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8章 趕海
塔基放線了,老魏帶著永濟城來的泥瓦匠在崖頂上扯了石灰線。
線是阿蒲從海門港倉庫裡翻出來的新棉線,浸過桐油,海風吹不散。
老魏蹲在石灰線交叉的位置拿鉛錘往地上一垂,錘尖正正地指著洞頂那道裂縫的中心。
旁邊幾個外島土人推著獨輪車運礁石碎料,車輪碾過崖頂的石闆路,發出嘎吱嘎吱的悶響。缺門牙老頭扛著鐵鍬從崖底往上爬,鍬刃上粘著新挖排水溝時帶出來的濕泥。
李辰蹲在院子地基旁邊看老魏測水平。
阿蔓從海蝕洞裡鑽出來,把筒裙下擺紮在腰間,赤腳踩在礁石上。
她提著一個椰殼編的小簍子,簍子裡裝著兩把匕首、一捆海草繩和半塊當乾糧的白面饃饃,走到李辰面前把簍子往他懷裡一塞。
「塔基放線要放一天,房子和燈塔等材料從海門港運過來起碼還要半個月。你先跟我去趕海。南邊那片礁石灘退潮時才露出來,上次漲潮時我在底下摸到一個海龜窩,好幾隻玳瑁趴在珊瑚枝上睡覺。趁太陽沒偏過正午,水還清,帶你去看。」
「趕海?塔基剛放線——」
「老魏放線你杵在這兒也幫不上忙。你又不是泥瓦匠。趕海是正事——以後你建房子,院子裡得養幾樣從這海裡撈上去的東西。石斑魚苗、小玳瑁、海葵,養在天井的水缸裡,比海門港魚市上的活魚缸還好看。還有這片礁石灘的水道你最遠隻走到海蝕洞,外面的礁石窩你沒去過。你畫的海圖上暗礁帶還差最後半裡沒標。」
李辰把炭條往老魏手裡一塞,提起簍子。站在崖邊回頭朝阿珠喊了一嗓子。
「阿珠!我們去南邊趕海,你去不去。」
阿珠正蹲在拖拉機旁邊給新換的橡膠履帶抹潤滑油,聞言站起來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
她看著阿蔓腰間紮得利落的筒裙下擺,又看了看自己手上還沒抹完的油。
「不去。我去了又得跟她吵架。她叉魚我剖魚,她摸玳瑁我搬磚,分工明確。你們去吧。塔基要是放歪了回來告訴我,老魏剛才在我旁邊打了個噴嚏。」
阿蔓帶著李辰沿著礁石灘往南走。
潮水正從礁石縫隙裡往外退,露出底下光滑的鵝卵石和被海水沖刷得渾圓的小礁石。
礁石窩裡蓄著一窪窪淺水,水面上浮著被潮水卷進來的海藻碎屑,幾隻寄居蟹背著螺殼在石縫裡爬,螺殼磕在礁石上發出極細微的咔咔聲。
走出半裡多地,前方豁然開朗。
一片寬闊的礁石平台從崖底一直延伸到海裡,淺水處珊瑚密布,活珊瑚的觸手在水流中輕輕擺動,幾尾石斑魚在珊瑚枝之間竄來竄去。
「就是這兒。你站那別動。」
阿蔓把匕首咬在嘴裡,赤腳趟進及膝深的海水裡。
彎腰在水底摸索著什麼,突然雙手猛地一合,捧起一隻巴掌大的玳瑁。
玳瑁的殼甲上還掛著水珠,四肢在空中劃拉。
她把玳瑁舉到李辰面前,玳瑁的龜殼紋路在陽光下閃著金褐色的光澤。
「玳瑁。這隻還小,殼甲剛硬。拿回去養在天井的水缸裡,每天喂海藻末。長大了以後殼甲能當燈罩——塔燈旁邊擱一盞玳瑁殼燈罩,透出來的光也是金褐色的,比玻璃燈罩潤眼。我小時候養的玳瑁跑了,這隻送給你。」
「玳瑁——海門港的漁民說這東西是海神的龜,不能抓。你倒好,拿來當燈罩。」
「海神?珊瑚嶼沒有海神。隻有海龜、飛魚、礁石和石花。我爹說能吃的就拿,不能吃的就留。玳瑁不吃,留著看。」
她從海草繩上拆下一截,編了個簡易網兜把玳瑁裝進去掛在簍子邊。
玳瑁在網兜裡老實了,縮進殼裡隻露出四隻爪子尖。往前走了幾步,又從礁石縫裡掏出一隻拳頭大的海膽,剖開,挑出膽肉擱在嘴裡嚼了嚼。
「這海膽你以前趕海也吃過。可這裡的海膽是冷水區過來的,比野人灘的更甜。你嘗嘗。」
她把半隻海膽遞到李辰嘴邊。
李辰低頭咬了一口,海膽籽帶著海水天然的鹹鮮在舌尖上化開,那股甜味果然比野人灘的更乾淨,沒有一絲海藻腥,隻有純粹的鮮甜。
「是甜。這地方的水比野人灘冷,海膽長得慢,肉更緊。你這三年就一個人蹲在這兒剖海膽?」
「嗯。冬天也剖。冬天礁石上結一層薄霜,海膽殼凍得發紫,剖開裡面還是橙紅的。今天帶你來了,以後趕海就不是一個人了。」
她站起來,把匕首往簍子裡一擱。
礁石平台邊緣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小海灣,灣內水色澄澈如一塊流動的水晶。
珊瑚嶼的淺水區比野人灘更透亮,水底的白沙和彩色珊瑚能看得清清楚楚。幾隻硨磲嵌在珊瑚枝間,殼緣泛著熒光藍。
「這裡水清,以前礁石沒白化的時候從上面往下看,整片海底都是珊瑚,紅的紫的黃的連成一片,比崖頂上現在放線的石灰格子好看一百倍。這海灣是珊瑚嶼最裡面的一道水,隻有退潮時有,外面的人不知道。你也是第一次見。」
她把筒裙的系帶解開,麻布從肩上滑下去鋪在礁石上。
赤身站在水邊,陽光把她微黑的皮膚鍍上一層淡金色,捲髮披散在肩上,幾縷發梢剛好落在鎖骨窩裡。
轉過身來看著李辰。
「你也脫光。海裡有幾樣東西穿著衣服看不清。硨磲在水底會張嘴,你從水面往下看隻能看見殼,潛下去才能看見殼裡的肉是藍的還是紫的。我知道你水性好,可這片海灣你還沒下來過。這裡從來沒有外人——你不用怕。還有海龜窩的洞口就在右手邊那塊礁石底下,等會兒帶你看。」
李辰解了衣服趟進水裡。
海水很涼,腳踝以下被涼意裹得微微發緊,走上幾步身體也適應了,反倒覺得周身被一股清冽的水流托著。
阿蔓伸手拽住他的手腕往深處走,走到水深齊腰的位置停下。
水底的珊瑚枝就在腳底下一尺遠,幾尾藍紋石斑魚從珊瑚叢裡竄出來,擦過小腿遊遠了。
「你看這硨磲——最大的那隻是我十二歲時從礁石縫裡撿回來的苗。現在長得比海龜殼還厚。我爹說得用上百年的硨磲老殼才能磨出那種顏色的珠,他活著的時候摸過的最老的硨磲殼也隻發淡藍,不像這隻,通體深藍。它張嘴的時候殼緣是藍的,殼肉是紫紅的。你潛下去看。」
李辰深吸一口氣潛下水。
海底的白沙被水流沖刷得平整如毯,那隻硨磲果然正張著殼,殼緣一圈熒光藍,殼肉在陽光下泛著紫紅,觸手隨著水流輕輕搖曳。
旁邊幾隻小硨磲也半張著殼,殼色有淡粉也有淺黃,嵌在珊瑚枝中間像是誰在海底鑲了一排寶石。
他浮出水面,阿蔓還站在淺水裡等他。
「你爹給你留了這座島,還有這座海灣。以後海門港的工人想潛下去看硨磲,得先問你同意。」
「讓他們看。硨磲不怕人。這海灣以後就是你一個人的,想什麼時候來就什麼時候來,不帶別人。阿珠能來,別人不能來。」
她說著忽然伸手勾住李辰的脖子,整個人貼在他身上,嘴唇湊到他耳邊,低聲說了句。
「剛才那個玳瑁,是今年第一批龜苗裡最大的,我本來打算自己養。現在我哄你下水了,玳瑁給你,燈罩我自己磨。還有一樣東西——你得潛下去看。」
她牽著李辰的手又往海灣最深處走了幾步,指著右手邊一塊半浸在水裡的礁石。
「龜窩的洞口就在礁石底下。你潛下去,不要伸手摸——海龜在睡覺。趴了三四隻玳瑁在底下。」
李辰又潛了一次,這次更久。
龜窩裡確實有玳瑁,三四隻成年玳瑁趴在珊瑚叢邊緣的沙地上,殼甲上覆著一層薄薄的青苔,前肢輕輕劃著水底白沙,在海裡打瞌睡的樣子比陸上馴良得多。
浮出水面時阿蔓離得更近了。
她的手指慢慢摸著他兇膛上那道舊刀疤,從鎖骨一直劃到心口,水的微涼讓指尖的觸感比平時更清晰也更纏綿。
「你這道疤在水裡泡了多久。」
「泡了半輩子。這疤是在河裡留的,今天第一次泡海水。怎麼樣。」
「鹹水泡疤比淡水疼。可是疤在你有疤——沒疤的男人都怕疼。今晚我帶你在這兒泡完以後,這道疤以後也算半個珊瑚嶼的。你以後到珊瑚嶼來,先鑽洞,再趕海,再看塔。水裡的事做完了,我帶你去看崖上的燈。」
她的腿在水下纏住他的腰,腳踝上那串新編的藤環被海水泡得發軟,硌在皮膚上有一種微糙的溫熱。
海風從礁石平台邊緣灌進來,把兩人之間的水汽攪成一片細密的白霧,她在他唇邊慢慢眯起眼睛,那雙被海水洗過的眼睛像海底那隻深藍的硨磲殼,幽靜地泛著光。
最後一個浪從礁石縫裡擠進來,把兩人一起推到了淺水區的沙底上。
她悶悶地哼了一聲,手指扣進他背上那道舊刀疤,指甲嵌進去又鬆開,力道和在礁石上掰海蠣子時一模一樣。
海水被攪得撲上礁石又退下去,那片淺水區白沫經久不散,像有人在海底也開了一盞燈。
事後她靠在他肩膀上,濕透的捲髮貼在他兇口那道舊刀疤上。
海水還在兩人周圍輕輕盪著,每一次盪回來都更涼一點,她也不躲,隻是把手按在他兇口上慢慢摸過那道疤。
「你剛才在水底下看硨磲的時候,我在水面上看你。你知道我看見什麼嗎——你趴在那兒看硨磲,石斑魚就在你腿旁邊遊,你不摸它它不跑。以前我爹也這樣,他能跟海龜面對面互相看半天不動。你們倆是一路人。」
「你爹要是還活著,我跟他一起趕海。他叉飛魚我撈海參。你蹲礁石上剖海膽,我們在水底下摸硨磲。」
「他見到你第一件事不是叉魚。是問你——你把我女兒帶出珊瑚嶼,能讓她過什麼日子。」
「你怎麼回答他。」
「我會告訴他——這個人把我們的院子建在海蝕洞上面,天窗對著你撿回來的龜殼,院子裡有阿珠的房間。她不用再一個人蹲在礁石上剖海膽了。趕海的時候有兩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