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6章 三叔公退到了海島
鳳凰城南門。
天還沒亮透,城門剛開了一條縫,幾輛破舊的馬車就混在出城的菜販子裡溜了出去。
趕車的是幾個粗布衣裳的漢子,低著頭,帽檐壓得低低的,車上堆著些菜葉子,看著跟尋常菜販子沒什麼兩樣。
誰也不會想到,這輛破車裡藏著慶國曾經最有權勢的人。
柳元昌靠在車廂裡,渾身骨頭像散了架。
八十三歲了,折騰了這幾天,這把老骨頭已經快撐不住了。
他那幾個兒子也好不到哪兒去,柳文淵的臉上被劃了一刀,用布條胡亂纏著,血還在往外滲。
柳文海的腿瘸了,每顛一下就要咬牙哼一聲。
柳文江倒是沒什麼傷,可臉色白得像死人,縮在角落裡一句話都不敢說。
馬車走了大半個時辰,柳文淵掀開車簾往後看了一眼。
鳳凰城的輪廓已經模糊了,隱沒在清晨的霧氣裡。
「爹,沒人追來。」
柳元昌嗯了一聲,閉著眼,不知道在想什麼。
柳文海忍不住問:「爹,咱們去哪兒?」
柳元昌睜開眼,目光渾濁卻還有光。
「南邊。海邊。」
「海邊?去海邊幹什麼?」
柳元昌沒有回答,又閉上眼睛。
柳文淵明白過來。「爹,您早就有準備?」
「我活了八十三年,要是連這點後手都沒有,早死了八百回了。」
「海邊有什麼?」
「船。有人。有地方。」
「您是說,咱們可以出海?」
柳元昌點點頭。柳文海又問:「去哪兒?」
「先出去躲一陣。等風頭過了,再回來。」
「還能回來嗎?」
「能。隻要活著,就能。」
車廂裡安靜下來,隻有車輪碾過土路的轆轆聲。
走了三天,終於到了海邊。
那是個小漁村,藏在山坳裡,幾十戶人家,靠打魚過活,跟外界沒什麼來往。
村口有個老頭在補網,看見他們,扔下手裡的梭子跑過來。
「老爺!您怎麼來了?」
柳元昌被人扶著下了車,喘著氣說:「老劉,船還在嗎?」
老頭連連點頭。「在!在!一直給您留著呢。去年還翻新了一遍,隨時能出海。」
「人呢?」
「都在。二十個後生,都是好手。您一聲令下,隨時能走。」
柳元昌點點頭,被扶著往村裡走。
海邊停著一條大船,比漁村的那些破船大了好幾倍。
船身刷著黑漆,看著不起眼,可走近了就能看出來,用料紮實,做工精細,絕不是普通漁船。
柳元昌站在船邊,伸手摸了摸船闆,長舒一口氣。
柳文淵問:「爹,咱們什麼時候走?」
「先住幾天。歇歇腳,補點東西。等養好了精神再走。」
「去哪兒?」
柳元昌望著茫茫大海,目光深遠。「南邊。有個島,很大,能住人。我以前讓人去看過,說是可以開荒種地,養些牲口。」
「您什麼時候……」
「十幾年前就準備好了。那時候就想著,萬一有一天出了事,有個地方去。」
幾個兒子都不說話了。
他們發現,自己根本不了解這個父親。
他藏了五百私兵,他們在府裡住了幾十年都沒發現。
他在海邊留了退路,他們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他算計了所有人,包括自己的兒子。
柳文江問:「爹,那個山神夫人那邊……」
柳元昌擺擺手。
「那女人是指望不上了。她自己的事還沒理清楚呢,哪有功夫管咱們?」
「那就不管了?」
「不管了。她跟李辰的恩怨,她自己解決。咱們先保命要緊。」
幾個人進了村子,在老頭家裡安頓下來。
柳元昌靠在床上,閉著眼,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這些天的事。
他輸了,輸得徹底。可他不甘心。
他活了八十三年,從先王時代就在朝堂上翻雲覆雨,熬死了多少人?鬥倒了多少人?
可現在,一個黃毛丫頭,一個外人,就把他幾十年攢下的家底全毀了。
他睜開眼,望著黑洞洞的屋頂。窗外有海浪聲,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拍打他的心臟。
柳文淵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魚湯。
「爹,喝點湯吧。」
柳元昌接過碗,喝了一口,鮮得眉毛都要掉了。已經好幾天沒好好吃過東西了。
喝完湯,躺下來,閉上眼睛。
船還在,人還在,命還在。他還沒輸到底。
那個島,他去過嗎?沒有。
可他知道,那裡能活人。
隻要能活人,他就能再起來。
可起來之後呢?再跟女王鬥?再跟唐王鬥?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不能就這麼認輸。
他這輩子,從來沒認過輸。
與此同時,從東山國回到南越的山神夫人,正在一個破舊的寨子裡養身子。
肚子越來越大了,行動也不方便了。
她靠在窗邊,望著外面的山色,心裡空落落的。
阿貴走進來,臉色不太好。
「夫人,慶國那邊出事了。」
「什麼事?」
「三叔公造反,被唐王帶人平了。三叔公跑了,不知去向。」
「那個老東西,果然靠不住。」
「那咱們怎麼辦?」
山神夫人摸摸肚子。
「咱們?咱們先把自己管好。等孩子生下來,再說別的。」
阿貴點點頭,退了出去。
山神夫人靠在窗前,望著南邊的方向。
那個唐王,又贏了。
他好像從來不會輸。
可她不信。這世上,哪有不會輸的人?
她等著。等著他輸的那一天。
哪怕等一輩子,她也等。
鳳凰城,王宮後殿。柳飛絮坐在窗前,手裡捧著一份剛送來的密報。
翡翠站在旁邊,小心翼翼地看著她的臉色。
「陛下,三叔公跑了?」
柳飛絮點點頭。
「那怎麼辦?追不追?」
柳飛絮搖搖頭。「不追了。他跑不遠的。一個八十三歲的老頭子,能跑到哪兒去?再說,他現在什麼都沒了,翻不起浪。」
「那他以後要是回來呢?」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