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0章 炸洋人的船
傍晚。林子裡的光線暗得很快,太陽還沒完全落下,樹冠底下已經黑了。
李辰靠在一棵大榕樹根上,面前鋪著一張樹皮,用炭筆在上面畫著村子裡的布局。
趙鐵山蹲在旁邊,手裡還攥著阿香那把菜刀,刀刃上的血已經擦乾淨了,可刀柄上還留著暗紅色的手印。
李神弓站在高處,眼睛盯著村子方向。李美麗坐在李辰旁邊,給他舉著電燈。燈亮著,白亮白亮的,可李辰用樹葉遮了半邊,光隻照在樹皮上,從林子裡看不見。
趙鐵山開口了。「唐王,今晚再去。我打頭陣。」
李辰搖頭。「不去了。」
趙鐵山愣住了。「為什麼?昨晚殺了十七個,洋人怕了。今晚再去,再殺十幾個,他們就撐不住了。」
李辰擡起頭,看著趙鐵山。「洋人不傻。昨晚被偷襲了,今天肯定布了陷阱。村子裡的路,白天看著是路,晚上可能就是鬼門關。你一腳踩進去,人就沒了。」
趙鐵山咬著牙。「那就不去了?阿香的仇不報了?」
「仇要報。可不能拿命去填。得換個法子。」
「什麼法子?」
李辰沒回答,轉頭看著阿魯巴部落那幾個人。他們蹲在火堆旁邊,一個個黑瘦黑瘦的,眼睛很亮。李辰問了一句。「你們誰水性好?」
一個年輕人舉手。「我。從小在海裡泡大的。能憋一炷香。」
又一個舉手。「我也行。能潛到海底摸魚。」
第三個站起來,拍著兇脯。「唐王,我能憋兩炷香。洋人的船,我上去過。」
李辰看著他。二十齣頭,精瘦,胳膊上全是肌肉,皮膚黑得發亮。「你叫什麼?」
「阿海。」
「你上過洋人的船?」
「上過。以前洋人來島上搶東西,我偷偷遊過去,爬上去,偷了一罐子酒。」
旁邊的人笑了。李辰沒笑。「船底下什麼樣?」
阿海想了想。「大。很滑。船底抹了東西,黑乎乎的,摸著像油。船舷很高,得用繩子才能爬上去。」
「船底有沒有洞?」
「沒有。洋人的船結實得很。」
李辰又問。「如果給你一把鑿子,你能在船底鑿個洞嗎?」
「鑿洞?在水裡鑿?」
「對。在水裡鑿。鑿穿了,船就進水。進了水,船就沉。」
阿海撓撓頭。「沒試過。可應該能。船底的木頭再厚,也厚不過島上的樹。島上的樹我都能砍倒,船底算什麼?」
趙鐵山的眼睛亮了。「唐王,您是要炸洋人的船?」
李辰點頭。「對。不炸村子,炸船。洋人佔了村子,可他們的船還在海邊。船沒了,他們就跑不了。跑不了,就成了甕中之鱉。咱們慢慢耗,耗到他們沒吃沒喝,自己就投降了。」
「可咱們沒有炸藥啊。火藥不多了,還得留著打槍。」
李辰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面是幾塊黑乎乎的東西。「這不是炸藥。這是洋人炮彈裡拆出來的火藥,我讓胡老三用油紙包了,塞進竹筒裡,外面抹了魚膠,防水。一個竹筒,威力比一顆手雷還大。」
趙鐵山接過一個竹筒,掂了掂。「這東西,能炸穿船底嗎?」
「一個也許不行。十個肯定行。把十個綁在一起,塞在船底最薄的地方,點上引信,轟一聲,船底就沒了。」
阿海問。「誰去點引信?」
李辰看著他。「你敢嗎?」
阿海笑了。「有什麼不敢的?洋人殺了阿香姐,我恨不得把他們全殺了。炸船算什麼?」
旁邊兩個年輕人也站起來了。「唐王,我也去。」「我也去。」
李辰數了數,五個。水性最好的五個。
「好。你們五個去。阿海帶隊。每人帶兩個竹筒,綁在一起。遊到船底下,把竹筒塞進船底的縫隙裡,塞緊了。引信留長一點,點了就跑。遊得越遠越好。」
阿海問。「什麼時候去?」
李辰看了看天。天已經完全黑了,月亮還沒升起來。海面上黑得什麼都看不見。「現在就去。越黑越好。」
李美麗拉著李辰的袖子。「唐王,他們會不會出事?」
「會。可不去,咱們全得出事。」
趙鐵山站起來,走到阿海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小心點。炸了船,回來我請你喝酒。」
阿海笑了。「趙千總,你的喜酒沒喝上。等你再成親,我喝個夠。」
趙鐵山的眼眶紅了。「好。等你回來,我再找個老婆。」
阿海帶著四個人,摸黑往海邊走去。李辰站在林子邊上,舉著望遠鏡,可什麼都看不見。太黑了。隻能聽見海浪聲,還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李神弓站在旁邊,弓搭在弦上。「王爺,能成嗎?」
「不知道。可總得試試。」
海邊,阿海趴在沙灘上,看著那三艘大船。船停在一百步外的地方,沒有點燈,黑乎乎的三團,像三座小山。
船上有人在說話,嘰裡咕嚕的洋話,聽不清說什麼。偶爾有火星閃一下,是有人在抽煙。
阿海低聲說。「跟我來。別出聲。」
五個人悄悄滑進水裡。水很涼,凍得人直打哆嗦。阿海深吸一口氣,紮進水裡。水底下更黑,什麼都看不見。伸手摸,摸到船底的木闆,滑溜溜的,像摸著一塊冰。
阿海浮出水面,換了口氣。
旁邊三個人也浮上來了。少了一個。阿海心裡一緊,又紮下去。摸了一圈,摸到一個人的手,拽了一下,那人沒動。
再拽,還是沒動。阿海摸到那人的臉,嘴張著,眼睛閉著,已經嗆水了。
阿海把他拖出水面,旁邊兩個人幫忙,把那人拖到岸邊。按兇口,拍後背,吐了好幾口水,咳嗽了幾聲,活過來了。臉白得像紙,渾身發抖。
「怎麼了?」
「腿……腿抽筋了。遊不動。」
阿海咬著牙。「你在這兒等著。我們去。」
那人搖頭。「不。我能去。歇一會兒就好。」
「不行。你在這兒等著。我們四個去。」
四個人又紮進水裡。這次順利多了。
摸到最大那艘船的船底,阿海從腰帶上解下竹筒,摸到船底最薄的地方,把竹筒塞進兩塊木闆之間的縫隙裡,塞緊了。旁邊三個人也照做。四個竹筒,塞在四個不同的地方。
阿海摸到引信,從懷裡掏出火摺子。火摺子用油紙包著,沒濕。拔開蓋子,吹了幾下,著了。火光照亮了船底,能看見那些黑乎乎的木闆,還有釘子上銹跡斑斑的鐵鏽。
阿海把火摺子湊到引信上,嗤的一聲,引信著了。火星子往上遊走,走得很快。
「撤!」
四個人轉身就遊。遊了不到二十步,身後傳來一聲悶響。
「轟——」
水花濺起來,船身猛地晃了一下。阿海回頭一看,船底炸開了一個洞,水往裡面灌。可洞不大,水灌得慢。船上的洋人醒了,喊叫著,有人在往海裡扔繩子,有人跳進了水裡。
阿海喊。「再炸!」
四個人又紮下去。這次更快,塞竹筒,點引信,轉身就跑。
「轟!轟!轟!」
三聲巨響,船底炸開了三個洞。水嘩嘩地往裡灌,船開始傾斜。船上的洋人亂成一團,有人掉進海裡,有人抓著桅杆往上爬,有人跪在甲闆上祈禱。
另外兩艘船也動了。有人點火把,往海裡照。看見了阿海的頭,舉槍就射。
「砰!砰!」
子彈從耳邊飛過去,阿海紮進水裡,潛得深深的。旁邊一個人慢了一步,肩膀中了一槍,悶哼一聲,血冒出來,染紅了海水。阿海拉住他,拚命往岸邊遊。
岸上,李辰聽見了爆炸聲,舉著望遠鏡往海面上看。火把的光照出一片混亂,三艘船都歪了,最大那艘已經沉了一半,桅杆斜著,帆掉在水裡。
趙鐵山笑了。「炸了!炸了!」
李辰沒笑。「人回來沒有?」
話音剛落,阿海從水裡爬上來,渾身濕透,拖著一個人。那個人肩膀上全是血,臉白得像死人。李美麗跑過去,撕下自己的裙角,給他包紮。
阿海跪在地上,喘著粗氣。「唐王,炸了。三艘船,全炸了。」
「死了幾個?」
阿海低下頭。「一個。沒上來。可能是中槍了,沉了。」
李辰拍了拍阿海的肩膀。「好樣的。給他記一功。以後他的家人,我養。」
阿海擡起頭,眼眶紅了。「唐王,他叫阿牛。沒爹沒娘,光棍一條。」
「那就給他立個碑。美麗島上的人,都記得他。」
遠處,海面上傳來洋人的喊聲。最大那艘船已經沉了,隻剩下桅杆尖露出水面。另外兩艘船歪歪斜斜地漂著,船艙裡灌滿了水,動不了了。
趙鐵山問。「唐王,洋人的船沉了,他們跑不了了。現在怎麼辦?」
「等著。他們在島上,沒船,沒糧食,沒援兵。撐不了幾天。」
「他們要是不投降呢?」
「那就困死他們。」
天亮了。李辰站在林子邊上,舉著望遠鏡往村子裡看。
洋人還在,可精神頭差多了。
昨晚炸了船,他們沒了退路,一個個垂頭喪氣的。那個黃頭髮藍眼睛的上校站在村子中央,臉黑得像鍋底,嘴裡嘰裡咕嚕罵個不停。翻譯官站在旁邊,腿在抖。
趙鐵山蹲在旁邊,手裡拿著那把菜刀,在石頭上磨。「唐王,讓我去喊話。讓他們投降。」
李辰把望遠鏡遞給他。「喊吧。告訴他們,投降不殺。不投降,餓死。」
趙鐵山站起來,走到林子外面,扯著嗓子喊。「洋人聽著!你們的船沉了!跑不了了!投降!不殺!不投降!餓死!」
村子裡安靜了一瞬。然後,那個上校喊了一句什麼。翻譯官跟著喊。「我們法蘭西軍人,絕不投降!島上還有糧食!夠吃一個月!」
趙鐵山回頭看著李辰。李辰笑了。「一個月?他們的糧食,昨晚被我們燒了一半。」
趙鐵山愣住了。「您什麼時候燒的?」
「阿海炸船的時候,我讓神弓摸進村子,放了一把火。洋人的糧倉,燒了個精光。」
趙鐵山哈哈大笑。「唐王,您真陰。」
李辰也笑了。「不陰怎麼活?」
中午,太陽掛在頭頂。林子裡悶熱得像蒸籠。李辰坐在地上,面前擺著一碗涼茶。李美麗蹲在旁邊,給他扇扇子。
「唐王,洋人真會投降嗎?」
「會。餓急了,什麼都幹得出來。」
「那咱們就這麼等著?」
「等著。等他們餓得沒力氣了,再打。」
李美麗不說話了。低著頭,用樹枝在地上畫圈。
「唐王,阿香姐的仇,能報嗎?」
「能。那個黃頭髮的,我留著。讓你親手砍。」
傍晚的時候,阿海從海邊跑回來,渾身是水,手裡舉著一條大魚。「唐王!魚!烤著吃!」
李辰接過魚,遞給李美麗。「去烤。大家分了吃。」
李美麗接過魚,跑到火堆旁邊,用樹枝串起來,架在火上烤。
魚油滴在火裡,嗤嗤響,香味飄出來,所有人都咽口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