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5章 託付女兒
天剛亮,莘侯和繒侯就站在了驛館門口。
馬車已經套好了,馬是永濟城驛站換的壯年馬,比來時那兩匹老馬精神得多。
車後面多了幾口箱子——西大學堂送的玉米種子、工業園區給的技術手冊、招商局給的招商章程範本,還有柳如煙讓侍女送來的兩盒茶葉。
李小荷站在門口送行,青布長裙被晨風吹得微微飄動。
莘侯走到她面前,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布包。
「李姑娘,這幾天辛苦你了。帶著幾個丫頭東奔西跑,她們不懂事,給你添了不少麻煩。」
布包打開,裡面是一隻白玉鐲子。玉質不算頂級,可溫潤得很,戴了多少年了,表面有一層淡淡的包漿。
「這是阿芷她娘留下的。她娘走得早,臨死前把這鐲子塞在孤手裡,說以後阿芷嫁人的時候給她戴上。孤等了十幾年,阿芷現在在永濟城,孤把它給你。」
李小荷連忙推回去。
「莘侯,這是王妃留給阿芷的遺物,臣妹不能收。」
「你聽孤說。」莘侯把布包重新塞進她手裡,「阿芷她娘死的時候,阿芷才三歲。她跪在床前哭,她娘摸了一下她的臉,手就垂下去了。孤把這個鐲子藏了十四年,想等阿芷出嫁那天給她戴上。可現在孤想明白了——阿芷在永濟城,離孤幾百裡。她頭疼腦熱,孤摸不著。她受人欺負,孤護不住。李姑娘,你替孤照顧她。這鐲子不是給你的,是托你將來交給阿芷。她什麼時候在唐國站穩了,你什麼時候給她戴上。」
李小荷握緊那隻鐲子。
「莘侯,臣妹收下。等阿芷姑娘在唐國站穩那天,臣妹親手給她戴上。」
莘侯一揖到地,直起腰時眼眶紅了,轉身走到馬車旁邊,站了好一會兒沒回頭。
繒侯從懷裡摸出一個鐵匣子,遞給李小荷。
「李姑娘,孤是個粗人。繒國窮,沒什麼值錢東西。這是孤太爺爺傳下來的一把鐵尺。太爺爺是鐵匠出身,靠這把尺子量了一輩子鐵,攢下了繒國第一座鐵匠鋪。孤爹傳給孤的時候說,這是繒國的根。孤把它給你。」
李小荷打開鐵匣子。裡面是一把黑沉沉的鐵尺,尺身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刻度,被歲月磨得發亮。
「阿姝那丫頭像這把尺子——直,硬,寧折不彎。她脾氣倔,在鐵廠裡跟師傅頂嘴,你別怪她。她不是不聽話,她是想把每個細節都弄明白。她要是犯倔了,你拿這把尺子敲她兩下。她就服了。」
「繒侯,這把尺子是繒國的傳家寶,臣妹不能收。」
「正因為是傳家寶,孤才給你。」繒侯把鐵匣子按在李小荷手裡,「孤四個女兒,三個跟你差不多大。你帶她們逛碼頭、看工廠、吃夜市,她們回驛館嘰嘰喳喳說到半夜。阿芷跟阿姝說的那些話,她從來不跟孤說。李姑娘,孤把四個丫頭全交給你了。該罵就罵,該打就打。這把尺子給你,就是給你這個權。」
李小荷把鐵匣子抱在兇前。
「繒侯,臣妹收下。四個妹妹,臣妹一定照看好。」
繒侯一揖到地,轉身走向馬車。走到半路又折回來。
「李姑娘。阿姝那丫頭,學鍊鋼是認真的。孤不指望她嫁給唐王,孤指望她學成回去教繒國的鐵匠。你跟她說,父侯把太爺爺的尺子都送人了,她要是不學出個名堂,別回來見孤。」
「臣妹一定轉達。」
正堂裡,柳如煙和玉娘已經等著了。茶沏好了,椅子擺正了。兩位國君走進來,整了整衣冠,對著二位夫人深深一揖。
柳如煙站起來。
「二位國君,這是做什麼?」
「柳夫人,玉夫人。孤這次來永濟城,開了眼界。莘國小,孤目光短。這幾日看工業園區,看碼頭,看西大學堂,才知道天下已經變了個樣。莘國以後想跟著唐國走,不是跟一天兩天,是跟一輩子。阿芷留在永濟城,不是來做客的,是來學本事的。柳夫人肯讓她跟著學批示公文,孤感激不盡。」
「莘侯言重了。」柳如煙扶他坐下,「阿芷姑娘心思細,沉得住氣。學批示公文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如煙慢慢教。她在永濟城一天,如煙就當她是自己家人。」
繒侯也深深一揖。
「玉夫人,孤是個粗人。繒國除了鐵,什麼都沒有。阿姝那丫頭從小在鐵匠鋪旁邊長大,不怕熱不怕臟。她進了鐵廠像回了家。孤回去就開工修路,等路修通了,繒國的粗鋼一船一船往永濟城運。唐王造船,繒國供鋼。」
「繒侯放心。」玉娘還禮,「阿姝是個實在姑娘。鐵廠的師傅說,她學東西快,不怕苦。墨燃先生前天去看了一眼,說這姑娘是塊料。粗鋼的事更不用擔心,永濟城的鋼廠一年需要幾十萬斤鐵料。繒國能供多少,永濟城收多少。」
莘侯轉向柳如煙。
「柳夫人,孤臨走前想跟您求個底。阿芷留在永濟城,孤一百個放心。可是孤聽說唐王在月華城還有夫人,在月亮城也有夫人。阿芷年紀最小,什麼都不懂。萬一跟哪位夫人處不好,遭了冷落,孤遠在莘國,什麼都幫不上。」
「莘侯,如煙跟你說實話。唐王的夫人,沒有爭風吃醋那一套。大家各有各的事做,誰也離不開誰。于闐女王在西域管著商路,李嫣然在月華城管著三座城,花家姐妹在百花鎮管著醫藥,月亮夫人在月亮城管著茶葉。沒人靠爭寵過日子。阿芷姑娘在永濟城,是來學本事的。她有了本事,自然有她的位置。沒本事,光靠姿色,在唐王府也待不住。」
玉娘也補了一句。
「阿姝也一樣。她學鍊鋼,靠本事吃飯。將來到永濟城,跟墨燃先生一樣,是唐國的技術棟樑。不管聯姻成不成,鐵廠的門永遠朝她開著。」
兩位國君再次站起來,朝二位夫人作了個長揖。這次誰也沒推辭,柳如煙和玉娘端端正正受了這一禮。
傍晚,李小荷帶著幾個姑娘出了門。
永濟城的主街已經亮燈了。燈泡沿著街道一路排過去,黃澄澄的燈光把整條街照得跟白天一樣。
街上人擠人——下工的工人、收攤的小販、吃完飯出來遛彎的老百姓。賣糖葫蘆的老頭扛著草把子,上面插滿了紅彤彤的山楂果。路邊茶館裡傳來醒木拍桌子的啪啪聲和茶客的叫好聲。
阿蕪拉著李小荷的手。
「李姐姐,永濟城天天晚上都這樣嗎?」
「天天都這樣。冬天人少點,春夏秋三季,一到晚上街上就全是人。」
阿蕙站在一個賣小首飾的攤子前面看一對銀耳環。阿芸蹲在種子鋪門口,跟一個老農聊玉米怎麼種。阿芷和阿姝並肩走在後面,看著這條望不到頭的燈火長街,誰也沒說話。
李小荷在一棟三層高的酒樓前停下來。樓前掛著一排紅燈籠,匾額上寫著四個燙金大字——「二娘酒樓」。酒菜香氣從敞開的窗戶裡湧出來。
「這是永濟城最熱鬧的地方。掌櫃的姓孫,叫孫二娘。以前在一個荒村裡做皮肉生意,苦得很。有一年唐王路過,給她指了條明路。後來她從新洛一個路邊小飯館做起,現在開了十幾家分號。鳳凰城有,秀眉州有,月華城也有。唐國最有錢的老闆娘就是她了。」
阿芷仰頭看著那塊燙金匾額。
阿姝也仰著頭。
「從荒村到十幾家分號。她的故事,能寫一齣戲了。」
幾個人進了酒樓。一樓大廳坐滿了人,跑堂的端著托盤在桌子之間穿梭,嘴裡喊著「借過借過,糖醋鯉魚一條」。櫃檯後面站著一個四十齣頭的女人,穿著一身石榴紅的錦緞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正低頭撥算盤。
「二娘姐。」
孫二娘擡起頭,臉上綻開一朵花。
「小荷妹子!你可是稀客!來人,給樓上雅間收拾出來,把最好的那壇女兒紅搬上去!」
她朝廚房喊了一嗓子。
「老張頭!今天有貴客,把你那道拿手的拆燴鰱魚頭用心做!」
雅間在三樓,窗戶正對著杞河。河面上有幾點漁火,慢慢悠悠地晃。幾個姑娘圍著圓桌坐下,阿蕪趴在窗台上數河上的漁船。幾道招牌菜次第上桌——拆燴鰱魚頭、蟹粉獅子頭、水晶餚肉。
孫二娘親自端上來最後一道菜。
「李姑娘難得帶新朋友來,這道三套鴨是我的看家菜。鴨子套雞、雞套鴿子、鴿子套鵪鶉,文火燉了一天。嘗嘗。」
「二娘姐別忙了,坐下一起吃吧。」
孫二娘在李小荷旁邊坐下,給每個姑娘都夾了菜。
「這位阿芷姑娘,一看就知道是讀過書的,文文靜靜的。這位阿姝姑娘實在,手上還有繭子,在家幹活吧?」
阿姝把手往桌下藏了藏。
「別藏。我以前在荒村裡接客,手上的繭子比你還多。有什麼見不得人的?這幾位是阿蕙、阿芸、阿蕪三位姑娘吧?我在永濟城,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幾位的事早有耳聞,今天得見,果然個個出挑。」
李小荷放下筷子。
「二娘姐,幾個妹妹都是從外地來的,想聽聽你的故事。你給講講吧。」
「那我就講講。別看我現在人模狗樣的,當年可慘著呢。那個荒村叫什麼名字我都忘了,隻記得那地方除了沙子就是沙子,男人們要麼打仗死了要麼跑了。我帶著幾個苦命姐妹,靠皮肉生意換幾個饃饃。有一天唐王的商隊路過,我攔了馬,求他帶我們走。」
阿芷問。
「後來呢?」
「唐王說,跟我走可以,不過不是幹這個。我問幹什麼。他說你有手有腳有腦子,為什麼非要幹這個?後來跟著到了桃花源。」
「一開始給幾十個人做飯做菜,後來就是自己開小店苦幹。淩晨起來熬粥,晚上洗碗洗到半夜。對面一個老秀才教我記賬。後來新洛開科舉,天南地北的學子湧過來沒有住處,我一咬牙把店面擴成三層,樓上做客棧樓下做酒樓,就這麼做起來了。」
阿姝問。
「那您怎麼到了永濟城?」
「永濟城碼頭通了,商隊越來越多。唐王說,你要不要來永濟城再開一家?我說開就開。來永濟城開了第一家分號,一天翻三次台。後來鳳凰城、秀眉州、月華城,其他地方也都有分號,現在一共十三家。」
孫二娘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永濟城的燈火,杞河上的漁火。
「我今年四十二歲。前半輩子是個在荒村裡拿身子換飯吃的下賤人,後半輩子是唐國十幾個州都有分號的酒樓老闆。靠的可不是美色。」
她轉過頭看著幾個姑娘。
「在唐國,靠什麼都不如靠自己。」
阿芷低下頭。阿姝看著自己的手——手掌上有一層薄薄的繭,是這幾天在鐵廠握扳手磨出來的。阿蕙摸了摸懷裡那本抄滿運價表的小本子。阿芸捏了捏從種子鋪買的一小袋玉米種子。阿蕪趴在窗台上,望著河面上的漁火。
孫二娘走到幾個姑娘身邊。
「唐王這個人有一雙毒眼。他能一眼看出你現在不行,但將來行。當年我攔他馬的時候隻是一個下賤人,他不是圖我貌美,我那時也沒什麼貌美了,他是覺得我能行。你們幾個,他讓你們在永濟城住兩個月,也是在看。看你們誰能行。」
阿芷擡起頭。
「二娘姐,怎麼才算行?」
「找到你自己的事,把它做好,做到底。不是為了唐王,是為了你自己。我開酒樓,不是為了給唐王看,是自己活出了一個新的命。這份命誰也拿不走。你們也一樣。」
「二娘姐,你這番話比我說的管用。」
「我是過來人。當年要是光想著靠男人,早餓死了。我靠手藝站住的。會做三套鴨,會管賬本,會帶夥計,這些誰都搶不走。」
阿蕪從窗台上滑下來。
「二娘姐,你的三套鴨能不能教我做?」
「想學?明天來後廚。我手把手教你。以後你回繒國,能做給你父侯吃。」
阿蕪用力點頭。
阿芷和阿姝對視一眼。
一個十七歲,一個十九歲。都是窮國公主,都不怎麼說話。
可對視那一瞬間,都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