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姬玉貞舌戰群醜
郢都城北門。
年味還沒散盡,城門口的紅燈籠還掛著,進出的百姓臉上還帶著過年的喜氣。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混在人群裡,緩緩駛入城門。
車簾掀開一角,姬玉貞往外看了一眼。
「還是老樣子。」老太太嘀咕了一句,「就是看著比往年破敗了些。」
車夫是趙鐵山手下最得力的斥候,姓周,三十齣頭,精明能幹。
他壓低聲音說:「老夫人,曹侯死後,曹國亂了一陣。鄭夫人掌權,三叔公那幫人不服,兩邊鬥了兩個月,最後分了權。現在鄭夫人管著內府和三軍,三叔公管著宗族和地方。」
姬玉貞點頭。
「狗咬狗,一嘴毛。」
馬車穿過城門,沿著青石闆路往侯府方向走。
街上的人不多,店鋪也關著大半。
偶爾有幾個行人,也是行色匆匆。隻有那些貼著春聯、掛著燈籠的門口,才能看出幾分過年的氣息。
「停一下。」
馬車在一個賣糖人的攤子前停下。
老太太掀開車簾,沖那攤主喊:「老李頭,還認得老身不?」
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瘦削漢子,擡頭一看,愣住了。愣了三息,手裡的糖人差點掉地上。
「姬……姬老夫人?!」
姬玉貞笑了。
「還活著呢?老身以為你早死了。」
老李頭扔下糖人,撲通跪下:「老夫人!您……您怎麼來了?」
「起來起來。」姬玉貞擺手,「老身來走親戚。你這攤子還開著,生意咋樣?」
老李頭爬起來,抹著眼淚說:「托老夫人的福,還行。去年曹侯死了,新來的周夫人減了稅,日子好過些了。」
姬玉貞點點頭。
「好好乾。回頭老身讓人來買你幾個糖人。」
車簾放下,馬車繼續往前走。
老李頭站在原地,望著那輛遠去的馬車,久久不動。
旁邊賣菜的婦人小聲問:「老李頭,那是誰啊?」
老李頭擦了擦眼睛。
「姬老夫人。姬家的老族長。當年我在洛邑討飯的時候,她給過我飯吃。」
侯府,後院寢殿。
周婉清正抱著平安餵奶。小傢夥快四個月了,白白胖胖的,眼睛又黑又亮,像兩顆黑葡萄。周婉清低頭看著他,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雲錦急匆匆跑進來,臉上又驚又喜。
「夫人!夫人!姬老夫人來了!」
周婉清手一抖,差點把平安掉地上。
「誰?」
「姬老夫人!姬玉貞!已經到侯府門口了!」
周婉清愣了三息,眼淚忽然湧出來。
她抱著平安,站起來就往外跑。
跑到迴廊口,迎面撞上一個人。
姬玉貞拄著拐杖,站在那兒,笑眯眯地看著她。
「丫頭,跑什麼?摔著孩子。」
周婉清抱著平安,撲通跪在姬玉貞面前。
「老夫人……」
姬玉貞彎腰扶她。
「起來起來,老身這把老骨頭,可扶不動你。」
周婉清不起來,隻是哭。
平安在她懷裡,被哭聲驚醒了,也哇哇地哭起來。
姬玉貞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笑了。
「行了行了,都別哭了。老身大老遠來,連口熱水都沒喝上呢。」
正堂裡,鄭夫人端坐主位,臉上帶著得體的笑。
三叔公坐在客位,手裡轉著兩個核桃,眼睛眯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姬玉貞坐在他們對面,慢悠悠地喝茶。
「好茶。」老太太放下茶杯,「比老身上次來喝的好。鄭夫人有心了。」
鄭夫人笑:「老夫人過獎。這是今年新貢的明前龍井,老夫人若喜歡,回頭讓人包些帶回去。」
「那敢情好,老身幹不了別的事,就喜歡佔便宜。」
三叔公哼了一聲:「姬老夫人千裡迢迢來郢都,就是為了討幾兩茶葉?」
姬玉貞看向他。
「這位是……」
三叔公臉色一變:「你……你不認識老夫?」
姬玉貞認真看了他幾眼,搖頭。
「不認識。老身活了七十八年,見過的人多了。長得像您這麼……有特色的,應該能記住。可老身真不記得。」
三叔公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鄭夫人掩嘴笑了一下,很快斂住。
「老夫人,這位是三叔公,曹氏宗族的族長。」
「哦——」姬玉貞拉長了聲音,「三叔公。老身想起來了。當年曹仲達他爹在世的時候,你是個管賬房的。怎麼?現在成族長了?」
三叔公氣得手都在抖。
「姬玉貞!你……」
「老身怎麼了?老身說錯了?你當年不就是管賬房的嗎?你哥才是族長。你哥死了,你侄子死了,你侄孫子也死了,這才輪到你。怎麼?老身記錯了?」
三叔公指著姬玉貞,嘴唇哆嗦,說不出話。
鄭夫人連忙打圓場。
「老夫人,三叔公這些年為曹氏宗族操勞,勞苦功高。您就別……」
「勞苦功高?他勞苦什麼了?是管好賬了,還是管好人了?曹仲達那廝幹了那麼多壞事,你們曹氏宗族誰管過?現在人死了,你們倒跳出來了。搶權的時候,一個比一個積極。」
三叔公騰地站起來。
「姬玉貞!你欺人太甚!」
姬玉貞也站起來。
老傢夥七十八了,站得筆直,比三叔公還高出半個頭。
「老身欺人?老身今天來,就是要告訴你們——周婉清那丫頭,是老身的幹孫女。她懷裡抱的那個孩子,是老身幹孫女養的孩子。誰要是敢動她一根頭髮,老身這把老骨頭就跟他拼了!」
三叔公氣得渾身發抖。
「你……你以為你是誰?這裡是曹國,不是唐國!」
姬玉貞笑了。
「曹國怎麼了?曹國不是老身看著長大的?曹仲達他爹見著老身,還得喊一聲『姬老』。你算什麼東西?」
三叔公的臉,從紅變白,從白變青。
鄭夫人連忙站起來。
「老夫人息怒,三叔公息怒。都是一家人,何必傷了和氣。」
「一家人?鄭夫人,你心裡那點小九九,老身清楚得很。婉清那丫頭,肚子裡還懷著一個。你想等她生產後,以『產後血崩』的名義除了她,扶肚子裡那個當世子,對不對?」
鄭夫人的臉色變了。
「老夫人,這話可不能亂說……」
「亂說?老身活七十八年,什麼陰私沒見過?你那點手段,在老身眼裡,就是小孩過家家。」
鄭夫人後退一步。
姬玉貞逼上一步。
「老身告訴你——婉清那丫頭,老身保定了。她肚子裡那個,老身也保定了。你要是敢動她,老身就讓李辰發兵,踏平你這郢都城!」
鄭夫人臉色煞白。
三叔公在旁邊冷笑:「姬玉貞,你嚇唬誰?唐國和曹國有盟約,二十年不戰。李辰敢撕毀盟約?」
姬玉貞轉向他。
「盟約?盟約是跟曹國簽的,不是跟你們簽的。你們要是把曹國折騰沒了,盟約自然就沒了。到時候李辰打過來,老身倒要看看,你們倆誰先死。」
三叔公噎住了。
鄭夫人也噎住了。
姬玉貞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行了,老身話說完了。你們該幹嘛幹嘛去。老身累了,要歇會兒。」
鄭夫人和三叔公對視一眼,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門關上。
周婉清從屏風後轉出來,滿臉是淚。
「老夫人……」
姬玉貞招手讓她過來。
周婉清抱著平安,走到她面前。
姬玉貞低頭看著那個嬰兒。
小傢夥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睡得正香。
「好孩子,像他娘。」
周婉清眼淚又湧出來。
「老夫人,謝謝您……」
「謝什麼?」姬玉貞拍拍她的手,「老身答應過秀眉那丫頭,要照顧好你們。說話要算話。」
周婉清點頭,說不出話。
姬玉貞看著她,輕輕嘆了口氣。
「丫頭,你受苦了。」
周婉清搖頭。
「不苦。有老夫人撐腰,就不苦。」
姬玉貞笑了。
「行了,別拍馬屁了。去,讓人收拾間屋子。老身要在這兒住幾天。看看那幫人還敢不敢動。」
周婉清破涕為笑。
「是。」
正月二十,姬玉貞離開郢都。
鄭夫人和三叔公親自送到北門。
姬玉貞上了馬車,掀開車簾,最後看了他們一眼。
「記住老身的話——婉清那丫頭,是老身的人。她要是少一根頭髮,老身就來找你們算賬。」
鄭夫人陪笑:「老夫人放心,妾身一定照顧好周夫人。」
三叔公也低頭:「老夫……也一定。」
姬玉貞點點頭。
「行了,回去吧。」
車簾放下。
馬車轆轆遠去。
鄭夫人和三叔公站在城門口,望著那輛馬車消失在官道盡頭。
「這老東西……」三叔公咬牙,「早晚……」
「閉嘴!」鄭夫人瞪他,「你還沒被罵夠?」
三叔公不說話了。
鄭夫人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派人去永濟城,送封信給李辰。」她說,「就說……姬老夫人來過,一切都好。」
三叔公愣住了。
「你……」
「我什麼?」鄭夫人頭也不回,「人家有靠山,咱們鬥不過。認了吧。」
馬車裡,姬玉貞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
周姓斥候輕聲問:「老夫人,您真放心?」
姬玉貞睜開眼,笑了笑。
「放心?那倆貨,一個是色厲內荏的草包,一個是外強中乾的蠢貨。翻不起浪。」
「婉清那丫頭,比我想象的有主意。肚子裡那個,是她的護身符。隻要她自己不犯傻,就沒事。」
斥候點點頭。
姬玉貞重新閉上眼睛。
「走吧。回家。」
馬車轆轆向前,往西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