混在一起的呼吸和那張舊魚皮毯子在石台上蹭出的沙沙聲。
快要到頂的時候她把他拉近自己頸窩,整個人不受控地顫抖起來,斷斷續續的聲音從牙齒縫裡擠出來,濕得能被洞頂的水珠接住。
「以後這座洞,隻認你一個男人。這個島是我的,你就是島主。」
事後她枕在李辰臂彎裡,手指慢慢摸著他兇膛上那道舊刀疤。
洞頂那道正午的光柱已經微微偏西,打在石壁上的光斑從人形凹痕移到了那隻老海龜殼上,光柱慢慢拉長,洞裡的光線也開始柔和下來。
「外面的珊瑚白化了。可洞裡的石花還在長。你建那座塔,塔燈晚上能照多遠。」
「晴天十幾裡。暗礁帶上的船能看見。」
「塔燈的光,能照進這個洞裡嗎。」
「照不進。塔燈朝海,洞口朝東。但塔燈亮了以後,從南海來的船都知道珊瑚嶼有個女人在守塔。」
阿蔓坐起來,把魚皮毯子裹在肩上。
伸手從石台旁邊撿起一塊碎珊瑚——白化後死掉的,但斷面還保留著六角形的珊瑚蟲孔。
她把碎珊瑚擱在石台上,指尖輕輕推了一下,碎珊瑚在石面上滑了半寸。
「這就是我。外面白化了,裡面還是硬的。塔建在崖頂上,塔燈往北照。往南是南海,往西是杞河,往東是東海。珊瑚嶼在正中間。我替我爹守了這座島三年,現在替你守這座塔。可我是島主。以後不管海門港來多少船,島上都要留一間房給我,我不想再一個人睡。」
「她今天跟你比爬樹,已經輸了半局。再讓你分半間房,她得把藤條鞭子掛在你那棵椰子樹上當晾衣繩。」
「那就讓她掛。椰子樹不怕鞭子。她開鐵牛,我守塔。你在海上開船,我們兩個女人在島上有事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