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鼠疫
新洛西大醫科醫館。
陳平安剛送走一個咳嗽病人,正低頭記錄病案,門口又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大夫!救命啊!」
三個漢子擡著個門闆衝進來,門闆上躺著個中年男人,面色潮紅,渾身抽搐,嘴角冒著白沫。擡人的三個也個個臉色發青,嘴唇發紫。
「快!擡進隔離間!」陳平安心頭一緊。
隔離間是餘文堅持要建的——單獨的小屋,有通風窗,專收發熱、咳血、出疹等可疑病例。陳平安一邊指揮擡人,一邊朝裡喊:「先生!有急症!」
餘文正在給李大柱講解藥方,聽見喊聲快步出來。看見病人模樣,眉頭立刻皺緊。
「什麼時候發病的?」
「昨、昨天夜裡。」一個擡人的漢子喘著粗氣,「我們是從洛邑來的商隊,昨晚在驛站歇腳,今早起來王掌櫃就這樣了……」
「你們三個也發熱?」餘文一眼看出不對勁。
三人對視,支支吾吾。餘文伸手摸一人額頭,滾燙。
「都進隔離間!」餘文臉色沉下來,「平安,你進去檢查。大柱,去把周明和所有學生叫來,戴上口罩手套!」
「先生,這是……」
「快去!」
學生們很快到齊。餘文讓所有人用煮過的棉布蒙住口鼻,手上戴羊腸做的手套——這是李辰提過的「防疫措施」,平時覺得麻煩,現在派上用場。
陳平安從隔離間出來,聲音發顫:「先生,病人高熱、抽搐、咳血,身上……身上有紅疹。」
餘文心頭一跳。他行醫四十五年,見過這種癥狀。
「平安,你們三個也進去。」餘文指著那三個擡人的,「脫了外衣燒掉,全身用醋擦洗。換下的衣服用開水煮。」
「先生,我們……」
「別廢話!想活命就照做!」
三個漢子嚇壞了,乖乖進隔離間。
餘文又吩咐:「大柱,去通知侯爺和姬老夫人。周明,帶人把醫館所有門窗打開通風,地上撒石灰。其他人,把今天所有來看過病的病人登記名冊,一個不能漏!」
醫館瞬間忙碌起來。學生們雖然緊張,但訓練有素,各司其職。
半個時辰後,李辰和姬玉貞匆匆趕到。
「怎麼回事?」李辰一進門就問。
餘文臉色凝重:「侯爺,怕是……瘟。」
那個字他沒說出口,但在場所有人都明白了。
「哪種?」李辰問。
「高熱、抽搐、咳血、紅疹。」
「病程急,傳染快。老夫早年見過一次,是在漠北草原,一個部落三百多人,十天後隻剩不到一百。」
姬玉貞倒吸一口涼氣:「這麼兇?」
「更麻煩的是,病人是從洛邑來的。」餘文壓低聲音,「洛邑人口密集,衛生又差,如果已經傳開……」
李辰沒說話,戴上口罩手套,徑直走進隔離間。姬玉貞想攔,沒攔住。
隔離間裡,病人已經昏迷,三個擡人的漢子也開始發熱。陳平安正在給其中一人擦身,額頭上全是汗。
李辰仔細檢查病人身上的紅疹,翻開眼皮看,又摸脈搏。越看心越沉。
「侯爺,您看這……」陳平安聲音發顫。
「麻煩大了。」李辰退出隔離間,摘下手套口罩扔進火盆,「餘先生說得對,是瘟。而且……」
「而且什麼?」
「而且可能是鼠疫。」
「鼠疫?」餘文一愣,「鼠傳的?」
「鼠傳,跳蚤傳,也可能人傳人。」李辰快速道,「癥狀符合——高熱、寒戰、咳血、淋巴結腫大。這紅疹,是皮下出血點。」
姬玉貞急問:「能治嗎?」
餘文搖頭:「老夫……沒有十足把握。古方有『清瘟敗毒飲』,但藥效慢,對這種急症……」
「用抗生素。」李辰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這個時代沒有,「我是說……用最猛的葯。餘先生,你全力救人。平安,你們三個接觸過病人的,從現在起不能離開醫館,吃喝拉撒都在隔離間。大柱,去把趙英叫來——讓她調一批酒精、紗布、石灰,越多越好!」
命令一道道傳下去。整個醫館進入戰時狀態。
半個時辰後,緊急會議。
韓夢雨、趙英、錢芸、張啟明等人都到了。李辰把情況一說,滿座皆驚。
「鼠疫?!」錢芸臉色發白,「侯爺,這要是傳開……」
「已經傳開了,病人從洛邑來,路上走了五天。這五天,住過驛站,吃過飯館,接觸過多少人?洛邑城裡,又有多少病人?」
張啟明顫聲道:「洛邑人口三十萬,街巷擁擠,污水橫流……真要是瘟疫,怕是……」
「所以現在要做三件事。」
「第一,新洛全城防疫——所有進出城的人檢查體溫,發熱者隔離。城內大掃除,滅鼠滅蚤。醫館擴充隔離區,準備大量藥材。」
「第二,支援洛邑——我們不能見死不救。但要講究方法,不能把我們自己也搭進去。」
「第三,準備最壞情況——萬一瘟疫傳到咱們這兒,要有預案。」
趙英問:「侯爺,怎麼支援洛邑?直接派人去?」
「不。」李辰搖頭,「派去的人可能感染,也可能被扣下。我們送物資——藥材、石灰、酒精、口罩,還有防疫手冊。讓洛邑的人自己救自己。」
「他們會聽嗎?姬閔那個糊塗天子……」
「不聽也得聽,命比面子重要。餘先生,你寫個防疫手冊——怎麼隔離,怎麼消毒,怎麼用藥,越詳細越好。張先生,你抄寫一百份,讓商隊帶去洛邑,滿城散發。」
「是!」
「趙英,你調集工坊所有庫存酒精。錢芸,你採購藥材,有多少收多少。韓夢雨,你負責城內宣傳——告訴百姓,瘟疫可防可控,不必恐慌,但要配合。」
眾人領命而去。李辰單獨留下餘文。
「餘先生,跟我說實話,你有幾分把握?」
餘文沉默良久,伸出三根手指:「三成。如果真是鼠疫,古書記載,十難救三。」
「三成也夠了。」李辰道,「集中所有資源,先救我們這兒的人。另外,你研究一下,有沒有預防的藥方——沒病的人喝了能防病的那種。」
「預防……《千金方》裡有『避瘟散』,但效果不明。」
「試試。所有學生、大夫、接觸過病人的人,都喝。」
「是。」
會議結束,李辰站在將軍府門口,看著忙碌的街道。新洛城剛有起色,就遇到這種天災。
姬玉貞拄著拐杖走過來:「小崽子,你擔心洛邑?」
「擔心。」李辰承認,「三十萬人,真要是瘟疫爆發……那是人間地獄。」
「那你還要救?」
「要救,不是為姬閔,是為那三十萬百姓。而且,如果我們救了洛邑,天下人會怎麼看鎮西侯國?」
姬玉貞眼睛一亮:「仁義之邦。」
「對,亂世求存,光有刀槍不夠,還得有仁義。這次是危機,也是機會。」
「可要是把自己搭進去……」
「所以要做好防護,老夫人,勞煩您坐鎮新洛,監督防疫。我要去趟醫館,看看情況。」
醫館裡,氣氛緊張但有序。隔離間擴建成三個,病人和接觸者分開安置。學生們熬藥的熬藥,消毒的消毒,記錄的記錄。
陳平安從隔離間出來,渾身濕透。李大柱遞上碗葯:「平安哥,先喝避瘟散。」
「病人怎麼樣?」
「用了清瘟敗毒飲,高熱退了一點,但還是昏迷。,餘先生說,今晚是關鍵。熬過去,就有救;熬不過……」
話沒說完,但意思明白。
李辰走進醫館,看見學生們忙碌的身影,心裡稍安。西大醫科才建起來不久,就要面對這種大考,是壞事,也是磨練。
「侯爺。」餘文走過來,壓低聲音,「剛又發現兩個發熱病人——今早來看過咳嗽的,回家後開始發熱,家屬送來檢查。」
「隔離了嗎?」
「隔離了。但……侯爺,老夫擔心,可能已經有人感染但還沒發病。這些人還在城裡走動……」
李辰心頭一緊。最壞的情況出現了——本地傳播。
「封城,所有城門隻進不出。城內劃分片區,每片設檢查點,發現發熱立即隔離。全城大掃除,滅鼠滅蚤,一刻不能等!」
「那百姓恐慌……」
「我去說。」李辰轉身往外走,「召集全城百姓,我要親自解釋。」
半個時辰後,新洛城中心廣場。
上萬百姓聚集,交頭接耳,議論紛紛。瘟疫的消息已經傳開,恐慌像野火一樣蔓延。
李辰站上高台,拿起鐵皮喇叭——這是墨燃剛發明的新玩意兒,聲音能傳很遠。
「鄉親們!靜一靜!」
人群漸漸安靜。
「我知道,大家聽說瘟疫了,害怕,我也怕。但我告訴大家——怕沒用,得行動!」
「侯爺,真會死很多人嗎?」有人喊。
「不行動,會,行動了,就不會!我告訴大家三件事——第一,瘟疫可防!滅鼠滅蚤,勤洗手,不喝生水,發熱早報告,就能防住!」
「第二,瘟疫可治!西大醫科有藥方,已經有病人在治療!第三,鎮西侯國不會放棄任何人!有錢的,沒錢的,老的,小的,我們都救!」
人群安靜下來。
「現在,我宣布幾條規定。」
「一,全城大掃除,家家戶戶打掃衛生,滅鼠滅蚤,官府發石灰和藥粉!」
「二,設立檢查點,發熱者免費治療,隱瞞不報者重罰!」
「三,封城七日,隻進不出。七日後如果無新病例,解封!」
「四,所有藥鋪、醫館由官府統一調配,不得囤積居奇,不得哄擡葯價!」
「五,信謠言者罰,造謠言者抓!」
條條清晰,句句有力。百姓們聽著,恐慌漸漸平息。
「侯爺,我們信您!」有人喊。
「對!我們聽侯爺的!」
李辰鬆了口氣。民心可用。
接下來的三天,新洛城像上了發條。
街道天天灑石灰,家家戶戶大掃除。滅鼠隊滿城抓老鼠,藥鋪日夜熬制避瘟散。醫館隔離區增加到五個,收治了十七個發熱病人。
餘文和學生幾乎不眠不休。陳平安累得暈倒一次,醒來又鑽進隔離間。李大柱三天隻睡了六個時辰,眼睛熬得通紅。
第四天,第一個病人醒了。
「水……水……」微弱的聲音從隔離間傳出。
陳平安衝進去,看見病人睜著眼睛,雖然虛弱,但燒退了。
「先生!病人醒了!」
餘文快步進來檢查,長舒一口氣:「脈象平穩,熱退了……救過來了。」
消息傳出,整個醫館沸騰。學生們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但還沒到慶祝的時候。餘文潑冷水:「別高興太早,還有十六個病人。而且……」
而且洛邑那邊,毫無消息。
第五天,前往洛邑的商隊回來了。帶隊的胡管事臉色慘白,一見李辰就跪下。
「侯爺!洛邑……洛邑完了!」
「慢慢說。」
「城裡到處都是病人!」胡管事聲音發顫,「我們進去時,街上躺著死人,沒人收屍!藥鋪關門,大夫跑了一半!我們發的防疫手冊,有人看,但沒人組織……亂,全亂了!」
李辰心沉到谷底。最擔心的事發生了。
「姬閔呢?」
「天子閉門不出,王宮戒嚴。那些權貴都跑了,留下百姓等死……侯爺,咱們送去的藥材,根本到不了百姓手裡,都被當兵的搶了!」
李辰閉上眼睛。亂世,這就是亂世。
「侯爺,咱們還管嗎?」張啟明小聲問。
「管。」李辰睜開眼,「但不是現在。現在去,是送死。等我們這邊控制住了,再去。」
「可等我們控制住,洛邑可能……」
「那也是命,先救能救的人。傳令——從今天起,所有從洛邑方向來的人,一律隔離觀察七日。一粒老鼠屎能壞一鍋湯,我們不能讓新洛也變成洛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