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6章 繁華永濟城
從二娘酒樓出來,街上的人不但沒少,反而更多了。永濟城的夜,越深越熱鬧。
阿芷站在酒樓門口,看著滿街的燈火。
「李姐姐,永濟城天天都這樣嗎?」
「天天都這樣。碼頭三班倒,工廠三班倒,下了夜班的工人要吃飯,要逛街,要買東西。夜市就跟著三班倒。」
李小荷指了指街對面一排冒著熱氣的小攤。
「餛飩攤、麵條攤、燒烤攤,一晚上能翻好幾輪桌子。」
阿蕙問。
「工人晚上也幹活?」
「幹。高爐不能停,停了再點一次火,浪費的焦炭夠一家農戶吃一年。鐵廠三班倒,歇人不歇爐。碼頭也是,船半夜到港,天亮前要卸完貨,不然堵著後面的船。」
阿姝站在一盞路燈下面,仰頭看那個發光的玻璃泡。
「在繒國,天一黑就什麼都看不見了。大家吃完飯就睡覺。睡不著就躺著。」
「躺著想什麼?」
「想明天吃什麼。」
幾個姑娘都沉默了。
杞河上的風迎面吹過來。遠處傳來賣唱老頭沙啞的二胡聲和船塢那邊隱隱約約的錘聲。
李小荷帶著她們往河邊走。河邊有一條石闆路,路燈沿著河岸一字排開,燈光倒映在水裡,隨波光一晃一晃。幾條夜釣的小船泊在岸邊,船頭掛著馬燈。一個老漁夫正在收竿,魚簍裡有幾條銀色的鯽魚在蹦。
阿芷站在河邊。
「莘國也有河,就是杞河。父侯天天在河邊打魚,打完魚坐在河邊上發獃,想怎麼能把魚賣出去。可想來想去,還是那條河,還是那些魚。」
「現在呢?」
「現在知道了。不是魚不值錢,是路不通。碼頭修好,路修通,船上裝冰窖,鮮魚運到千裡之外還是活的。父侯不用坐在河邊發獃,他可以坐在招商局的桌子前簽合同。」
李小荷忽然唱起歌來。聲音不大,剛好被幾個姑娘聽見。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阿芷的臉一下子紅了。
阿姝低下頭,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
阿蕙捂著嘴笑。
阿芸假裝看河上的漁火。
阿蕪還不完全懂,左看看右看看。
「李姐姐,這歌是唱嫁人的。」
「我就是隨口一唱。你們臉紅什麼?」
李小荷回頭看她們,眼睛亮晶晶的。
幾個姑娘都不說話了,各懷心事。河上的漁火一晃一晃,碼頭那邊又傳來一聲汽笛。
回到驛館已經深夜了。幾個姑娘各自躺在床上,誰也睡不著。
阿芷在黑暗中睜著眼。
「阿姝,你睡了嗎?」
「沒睡。」
「我在想今晚孫二娘的話。她說她找唐王借錢的時候隻是一個下賤人,唐王沒嫌棄她,給了她十兩銀子。他覺得孫二娘能行,就給了她一個機會。他現在也給了我們一個機會,讓我們在永濟城住兩個月,也是在看我們誰能行。」
阿姝把手枕在腦後。
「我不用他看。我在鐵廠學了幾天,墨燃先生的徒弟說我是他教過學得最快的,不管是男是女。」
「那你當什麼夫人?你去當鐵廠師傅算了。」
「誰說當夫人就不能當鐵廠師傅?玉夫人管著永濟城,柳夫人管著唐國內政,怎麼沒人說她們不該當夫人?」
阿芷在黑暗中笑了。
「你說得對。咱們能既當夫人又當師傅。」
隔壁房間,阿蕙也沒睡,趴在枕頭上。
「阿芸,你想留下來嗎?」
阿芸抱著那袋玉米種子。
「想。西大學堂的農學院有好多我沒見過的種子。耐旱的玉米、抗病的麥子、能在沙地上長的豆子。我想全學了,回去種遍繒國的每一座山。」
「我不想回繒國。繒國沒有工廠。我學了管賬,回去管什麼?管父侯那三百兩稅收?永濟城一個碼頭一個月的關稅就是一千二百兩。李小荷姐姐管著整個永濟城的賬本,厚得能當枕頭。」
「你想當李小荷姐姐那樣的人?」
「想。可我更想比她還厲害。她管一個城的賬本,我想管一個國的。」
阿芸踢了她一腳。
「口氣不小。」
阿蕪在隔壁喊過來。
「姐姐們!你們睡了嗎!」
阿芸喊回去。
「沒睡!你幹什麼!」
「我在想今晚的三套鴨!鴨子套雞、雞套鴿子、鴿子套鵪鶉!怎麼想出來的!我要學會這道菜,回去做給父侯吃!」
阿蕙笑了。
「你就知道吃。」
阿蕪隔著牆喊。
「你剛才還說想管一個國的賬本呢!」
阿芷和阿姝在房間裡聽著隔壁的鬥嘴。
「她們都變了。才幾天,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要什麼了。」
「父侯臨走前跟我說,他這輩子做的最對的一件事,就是把咱們四姐妹全帶來了。不是賭唐王看上哪個,是讓咱們學不一樣的本事。以後不管聯姻成不成,咱們都是繒國第一批見過世面的人。」
阿芷從枕頭底下翻出一個小本子,書頁已經翻得起了毛邊。
「阿姝,你明天去鐵廠學什麼?」
「學淬火。師傅說明天教我油淬和水淬的區別。」
「我明天跟柳夫人學怎麼批關稅減免的文書。」
兩個人各自抱著自己的東西,望著天花闆。
「唐王現在在幹什麼?」
船台上,墨燃手裡舉著一盞馬燈。李辰蹲在旁邊,兩個人面前是一個巨大的木頭框架——那是輪船的龍骨,像一條鯨魚的骨架,從頭到尾十幾丈長。
「唐王!龍骨今天下午剛合攏。造船的老師傅用榫卯接的,沒用一根釘子。船頭是榆木,船尾是槐木,龍骨是柞木,每一根木料都是老師傅親手挑的。」
墨燃指著那根粗壯的龍骨。
「臣請的是永濟城最好的老船匠,從他太爺爺那輩起就造船。他說這根龍骨是他這輩子造過最大的,比當年杞侯的座船還長三丈。」
李辰摸了摸龍骨。木頭表面刨得光滑如鏡。
「好木頭。蒸汽機的機座呢?」
「在這兒。」
墨燃把馬燈舉到船體中部。一個鑄鐵機座已經嵌進了肋骨之間,螺栓擰得結結實實。
「機座是鐵廠鑄的,跟蒸汽機底座嚴絲合縫。蒸汽機已經在車間裡試過車了,三百轉穩穩噹噹,鍋爐燒到三個大氣壓,汽笛一拉,整個工業園區都聽見了。」
「明輪呢?」
「在這。」
墨燃走到船體兩側。兩個巨大的明輪框架已經裝好了,輪輻是榆木的,輪葉是橡木的。一個老師傅正蹲在旁邊,用刨子修輪葉的弧度,刨花一卷一卷掉在船台上。
「明輪直徑一丈二。臣算過了,蒸汽機帶明輪,一百轉的時候船速大概一個時辰十幾裡。不算快,可穩當。出港、靠港、淺水區,用明輪。到了深水區——蒸汽機斷開,內燃機掛上。」
「螺旋槳。」
李辰走到船尾。螺旋槳還沒裝上,可槳軸已經預留好了,一根手腕粗的鋼軸從船尾伸出去,軸端裝著法蘭盤。
「內燃機裝在這兒。曲軸直接連槳軸,中間沒有齒輪箱。臣想了很久,既然明輪和內燃機各用各的,乾脆讓蒸汽機管明輪,內燃機管螺旋槳。兩套動力,各管各的。不用齒輪箱切換,省了一大堆麻煩。」
李辰低頭看了看那個預留的機座。
「不用齒輪箱?」
「不用。蒸汽機單獨帶明輪,內燃機單獨帶螺旋槳。低速用蒸汽機,高速兩個一起開。臣算過,兩個動力同時開,船速能上一個時辰二十多裡。從永濟城到鳳凰城,現在的帆船要一個多月。輪船,十天。」
「內燃機馬力夠不夠?」
「臣把內燃機放大了。車用的單缸,船用的四缸。四個氣缸排成一排,曲軸一根,點火順序一三四二。馬力比車用的大好幾倍。密封圈用美麗島運回來的橡膠,臣用油煮過,耐油性比第一代強多了。明天裝上去試一下。」
李辰站起來。船台上那艘輪船的骨架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灰色。幾盞馬燈掛在腳手架上,把整個船台照得忽明忽暗。
「這艘船,從龍骨到螺旋槳,全是唐國自己造的。」
「唐王,臣有一句話,憋了好久了。」
「說。」
「臣今年四十多了。以前臣以為自己這輩子就是修水車、造連弩,給諸侯們造點攻城器械,死了也沒人記得。現在臣在造輪船。這船下個月下水,從永濟城開到鳳凰城,開到美麗島。臣死了以後,會有人記得,唐國第一艘輪船,是墨燃造的。」
他轉過頭,眼裡有光。
「夠了。」
李辰拍了拍他的肩膀。
「還沒下水呢。下個月,我親自開。」
遠處傳來敲更的梆子聲,子時了。船台邊的杞河靜靜流淌,河面上倒映著那幾盞馬燈和那艘未完工的輪船骨架,像一頭沉睡了千年的巨獸,正在蘇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