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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7章 拖拉機,挖掘機

  海棠號泊進永濟城碼頭時,天剛下過一陣小雨。

  棧橋的石闆上還泛著水光。

  碼頭上卸貨的搬運工光著腳踩過積水,濺起細碎的水花。

  船一靠岸,棧橋那頭就有人一路小跑著往府裡傳話去了。

  李辰踏上碼頭。腳下踩著濕漉漉的青石闆。

  聞到永濟城熟悉的焦炭味。那是鐵廠高爐飄過來的煙,混著杞河的水汽。

  站在棧橋上深深吸了一口氣,那股焦炭味比任何花香都讓人踏實。

  回到府裡。

  玉娘已經在正堂等著了。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腰後墊了個軟枕。

  肚子已經顯了,把青布褙子微微撐起來。

  手裡沒閑著,正翻著這個月的碼頭關稅賬冊。

  李小荷站在旁邊磨墨,墨汁濺了一小點在桌角,趕緊用袖子擦掉。

  李辰推門進去。

  玉娘擡起頭。沒有立刻站起來,隻是把賬冊放下。

  「瘦了。黑了。耳朵後面多了道口子。怎麼弄的?」

  「白崖口炸礁石的時候濺的碎石頭。小傷,不礙事。」

  「不礙事?芷若和阿姝呢?」

  「在後面。船上的東西多,她們幫著老魏整理圖紙。」

  「芷若給莘國碼頭畫了整套擴建圖。阿姝畫了繒國騾馬道和鐵路路基的初稿。兩個人曬黑了不少。等會兒你見了就知道。」

  「你把芷若的名字改成莘芷若,名冊上臣妾早就寫好了。這回你帶她出去走了這一趟,回來以後上遊的事她就能獨當一面了。臣妾可以少操一份心。說正事吧。」

  李辰在玉娘對面坐下。

  拿起茶壺,倒了兩杯茶。

  柳如煙從外面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譯出來的電報抄稿。

  墨燃跟在後面。袖子又卷到肘彎,指甲縫裡嵌著黑乎乎的機油。手裡攥著那個永遠寫不完的本子。

  李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這次上遊之行收穫不小。幾個國家還算配合。莘國碼頭二期已經動工了。」

  「繒國的騾馬道路基填了一半。路基用的碎石全是石門峽炸礁剩下的。鐵路勘測也在跟上了。」

  「白崖口那個瀑布你們還記得嗎?」

  墨燃點頭。

  「老魏帶人測了。落差十丈。」

  「那位置正好建水電站。蓄水、發電、通航,三樣一起幹。發出來的電沿著現有的電報線杆子送出去。一路往西到月華城,再至於闐國。」

  「白崖口往西六十裡就是月華城邊界。水壩蓄起來以後,輪船至少能再往上遊推進六十裡。」

  「以後整條杞河,從下遊到上遊,加上陸路,兩條通道并行。水路走輪船,陸路走火車。人員和物資交換會更密。」

  「西域的煤鐵棉花往東運。中原的布糧鐵器往西走。中間不換船不換車,運費砍掉一大半。」

  「等白崖口的電送到于闐國,那邊的煤礦就能用電動絞盤。」

  李辰轉向墨燃。

  「墨燃。派人去白崖口實地勘察。怎麼建水電站,需要做什麼工作,一件一件列出來。」

  墨燃把手上的機油在腰間抹了抹,翻開本子。

  「唐王,水電站的原理臣明白。白崖口那位置,落差十丈,基岩完整,是天然的壩址。」

  「不過築壩的方式不一樣。是用混凝土重力壩,還是重力拱壩?臣得實地看了斷層和峽谷形狀再定。」

  「水輪發電機是用水流衝動轉輪帶動磁鐵線圈發電。轉速和功率要算。」

  「水庫蓄水量得算枯水期、豐水期的水頭差。不然旱季會脫水。」

  「臣先派兩個水利工程師去。帶上鑽探工具和水平儀。把白崖口的地質和水文數據全測回來。」

  「兩個月後出了勘察報告。臣就能畫水電站的施工圖。」

  「唐王。水電站的事臣派人去勘察。你接下來還有什麼打算?」

  李辰端起茶杯,把茶喝完,往椅子背上一靠。

  「現在有內燃機了。經過在輪船上的應用,這個技術已經有了一定的成熟度。密封、缸體強度、長時間運行,都驗證過了。」

  「芷若她們在船上天天聽著輪機艙的動靜過來的。」

  「內燃機能帶動螺旋槳,當然也能帶動別的東西。」

  「接下來要搞兩樣新的。挖掘機。拖拉機。專門為疏通河道跟修路助力。」

  「現在修路全靠人力。鐵鍬。籮筐。手搬肩扛。」

  「但有了內燃機,就能把人的力氣省下來。挖掘機把鐵臂裝在內燃機底盤上。自己走,自己挖。」

  「拖拉機拉著犁在田裡跑。或者拉著石料在路上走。」

  「修路、挖河、開礦、耕地。全用得上。以後騾馬道的工期能砍掉一半。」

  玉娘放下手裡的賬冊,往前傾了傾身子。

  「你說的這個挖掘機和拖拉機,是什麼東西?」

  「拖拉機你們應該能猜到。永濟城現在有蒸汽機驅動的收割機和脫粒機。」

  「但那東西太大。隻能固定在一個地方,或者用馬拉。」

  「拖拉機就是小一號的內燃機車頭。不燒煤隻燒油。不用在鐵軌上。能在任何路面上走。」

  「後面掛犁就能耕地。掛拖鬥就能拉石料。掛播種機就能播種。取代人和牲畜幹各種笨重拖拽活。」

  墨燃眼睛一下子亮了。手裡的炭條差點戳到地上。

  「挖掘機又是什麼?」

  「一個鐵胳膊。」

  「裝在履帶底盤上。前面是一根大鐵臂。鐵臂頭上裝一個鬥。」

  「內燃機驅動液壓泵。液壓泵推動鐵臂和鏟鬥。自己走。自己挖。」

  「河底淤泥。山體石方。全可以用它搬。」

  「白崖口築壩要開挖壩基。杞河清淤要掏河底。騾馬道要切山坡。這些活以前全靠人用鐵鍬一鍬一鍬挖。」

  「一個人一天能挖多少?一方土。一台挖掘機一天能挖多少?上百方。一個機器頂幾十個人。」

  「唐王。這鐵胳膊怎麼動的?蒸汽機直接帶嗎?」

  「不。蒸汽機太重。裝在底盤上自己先沉了。用內燃機。」

  「內燃機輸出動力,帶動液壓油泵。油泵把油打進油缸。油缸推動鐵臂。」

  「液壓就是用油代替水傳遞力氣。你們記不記得永濟城最早那台水壓機?用銅管裡的水壓力推動連桿,把鐵闆壓彎。」

  「液壓泵跟水壓機一個道理。隻不過把水換成了油。」

  「油不會讓銅管生鏽。而且更滑、力更大。」

  「永濟城給輪船上那套銅管能扛的壓力,可以直接放大用在挖掘機上。輪船螺旋槳軸套用過的橡膠密封圈數據,也都有了。」

  「液壓泵有多關鍵?」

  「最關鍵的就是它。液壓泵是挖掘機的心臟。」

  「油泵裡柱塞和缸體的配合間隙,要做到幾絲。比一根頭髮絲還細。太緊了油推不動。太鬆了油從縫隙裡漏出去,力就洩了。」

  「輪船上那套高壓油泵的壓力,你比誰都清楚。放大到挖掘機的級別,油缸要能承受幾萬斤的推力。力要足夠,精度也要足夠。」

  「鐵臂上配一組換向閥。操作的人一拉手柄,高壓油就衝到指定的油缸裡。」

  「想讓鐵臂擡起來,油衝到舉升缸。想讓鏟鬥往下挖,油衝到翻轉缸。」

  「手柄一推一拉,油跟著你的手走。閥控制方向,泵控制力的大小。」

  「手是心。閥是腦。泵是心臟。油管是血管。液壓缸就是肌肉。」

  墨燃把這話在心裡嚼了一遍。

  液壓泵。柱塞和缸體。換向閥。

  他在本子上畫了一個潦草的圈。代表履帶底盤。

  又畫了一條線。代表鐵臂。線頭上畫了個方框。代表鏟鬥。

  然後頓住筆。

  「那底盤呢?鐵胳膊裝在輪子上,一挖石頭,輪子陷進泥裡怎麼辦?」

  「裝履帶。不是輪子,是一條鐵做的帶子。像一條自己給自己鋪的鐵路。」

  「底盤兩邊各一圈鐵履帶。永濟城鑄鋼翻砂用的錳鋼。」

  「履帶闆用銷軸連起來。輪子在自己的鐵軌上走。」

  「石子路。泥巴地。河灘淤泥。履帶咬著地面,比輪子分攤重量的面積大得多。」

  「你自己重不陷,還能把鏟鬥上那堆石料穩穩擡著走。」

  「唐王。這履帶的鏈接銷子,臣得用滲碳淬火的軸。一台挖掘機的液壓、底盤、動力分配——臣得先做一台小的。半方鬥。裝在小拖拉機底盤上,先在石料場試。成了以後再放大。」

  李辰站起來,走到窗前。

  外面的雨已經停了。夕陽從雲層縫裡漏出來,把工業園區的煙囪鍍上一層金。

  碼頭上傳來搬運工裝卸貨的吆喝聲。混著鐵廠高爐低沉的轟鳴。

  「等挖掘機造出來,白崖口的壩基開挖就不用人海戰術了。」

  「拖拉機先用在修路上。從繒國礦山到碼頭的騾馬道,下一步要升級成能通礦車的路。那坡度需要重新調整,光靠人拉石料太慢。」

  「唐王。你把咱家那些閑置多年的鐵塊鋼錠,都變成新的機器了。蒸汽機之後是內燃機。內燃機之後是輪船。現在又多了挖掘機和拖拉機。你家底子越做越厚,臣妾給你管賬本也越管越踏實。」

  「不是我的家底。是唐國的家底。每一樣新機器出來,都是從這裡面走出去的。」

  「以後繒國的孩子再看見鐵船從河上開過來,不會叫它鐵做的神仙。他們自己會駕船。」

  「繒國的工匠造拖拉機。莘國的漁民管水電站。這條河從頭到尾,就不再是一條河了,是一條流著電和鐵的生產線。」

  「拖拉機讓我去開第一圈。挖掘機讓我去挖第一鬥。咱們那台輪船的螺旋槳是我親手裝上去的,這些新東西臣不能隻讓工人去碰。臣想讓它們先跑起來。輪船上那個艙室的枕頭都夠寬了——以後挖掘機的駕駛座,臣也照這個標準來。人舒服了,機器才能出活。」

  墨燃把本子合上。

  「臣明天就安排勘察隊。後天親自進機械間放大液壓泵。履帶交給鐵廠翻砂組。用鑄鋼澆履帶闆,銷軸滲碳淬火。」

  「拖拉機可以先用內燃機配現有的輪式底盤。半個月能出第一台樣機。」

  「挖掘機鐵臂的液壓缸和柱塞,臣這就去找孫師傅定公差。」

  他轉身走了。

  背影還沒出大門,本子又翻開了。蘸著炭條的指尖在紙上點到一半,又開始勾畫液壓迴路的分流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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