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9章 梅田鎮
永濟城外的河谷。
太陽剛爬上山頭,李辰就站在了谷地的最高處。
腳下是那片剛探明的煤田,黑黝黝的煤層露在外面,像一條沉睡的巨龍。
墨燃蹲在左邊,手裡拿著一塊煤樣,在石頭上敲著玩。阿蔔杜勒老爹站在右邊,眯著眼睛看遠處,嘴裡念念有詞。妞妞趴在一塊大石頭上,手裡拿著那根標準尺,量石頭的長度。
秀雲從山坡下爬上來,氣喘籲籲的,手裡拿著本子。「唐王,您跑得真快。這坡少說也有六十度,您一溜煙就上來了。」
李辰指著北邊。「你們看,翻過那座山,就是百花鎮。翻過去要多久?」
墨燃擡頭看了看。「走山路,兩個時辰。翻過山,下坡,就到了百花鎮的藥材基地。」
妞妞問。「爹,百花鎮不是花傾月姨姨管嗎?種藥材的那個?」
李辰點頭。「對。她種的藥材,現在要運到永濟城,得繞一大圈。先下山,再走官道,再渡河。一天都到不了。」
阿蔔杜勒老爹開口了。「唐王,您是想從這兒修條路過去?」
李辰指著山脊。「不用修大路。架一座橋,從這座山架到對面那座山。橋不用太長,兩山之間也就幾十丈。橋通了,百花鎮到永濟城,半個時辰。」
墨燃站起來,眯著眼睛看那兩座山之間的距離。「幾十丈的橋,老朽沒見過。能架起來嗎?」
李辰蹲下來,用樹枝在地上畫了一條線。「兩座山,中間是山谷。在山谷兩邊打樁,樁上架梁,樑上鋪木闆。人走,馬走,車走,都行。」
阿蔔杜勒蹲下來看那張圖。「唐王,這個橋,叫什麼橋?」
李辰想了想。「叫弔橋。用鐵鏈拉住橋面,鐵鏈固定在山上。橋面晃晃悠悠的,可結實。風刮不跑,雨淋不壞。」
妞妞拍手。「弔橋!像鞦韆一樣!」
「對。像鞦韆。可這個鞦韆,能走馬車。」
李辰轉過身,指著東邊。「那邊,翻過兩道山樑,就是陶小桃的陶瓷基地。你們誰去過?」
李小婉舉手。「哥哥,我去過。從永濟城出發,走官道,繞一大圈,要一天半。要是從這兒走,翻兩道山樑,半天就到。」
李辰點頭。「對。半天。可翻山樑不好走,路太陡。得修一條沿山路,繞著山腰走。坡度緩,好走車。」
墨燃問。「沿山路多長?」
李辰看了看。「從谷地到陶瓷基地,直線距離不到十裡。修沿山路,繞來繞去,最多二十裡。二十裡路,馬車走一個時辰。」
阿蔔杜勒老爹站起來,走到谷地邊緣,往下看。下面就是永濟河,河水嘩嘩的,船來來往往。河岸邊有一片空地,長滿了草。
「唐王,您看下面那塊空地。要是修個碼頭,煤從山上運下去,直接裝船。走水路到永濟城,比走陸路快多了。」
李辰走過去,往下看。空地不大,可夠用。離河面不高,修一條坡道,就能通到河邊。
「老爹說得對。修碼頭。可煤怎麼從山上運下去?」
墨燃撓撓頭。「用車拉。一車拉幾百斤,一天拉幾十趟。可坡太陡,拉上去費勁,拉下來危險。」
李辰搖頭。「不用車拉。用鐵軌。」
所有人都愣住了。妞妞問。「鐵軌?就是爹上次說的火車走的那種?」
「對。鐵軌。從谷地到河邊,修一條斜坡。坡上鋪鐵軌,鐵軌上放翻鬥車。翻鬥車裝滿煤,鬆開剎車,自己就滑下去了。」
阿蔔杜勒瞪大了眼睛。「自己滑?不用馬拉?」
「不用。重力拉著走。坡越陡,滑得越快。到了下面,把煤卸了,空車再用絞盤拉上來。」
墨燃蹲下來,用手比劃了一下坡度。「這坡少說也有三十度。翻鬥車滑下去,剎不住怎麼辦?」
「在軌道盡頭裝一個擋闆,車撞上去就停了。再在車輪上裝剎車,手動控制速度。」
胡老三從山坡下爬上來,滿臉是汗。「王爺,底下那條溝,老朽探過了。溝底全是石頭,硬的。打樁沒問題。」
「能打多深?」
「至少一丈。打到岩層,穩當。」
李辰點頭。「好。碼頭的地基,就用那個位置。」
李小婉端著水壺,給大家倒水。「哥哥,您說了這麼多,橋、路、鐵軌、碼頭。這地方,到底叫什麼?」
李辰站起來,看著整個谷地。四周是山,中間是平地,煤田在腳下,硫鐵礦在旁邊。往北通百花鎮,往東通陶瓷基地,往下通永濟河,往上通永濟城。四通八達,像個輪子的軸心。
「這個地方,以後就叫梅田鎮。」
「梅田?梅花和田?」
李辰搖頭。「煤田。煤炭的煤,田地的田。煤田。」
阿蔔杜勒笑了。「梅田好聽。梅花香,田地肥。比煤田雅緻。」
「那就梅田。梅花的梅,田地的田。」
秀雲在本子上寫下「梅田鎮」三個字。「唐王,這鎮子,以後歸誰管?」
「歸永濟城管。玉娘總攬,秀雲你兼著。煤田的開採,碼頭的運營,鐵軌的維護,橋和路的養護,都歸你管。」
秀雲點頭。「好。我管。」
李小婉舉手。「哥哥,那我呢?」
「你管賬。煤賣了多少錢,運費花了多少錢,工人發了多少工錢。一筆一筆,記清楚。」
「好。我記。」
墨燃磕了磕煙袋。「王爺,老朽幹什麼?」
「您幹老本行。造機器。翻鬥車、絞盤、鐵軌、道岔,全得您設計、監工。」
「又是老朽。老朽這把老骨頭,快散架了。」
妞妞拉著墨燃的袖子。「墨爺爺,我幫您。您畫圖,我遞工具。」
墨燃摸了摸妞妞的頭。「還是妞妞乖。」
阿蔔杜勒老爹站在山坡上,看著遠處。「唐王,您這個梅田鎮,將來會變成什麼樣?」
李辰走過去,站在他旁邊。「會變成一個小城。有房子,有路,有橋,有碼頭。有煤場,有礦工,有商人,有工匠。白天機器響,晚上電燈亮。」
「晚上也有電?」
李辰點頭。「有。從永濟城拉線過來。電燈一亮,晚上也能幹活。一天幹兩個班,產量翻倍。」
「唐王,您這是要把沙漠變成綠洲啊。」
「不是沙漠。是荒地。荒地變綠洲,不難。有人,有煤,有幹勁,就行。」
下午,李辰帶著一群人下了山,沿著谷地走了一圈。
谷地很長,從山腳一直延伸到河邊,少說也有二裡地。
中間是平地,兩邊是山坡。平地上長滿了草,草下面就是煤。
墨燃蹲在地上,用鐵鍬挖了一個坑。「王爺,這平地上的煤,埋得淺。挖三尺就見了。比山坡上好挖。」
李辰蹲下來,看了看。「好。先把平地上的挖了。挖完了,再挖山坡上的。」
胡老三問。「王爺,平地上的煤挖完了,坑怎麼辦?」
「填土。種樹。坑填平了,就是地。種上樹,幾十年後又是一片林子。」
妞妞問。「爹,種什麼樹?」
「種桑樹。桑葉養蠶,蠶絲織布。煤挖完了,桑樹長大了。地不荒,人還有活幹。」
秀雲在本子上記。「採煤區復墾,種植桑樹。」
阿蔔杜勒老爹站在河邊,看著那塊空地。「唐王,碼頭建在這兒,叫什麼碼頭?」
「叫梅田碼頭。」
「好。梅田碼頭。好聽。」
李小婉問。「哥哥,碼頭建好了,煤運到永濟城,賣給誰?」
「賣給工坊。蒸汽機要煤,發電機要煤,鐵匠鋪要煤,老百姓也要煤。」
「老百姓也要煤?老百姓不是燒柴嗎?」
「以後不燒柴了。燒煤。煤便宜,耐燒。柴貴,不禁燒。我幾年前發明了蜂窩煤,用煤粉加黃泥,壓成蜂窩狀。燒起來沒煙,火力旺。一個蜂窩煤,能燒半個時辰。」
秀雲問。「老百姓會做嗎?」
「不會做就買。在永濟城開個煤鋪,專門賣蜂窩煤。老百姓拿錢買,省得自己砍柴。」
李小婉眼睛亮了。「哥哥,這個生意好。煤是咱們自己的,不花本錢。賣多少賺多少。」
「對。賣多少賺多少。可別太黑心。價錢定低一點,老百姓用得起,咱們也有賺。」
傍晚的時候,李辰站在谷地的最高處,看著夕陽。
夕陽把整個谷地染成了金黃色,煤田、山坡、河流,全鍍了一層金。
阿蔔杜勒老爹站在旁邊,嘴裡念著什麼,大概是感謝真主。
妞妞跑過來,手裡拿著一塊黃綠色的石頭。「爹,我又撿到一塊硫鐵礦。比上次那塊還大。」
李辰接過石頭,沉甸甸的。「好。留著。以後煉硫。」
墨燃走過來,蹲在地上,用樹枝畫了一張圖。「王爺,老朽想了想。鐵軌從谷地鋪到河邊,中間要經過一個拐彎。拐彎太急,翻鬥車容易翻。」
李辰蹲下來看那張圖。「拐彎的地方,把坡度放緩。車速慢了,就不容易翻。」
墨燃點頭。「行。老朽改改。」
秀雲走過來,手裡拿著本子。「唐王,今天走了這麼多地方,我列了個清單。需要建的東西有:弔橋一座,沿山路二十裡,鐵軌斜坡一條,碼頭一座,煤鋪一間,工人宿舍一排,倉庫兩間。」
李辰看了看清單。「還有呢?」
「還有路。從谷地到永濟城,得修一條大路。不然煤運不出去。」
「對。大路。從梅田鎮到永濟城,十裡地。修一條水泥路,能走馬車,也能走翻鬥車。」
墨燃問。「水泥夠嗎?」
「不夠就燒。永濟城有水泥廠,多燒點。」
天黑了。月亮從東邊升起來,掛在谷地上空,亮堂堂的。
李辰站在山坡上,看著月光下的谷地,心裡很踏實。煤有了,硫鐵礦有了,路要通了,橋要架了,碼頭要建了。梅田鎮,從今天起,就活了。
阿蔔杜勒老爹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唐王,您說,十年後,梅田鎮會變成什麼樣?」
李辰想了想。「會變成一個大鎮子。有幾百戶人家,幾千口人。有學堂,有醫館,有商鋪,有作坊。白天熱鬧,晚上亮堂。」
「那您呢?十年後,您在哪兒?」
「在新洛。在永濟城。在百花鎮。在月亮城。在天下所有需要我的地方。」
「唐王,您太累了。」
李辰搖頭。「不累。幹活的人,不累。」
妞妞跑過來,拉著李辰的手。「爹,回家吧。我餓了。」
李辰抱起妞妞。「走,回家。讓你玉娘姨姨做好吃的。」
「吃什麼?」
「紅燒肉。」
妞妞拍手。「好!紅燒肉!」
一群人下山,往永濟城走。月光照著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像一排黑色的樹。身後,谷地靜靜的,煤田靜靜的,隻有風在山坡上吹,沙沙的,像在說話。
阿蔔杜勒老爹走在最後面,回頭看了一眼谷地,輕聲說了一句西域話。
沒人聽懂。可那個語氣,像在祝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