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9章 血染洞房
趙鐵山站在新房子門口,穿著紅袍子,兇口別著一朵大紅花。
臉洗了三遍,颳了鬍子,頭髮抹了椰子油,梳得油光鋥亮。
阿香站在他旁邊,穿著紅底碎花的裙子,頭上戴著野花編的花環,臉上抹了胭脂,嘴唇紅得像熟透的辣椒。
阿魯巴蹲在院子裡,笑得合不攏嘴。「趙千總,你今天真像個新郎官。」
趙鐵山瞪了他一眼。「我本來就是新郎官。」
阿魯巴說:「不像。像猴。屁股紅的那種。」
趙鐵山踢了他一腳。阿魯巴躲開了,笑得更厲害了。
院子裡擺了幾張桌子,桌子上放著菜。紅燒肉,清蒸魚,炒雞蛋,涼拌黃瓜,一大盆野菜湯,還有兩罈子椰花酒。老頭坐在主桌上,抽著煙,笑眯眯的。李辰坐在他旁邊,面前擺著一碗酒。
李美麗端著酒罈子,給每個人倒酒。倒到趙鐵山面前,笑了。「趙千總,喝一杯。壯膽。」
趙鐵山端起碗,一口悶了。辣得直咧嘴。「好酒!」
阿香也端起碗,喝了一口,嗆得直咳嗽。趙鐵山拍了拍她的背,她笑了,靠在他肩膀上。
李辰站起來,舉起碗。「今天是趙鐵山和阿香的大喜日子。大家一起喝一杯。祝他們白頭偕老,早生貴子。」
所有人站起來,舉起碗。「幹!」
一碗酒下肚,氣氛熱鬧起來。
阿魯巴唱起了歌,還是那首聽不懂的歌,可調子歡快,像在慶祝什麼。女人們跟著唱,男人們拍桌子打拍子,孩子們在院子裡追著狗跑。
李神弓站在院子外面,弓挎在肩上,眼睛盯著海面。胡老三端著碗蹲在他旁邊,啃著一塊肉。
「神弓,你也進去喝一杯。」
李神弓搖頭。「不喝。守著。」
胡老三說:「今天大喜日子,洋人不會來的。」
李神弓沒說話。眼睛還是盯著海面。
炮台上,兩個兵在站崗。一個靠著炮管打瞌睡,另一個蹲在地上,用樹枝逗螞蟻。村口的值哨縮在草棚裡,抱著火銃,頭一點一點的,快睡著了。
趙鐵山今天成親,所有人都來喝酒了。守島的兵也來了大半,隻留了幾個崗哨。
李辰說過,防守不能松。可今天這日子,誰不想喝一杯?就一頓飯的工夫,不會出事。
不會出事的。
天黑了。月亮還沒升起來,海面上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三艘黑色的船,沒有點燈,借著夜色,悄悄靠近了海岸。
船頭上站著那個黃頭髮藍眼睛的洋人。嘴角叼著一根雪茄,紅點一閃一閃的。
翻譯官蹲在旁邊,壓低聲音。「上校,島上的燈都亮著。他們在辦喜事。」
洋人吐了一口煙。「喜事?那就讓他們辦喪事。」
船靠岸了。洋人跳下來,腳踩在沙灘上,軟綿綿的。身後跟著五十幾個兵,穿著軍裝,端著火銃,刺刀在月光下閃著寒光。
炮台上的兵還在打瞌睡。洋人走到他面前,他都沒醒。洋人拔出細長的劍,一劍捅過去。兵悶哼了一聲,倒在炮管上,血順著炮管往下流。
另一個兵蹲在地上逗螞蟻,聽見聲音擡起頭,看見洋人,張嘴要喊。翻譯官衝上去,一刀割斷了他的喉嚨。兵倒在血泊裡,手裡還攥著一根樹枝。
村口的哨兵聽見了動靜,站起來往外看。一把刺刀從背後捅過來,穿過兇口,從前面露出來。哨兵低下頭,看著那把帶血的刺刀,想喊,喊不出來。
洋人一揮手。「進村。見人就殺。橡膠樹汁,全搬走。」
五十幾個洋兵端著刺刀,往村子裡摸過去。
新房裡,紅燭在燒。趙鐵山坐在床邊,阿香坐在他旁邊。兩個人都沒說話,手攥著手,手心全是汗。
趙鐵山開口了。「阿香。」
「嗯。」
「從今天起,你就是我老婆了。」
「我知道。」
「我會對你好的。」
阿香靠在他肩膀上。「我知道。」
外面忽然傳來一聲慘叫。不是喝酒的喊聲,是臨死前的叫聲。趙鐵山猛地站起來,手按在刀柄上。阿香的臉白了。
「怎麼了?」
趙鐵山衝到門口,推開門。院子裡一片混亂。
幾個洋兵端著刺刀,正在砍人。老頭倒在地上,兇口全是血,手裡的煙袋還冒著煙。
阿魯巴光著膀子,手裡舉著一把菜刀,跟一個洋兵對砍。菜刀砍在洋兵的槍托上,火星直冒。
李辰從廚房裡衝出來,手裡攥著一把火銃。「洋人來了!所有人往林子裡跑!」
李美麗跟在他後面,手裡拿著一根木棍。胡老三抱著箱子,跑得比兔子還快。李神弓站在屋頂上,弓拉滿了,一箭一個,連射了三箭,三個洋兵倒下了。
趙鐵山拔出刀,沖向離他最近的那個洋兵。一刀砍過去,洋兵用槍擋了一下,刀砍在槍管上,震得趙鐵山虎口發麻。
「阿香!進屋去!別出來!」
阿香沒進屋。她跑進廚房,拿起一把菜刀,沖了出來。一個洋兵看見她,眼睛亮了,端著刺刀走過來。
「小娘子,別跑。」
阿香舉起菜刀。「滾開!」
洋兵笑了。伸手去抓她的裙子。阿香一刀砍過去,砍在洋兵胳膊上,血濺了一臉。洋兵慘叫一聲,捂住胳膊,退了兩步。
另一個洋兵衝過來,從後面抱住阿香。阿香掙紮,菜刀掉在地上。洋兵把她按在地上,伸手去解她的褲子。
「放開我!放開我!」
洋兵笑著,用洋話說了句什麼。翻譯官站在旁邊,笑得露出黃牙。「他說,你長得好看,陪他睡一覺。睡完了,不殺你。」
阿香的眼睛紅了。她摸到地上的菜刀,握緊了。
「趙鐵山!下輩子我還給你當老婆!」
菜刀砍在自己的脖子上。血噴出來,濺了洋兵一臉。洋兵愣住了,鬆開手,站起來,看著地上的阿香,臉色慘白。
趙鐵山聽見喊聲,回過頭,看見阿香倒在血泊裡。手裡的刀掉了,腿軟了,跪在地上。
「阿香!阿香!」
阿香的眼睛還睜著,嘴角微微上翹,像在笑。脖子上的血還在流,把紅裙子染成了黑色。
趙鐵山站起來,眼睛紅了。撿起刀,沖向那個洋兵,一刀砍在腦袋上,腦漿濺出來。又一刀,砍在另一個洋兵兇口,肋骨斷了。再一刀,砍在翻譯官臉上,鼻子飛了。
「殺!殺!殺!」
李神弓從屋頂上跳下來,擋在趙鐵山前面。「趙千總,冷靜!」
趙鐵山推開他。「我老婆死了!你讓我冷靜?」
李辰衝過來,拉住趙鐵山。「走!往林子裡撤!再不走全得死!」
趙鐵山看著阿香的屍體,眼淚流下來了。「我不走!我要給她報仇!」
李辰一巴掌扇在他臉上。「你死了誰給她報仇?活著才能報仇!走!」
趙鐵山被打愣了。李辰拉著他往林子裡跑。李美麗跟在後面,手裡還攥著那根木棍。胡老三抱著箱子,跑得鞋都掉了。李神弓斷後,一箭一箭地射,射倒了兩個追兵。
洋人站在院子裡,看著滿地的屍體,笑了。
「追。一個不留。」
李辰蹲在林子裡,面前坐著二十幾個人。
老頭死了,阿魯巴死了,趙鐵山的一百二十個兵,隻剩下六十多個。阿魯巴的人,五六十個,隻剩下二十幾個。紅泥部落的人,四十七個,隻剩下十一個。
趙鐵山靠在一棵樹上,眼睛紅紅的,一句話不說。手裡攥著阿香的那把菜刀,刀刃上全是血,已經幹了,變成黑色。
李美麗蹲在角落裡,抱著膝蓋,渾身發抖。
李辰開口了。「清點一下。能打的,還有多少?」
「八十三個。」
「炮彈呢?」
一個兵回答。「炮台上的炮被洋人炸了。炮彈也被炸了。一發都不剩。」
「火銃呢?」
「還剩四十多把。火藥不多了。」
李辰沉默了。
趙鐵山忽然站起來。「唐王,我對不起你。今天是我成親,防守鬆了。洋人才有機會。」
李辰搖頭。「不怪你。怪我。我知道洋人會來,可我沒加強防守。」
趙鐵山說。「怪我。我成親,把人都叫來喝酒了。」
「現在不怪誰。想辦法。」
「什麼辦法?」
「洋人佔了村子,佔了炮台,佔了橡膠林。可他們沒占林子。林子是我們的。他們在明處,我們在暗處。打不過,就耗。耗到他們走。」
「他們要是不走呢?」
那就一直耗。耗到援兵來。」
「援兵在哪兒?」
「在北邊。柳飛絮知道洋人來了,會派兵。」
趙鐵山不說話了。蹲在地上,用菜刀砍著地上的草。
李美麗走過來,拉著李辰的袖子。「唐王,阿香姐死了。」
李辰點頭。「我知道。」
「她死得好慘。那些洋人,畜生。」
李辰摟住她。「別哭了。哭沒用。活著,給她報仇。」
李美麗擦乾眼淚。「好。不哭。」
遠處,村子裡傳來洋人的笑聲。他們在喝酒,喝的是趙鐵山成親的椰花酒。有人在唱歌,唱的洋歌,調子很奇怪,像哭喪。
趙鐵山站起來。「唐王,我去殺了他們。」
李辰拉住他。「現在去是送死。等晚上。」
「晚上幹什麼?」
「摸進去,殺一個算一個。殺兩個賺一個。」
趙鐵山點頭。「好。我去。」
李神弓說。「我也去。」
李美麗說。「我也去。」
李辰看著她。「你去幹什麼?」
李美麗說。「我認識路。村子裡的每一條路,每一個洞,我都知道。」
「好。你帶路。」
夜裡,月亮升起來了。李辰帶著趙鐵山、李神弓、李美麗,四個人摸出了林子。村子裡點著火把,洋人喝醉了,東倒西歪地躺在院子裡。
兩個哨兵站在村口,端著槍,可眼睛都快閉上了。
李神弓一箭射過去,哨兵倒下了。又一箭,另一個也倒下了。四個人摸進村子,摸到新房門口。裡面亮著燈,兩個洋人在喝酒,喝的還是趙鐵山的喜酒。
趙鐵山推開門,一刀砍過去,一個洋人的腦袋飛了。另一個洋人站起來,伸手去抓槍。李神弓一箭射穿了他的喉嚨。
李美麗走到床邊,床上躺著阿香的屍體。衣服被人扒了,光著身子,脖子上的傷口已經發黑。
李美麗哭了,把阿香的衣服穿好,蓋上被子。
趙鐵山跪在床邊,磕了三個頭。「阿香,我今晚給你報仇。殺不光洋人,我不走。」
四個人摸到下一個屋子。裡面睡著五個洋人,打呼嚕打得震天響。李神弓一箭一個,連射了四個。第五個醒了,張嘴要喊。趙鐵山一刀捅進他嘴裡,喊聲憋在喉嚨裡,變成嗚嗚的聲音。
一晚上,殺了十七個。
天快亮的時候,洋人發現了。那個黃頭髮藍眼睛的上校站在院子裡,看著滿地的屍體,臉都綠了。
「搜!把人搜出來!碎屍萬段!」
洋兵端著刺刀,滿村子搜。李辰帶著人已經撤回了林子。四個人靠在大樹上,喘著氣。趙鐵山手裡的菜刀卷了刃,李神弓的箭隻剩三支了。
李辰說。「今晚再去。」
趙鐵山點頭。「好。」
李美麗靠在李辰懷裡,閉著眼睛,沒睡著。她在想阿香。阿香是阿魯巴的侄女,今年才十九歲。嫁人的那天晚上,死了。死得那麼慘,那麼不甘心。
「唐王。」
「嗯。」
「您說,人死了,會去哪兒?」
「不知道。可我知道,阿香現在在看著我們。看著我們給她報仇。」
李美麗睜開眼睛,看著天上的星星。
「阿香姐,你等著。我們不會讓你白死的。」
遠處,村子裡傳來洋人的喊聲。他們在找屍體,在罵人,在互相推卸責任。
李辰聽著那些聲音,心裡很平靜。
洋人來了,殺了人,佔了島。可這座島,不是他們的。永遠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