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5章 雙王並轡月下行
淩晨,鳳凰城。
城門大開的時候,火光還在遠處的街巷裡明滅不定。
那些跪在地上的叛軍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李辰策馬走進城門,身後跟著幾百火銃手,腳步聲整齊得像一個人。
馬蹄踏在青石闆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在空蕩蕩的街道上回蕩。
許攸帶著幾個渾身是血的禁軍將領迎上來,撲通跪下。
「唐王,大恩大德,慶國沒齒難忘。」
李辰翻身下馬,扶起他。
「許將軍不必多禮。女王呢?」
許攸指著城牆方向。
「還在上面。她說要看著叛軍伏法才肯下來。」
李辰擡頭望去,城牆上那個穿著銀白鎧甲的身影還站在那裡,月光把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銀色的光。
她站得筆直,像一棵紮根在城牆上的樹,風吹不動,雨打不倒。
李辰把馬韁繩扔給李神弓,沿著台階走上城牆。
柳飛絮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
她望著城外那些漸漸遠去的火光,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你怎麼來了?」
李辰走到她身邊,並肩站著,也望著城外。
「有人來報信,說你有難。」
「誰?」
「柳青山。他讓他堂弟連夜騎馬到月亮城,把這邊的事告訴了我。」
「他倒是忠心。」
「忠心的人不少。許攸在城牆上守了一夜,渾身是血都沒退。張廷玉帶著人守著武庫,一步都沒離開。周延七十多歲的人了,還在宮裡安撫那些大臣。」
「我知道。我都知道。」
「知道就好。以後好好待他們。」
柳飛絮轉過身,看著他。
月光照在他臉上,把那張稜角分明的臉照得柔和了些。
想起第一次見他時的情景,那時候他也是這樣,不緊不慢地說話,不急不躁地做事,好像天塌下來都不會慌。
「李辰,你為什麼幫我?」
「因為你是個好女王。」
「好女王?我差點把慶國丟了。」
李辰搖搖頭,目光望向城外那片漸漸安靜下來的夜色。
「你沒丟。你守住了。三叔公有兩千多人,你有八百。八百對兩千,你守了一夜,沒退一步。這不是好女王,什麼是好女王?」
柳飛絮的眼淚終於流下來,無聲地,一滴一滴,落在銀白的鎧甲上。
她沒有擦,就那麼站著,任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李辰沒有勸她,也沒有遞帕子。
他知道,她不需要。
她隻是需要哭一場,哭完了,還是那個站在城牆上不退一步的女王。
過了很久,柳飛絮擦乾眼淚,聲音還有些啞,可語氣已經恢復了平靜。
「三叔公呢?」
「跑了。趁亂從後門跑了,帶著他那幾個兒子,往南邊去了。」
「追不追?」
「不追。他跑不遠的。一個八十三歲的老頭子,帶著幾個廢物兒子,能跑到哪兒去?再說,你現在最要緊的不是追他。」
柳飛絮看著他。
「是什麼?」
「穩住城裡的局面。那些叛軍,大多是跟著起鬨的,不是真心想造反。你把他們安撫好了,他們就散了。三叔公沒了這些人,就是沒牙的老虎,翻不起浪。」
柳飛絮點點頭。
「你說得對。」
兩人站在城牆上,誰也沒說話。
遠處的火光漸漸熄滅了,天邊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快要開始了。
「下去走走吧。」
「現在?」
「嗯。看看你的城。」
兩人走下城牆。
李神弓牽過馬來,李辰翻身上去,柳飛絮也上了自己的馬。
兩匹馬並排走在鳳凰城的街道上,馬蹄聲在清晨的寂靜裡格外清脆。
街上的人還不多,偶爾有幾個早起的人,看見他們,先是一愣,然後跪下行禮。
柳飛絮擺擺手,讓他們起來。
李辰打量著兩邊的街道,青石闆鋪的路,很乾凈。
兩旁的店鋪鱗次櫛比,雖然大半還沒開門,可門面都收拾得整整齊齊。
街角有幾棵老槐樹,枝葉繁茂,在晨風裡沙沙地響。
「你這城,建得不錯。」
「不如你的月亮城。」
「月亮城是新修的,當然好看。你這城有年頭了,有味道。」
「什麼味道?」
「煙火氣。住久了,就有感情。」
柳飛絮若有所思。
兩人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兩邊是住家的院子,院牆不高,能看見裡面的石榴樹和葡萄架。
有人家的煙囪已經開始冒煙了,炊煙裊裊升起,在晨光裡顯得格外溫柔。
一個老婦人推開院門,看見他們,愣住了。
她揉了揉眼睛,確定自己沒看錯,趕緊跪下。
「陛下!陛下您沒事吧?昨夜嚇死老婦了!」
柳飛絮下馬,扶起她。
「大娘,沒事了。叛軍已經跑了,您安心過日子。」
老婦人拉著她的手,眼淚汪汪。
「陛下,您可要好好的。您要是出了事,咱們可怎麼辦?」
「放心,我沒事。」
老婦人看見旁邊的李辰,好奇地打量了一番。
「這位是……」
「唐王。月亮城的唐王。昨夜就是他帶人來救的我們。」
老婦人又要跪,李辰扶住她。
「大娘,別跪了。您好好歇著,別的事交給我們。」
老婦人連連點頭,目送他們走遠。
兩人繼續往前走,街上的人漸漸多起來。
有人認出了柳飛絮,遠遠地就跪下行禮。
柳飛絮一路走一路扶起他們,說著安慰的話。
李辰騎在馬上,看著這一切,覺得這個女人,確實配得上那個位子。
走到城中央的廣場時,天已經大亮了。
陽光灑在廣場上,把那座高大的鳳凰雕像照得金光閃閃。
雕像下面站著幾個人,是周延、許攸、張廷玉,還有柳青山。
他們看見柳飛絮,眼眶都紅了。
周延顫巍巍地跪下。
「陛下,您沒事就好。」
柳飛絮下馬,扶起他。
「太傅,辛苦您了。」
周延搖搖頭,眼淚流下來。
「不辛苦。隻要陛下平安,老臣做什麼都值。」
許攸和張廷玉也圍上來,七嘴八舌地說著昨夜的事。
柳青山站在旁邊,一直沒說話,隻是看著李辰。
李辰沖他點點頭,柳青山抱拳行禮。
廣場上聚了越來越多的人,都在看著他們。
有人小聲議論著昨夜的事,有人指著李辰交頭接耳,有人偷偷抹眼淚。
一個年輕婦人抱著孩子擠到前面,對著柳飛絮喊:
「陛下,您看看這孩子!他叫平安,是昨夜生的!他爹說,就叫平安,盼著陛下平安,盼著慶國平安!」
柳飛絮走過去,接過孩子,抱在懷裡。
那孩子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張著,臉蛋紅撲撲的。
「好,好。平安好。」
旁邊一個老者捋著鬍子,看看柳飛絮,又看看李辰,說:
「陛下,這位就是唐王吧?」
柳飛絮點點頭。
老者上下打量著李辰,笑了。
「唐王年輕有為,咱們女王也是巾幗英雄。兩個王站在一起,還挺般配的嘛。」
廣場上的人鬨笑起來。
柳飛絮的臉紅了,李辰也有些不好意思。
許攸在旁邊打趣:
「老東西,你瞎說什麼呢?」
老者不服氣,聲音更大了。
「我怎麼瞎說了?你們看看,唐王多精神,咱們女王多俊俏。站在一起,可不就是天生一對?」
笑聲更響了。
柳飛絮的臉紅得像火燒,低著頭,不敢看李辰。
李辰也有些尷尬,咳嗽了一聲,岔開話題。
「諸位,昨夜的事還沒完。三叔公跑了,可他的黨羽還在。得趁早清理,不能讓他們死灰復燃。」
周延點點頭。
「唐王說得對。老臣已經讓人去查了,該抓的抓,該審的審,一個都不放過。」
許攸也說:「軍中也清理過了。那些跟著三叔公起鬨的,都抓起來了。該怎麼處置,請陛下定奪。」
柳飛絮恢復了女王的樣子,聲音沉穩。
「該殺的殺,該關的關,該放的放。主犯一個不留,從犯酌情處置,被裹挾的,教育一番就放了。」
眾人點頭。
廣場上的人漸漸散去,各自回家。
柳飛絮站在鳳凰雕像下面,望著那些散去的人群,忽然說:
「李辰,謝謝你。」
「別客氣。咱們是朋友。」
柳飛絮看著他,笑了。
「朋友?」
李辰點點頭。
「朋友。」
「你那些夫人,也是朋友嗎?」
李辰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她們是家人。」
柳飛絮哦了一聲,不說話了。
陽光灑在廣場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遠處,炊煙裊裊升起,鳳凰城又活過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