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唐國科舉
四月初八,大吉,宜開考。
新洛城西,原本用作操練兵馬的校場被臨時改造成了科舉考場。
校場四周插著彩旗,中央搭起三百個考棚——每個考棚三尺見方,一桌一凳,筆墨紙硯俱全。考棚之間用竹席隔開,防偷看也防風。
天還沒亮,考場外已經人山人海。
考生們從各地趕來,有穿綢緞的世家子弟,有穿粗布的寒門書生,有從洛邑偷跑出來的,有從東山國、鄭國、甚至曹國冒險越境而來的。粗略一數,竟不下五千人!
「我的天……」負責維持秩序的韓略看著黑壓壓的人群,擦了把汗,「王爺,這比預計的多了一倍啊!」
李辰站在臨時搭建的觀禮台上,也吃了一驚。他知道科舉會吸引人,但沒想到吸引力這麼大。
「放他們進去,考棚不夠就加,凳子不夠就借。今天來的人,一個都不能拒之門外。」
「是!」
考場大門打開,考生們魚貫而入。查驗身份、領取號牌、按號入座……一切井然有序。三百個考棚很快坐滿,後來的就在校場空地支起臨時桌椅——反正春天天好,露天考試也別有風味。
辰時三刻,鑼聲響。
主考官裴寂皇後緩步走上觀禮台。老太太今天穿了身深青色長袍,頭髮一絲不苟地梳成髻,雖無珠翠裝飾,但那股雍容氣度,讓喧鬧的考場瞬間安靜下來。
「諸位學子,」裴寂聲音清朗,「今日唐國開科取士,不同出身,隻論才能。望諸位盡心作答,展平生所學。」
「另,考場有兩條規矩:一不可舞弊,違者終身禁考。二不可提前交卷——因為今天的考題,可能會讓你們改主意。」
這話說得神秘,考生們面面相覷。
裴寂一揮手:「發題!」
幾十個書吏捧著試卷,分發給考生。試卷按科目分五種顏色:白色經義,黃色算學,藍色律法,綠色農工,紅色軍事。
考生們接過試卷,迫不及待地展開看。
然後,考場裡響起一片倒吸冷氣聲。
觀禮台上,李辰、姬玉貞、墨燃並排坐著。姬玉貞拄著拐杖,笑眯眯問:「小崽子,你猜他們會是什麼表情?」
李辰也笑:「估計想罵娘。」
墨燃闆著臉:「罵就罵,能答出來的才是真才。」
三人相視而笑。
考場裡,確實有人想罵娘。
經義科的試卷上,第一題就讓世家子弟傻眼:「《周禮》載『陪葬示忠貞』,今唐國廢之,請論其得失,限三百字。」
這題……這題能答嗎?
說陪葬好?可唐王就是因為廢陪葬才得民心的。說陪葬不好?那等於打自己家族的臉——他們家族都是支持陪葬的!
一個世家子弟臉都白了,手抖得握不住筆。
旁邊寒門考生卻奮筆疾書——他們沒包袱,怎麼想就怎麼寫。
第二題更刁鑽:「『人在公門好修行,莫忘世上苦人多』,此言出自唐王。請以此為題,作賦一篇,需押韻。」
這題看似簡單,實則難。要讚美唐王,又不能太肉麻;要體現「苦人多」,又不能太悲觀。分寸拿捏,考的是文采,更是心思。
算學科那邊,驚呼聲更大。
第一題:「今有火銃一支,銃管長三尺,火藥推力恆定為百斤,彈丸重一斤。若銃管仰角三十度,不計風阻,求彈丸最遠射程。提示:可用勾股弦術。」
火銃?彈丸?仰角?勾股弦術?
大多數考生看著題目發懵——他們學的都是《九章算術》,哪見過這個?
一個從洛邑來的世家子弟氣得摔筆:「這算什麼算學題!簡直是匠人之術!」
他旁邊的考生卻眼睛發亮——這是個年輕工匠,平時就喜歡琢磨這些,此刻如魚得水,立刻在草紙上演算起來。
第二題更絕:「今有琉璃作坊,產琉璃管。已知琉璃液溫度需保持千度,現有柴、炭、石炭三種燃料,各價不同,燃燒值不同。請設計最省錢的升溫保溫方案,需列算式說明。」
這題考的是實際應用,沒在工坊幹過的人,根本無從下手。
律法科那邊也不輕鬆。
第一題:「唐國新頒《婚律》,準女子和離、再嫁,且分家產。鄭國舊律則不準。今有鄭國女子嫁入唐國,求離,應按哪國律法?請詳述法理。」
這題考的是律法適用,更是對新舊觀念的取捨。
農工科的題目最實在:「永濟城有田千畝,欲改種土豆。已知土豆畝產千斤,高粱畝產三百斤。但土豆需肥多,且不能連作。請設計輪作方案,保證五年總產最高。」
軍事科的題目則充滿殺氣:「今有敵騎五百來犯,我軍有步兵三百,弩手一百。地形為峽谷,寬十丈。請設計伏擊方案,需全殲敵軍,我軍傷亡不超五十。」
五科題目,科科刁鑽,科科實用。
觀禮台上,姬玉貞笑得合不攏嘴:「老身出的經義題怎麼樣?夠他們喝一壺了吧?」
墨燃哼了一聲:「我的算學題才叫實在。能答出來的,都是真懂格物之道的。」
裴寂皇後溫聲道:「律法題是老身出的。既要守舊法,又要順新情,難為這些孩子了。」
李辰看著考場眾生相,忽然想起什麼:「對了,趙淑儀呢?」
柳如煙答:「在算學科考場幫忙呢。她說想看看有沒有好苗子,將來可以招進火銃工坊。」
正說著,算學科考場那邊傳來喧嘩。
一個考生站起來,高舉試卷:「這題出錯了!」
監考的趙淑儀走過去:「哪題錯了?」
「火銃射程這題!」考生指著試卷,「彈丸射出後,除了火藥推力,還應考慮重力影響!題目說『不計風阻』,但沒說『不計重力』!這題缺條件,解不出來!」
這話一出,周圍考生都看了過來。
趙淑儀拿起試卷看了看,笑了:「你叫什麼名字?」
「學生周明,洛邑人,原國子監算學博士。」考生昂首,「這題確實錯了。」
趙淑儀點頭:「周明,你說得對。題目確實缺條件——重力加速度,取每息平方三尺。這是常識,所以沒寫。」
周明一愣:「常識?這……這哪本書上有?」
「西大教材《基礎物理》第一章,你沒看過?」
周明臉漲得通紅:「學生……學生沒看過。」
「那現在知道了。」趙淑儀把試卷還給他,「繼續答題吧。順便說一句——你能發現缺條件,說明底子不錯。考完了來西大找我,我帶你參觀火銃工坊。」
周明眼睛一亮:「當真?」
「當真。」
周圍考生都羨慕地看著周明——這就被看中了?
觀禮台上,李辰遠遠看見這一幕,笑了:「淑儀倒是會招攬人才。」
姬玉貞撇嘴:「那小子太傲,得磨磨。」
墨燃卻點頭:「能發現問題,是搞研究的料。」
考試進行到午時,有考生開始改答案——不是舞弊,是聽了旁邊人的議論,發現自己想錯了,趕緊改。
這就是裴寂說的「可能會讓你們改主意」。
未時,鑼聲再響。
「收卷——」
書吏們開始收卷。有的考生如釋重負,有的垂頭喪氣,還有的抓著試卷不肯放——時間不夠,沒答完!
試卷收齊,送到閱卷處。閱卷處設在明德樓,五十個閱卷官已經就位——有西大的教習,有各行業的行家,甚至還有兩位太後。
鄭太後和楊太後主動要求幫忙閱經義科的試卷。用她們的話說:「我們在宮裡看了十幾年奏章,批試卷應該沒問題。」
李辰同意了。反正經義科主觀題多,多兩個人看看也好。
閱卷開始,驚呼聲此起彼伏。
「這篇《論陪葬》寫得好!『活人殉葬,非忠貞,乃殘忍。君王仁德,當澤被生者,非取悅死者』——說得好!」
「這篇賦差些,辭藻華麗,但空洞無物。」
「算學科這份卷子……全對!連火銃射程都算出來了,一千二百步!」
「農工科這份輪作方案精妙啊,五年總產比常規高出三成!」
「軍事科這個伏擊方案……狠!用火藥埋地下,等騎兵經過時引爆,一鍋端!」
閱卷一直持續到深夜。
李辰也拿起一份試卷看——是策論科的,題目是「論唐國未來三年施政重點」。
這份試卷寫得極好,從農業到工業,從教育到軍事,條分縷析,既有遠見,又有實操。最難得的是,文章裡反覆強調「民生為本」。
「好文章。」李辰讚歎,「誰寫的?」
裴寂皇後接過一看:「署名……李清。看筆跡,是個女子。」
「女子?」李辰一愣,「女子也來考策論科?」
「考題又沒寫『僅限男子』,王爺自己說的,不論出身,隻論才能。女子有才,為何不能考?」
李辰也笑了:「對,是我狹隘了。這李清……錄了。不,直接請來,我要見見。」
四月初九,放榜。
西大校門口擠得水洩不通。紅榜貼出來,上面寫著五百個名字——經義科一百,算學科一百,律法科一百,農工科一百,軍事科一百。
歡呼聲、嘆息聲、哭聲、笑聲混成一片。
周明擠在人群裡,手抖著找自己的名字。算學科榜單……找到了!第三十七名!
「我中了!我中了!」周明跳起來。
旁邊一個寒門考生也中了,抱著他大哭:「中了……我爹……我爹能瞑目了……」
不遠處,一個女子靜靜看著策論科的榜單——沒有名字。但她不失望,反而笑了。因為她昨晚已經接到通知,唐王要見她。
李清,或者說,李嫣然——李辰的第十四夫人,化名參考,想試試自己的斤兩。
結果,很滿意。
觀禮台上,李辰看著下面熱鬧的景象,對身邊的夫人們說:「看見了嗎?這就是人才,唐國的未來。」
「五百人,各個都是精英。」
「還有那些沒中的……也不能放過。可以招進西大旁聽,或者安排到各地歷練。都是好苗子。」
「對,一個都不能浪費。」
正說著,春蘭匆匆跑來:「王爺,兩位太後……又來了。」
李辰頭皮一麻。
果然,鄭太後和楊太後端著兩碗湯藥,笑吟吟走來。
「唐王,」鄭太後開口,「我們閱卷閱得眼睛都花了,得補補。」
楊太後接話:「這葯是餘大夫新開的,說是補身子……好備孕。」
李辰差點被口水嗆到。
夫人們掩嘴偷笑。
姬玉貞拄著拐杖過來,看看兩位太後,看看李辰,笑了:「小崽子,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你就從了吧。」
李辰看著兩位太後期盼的眼神,再看看下面熱鬧的科舉放榜,忽然覺得……
這日子,真是痛並快樂著。
「行。」李辰接過葯碗,「我陪二位喝。不過生孩子的事……咱們再商量?」
兩位太後笑了:「好,商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