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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7章 春水

  春汛來得比往年早了半個月。

  昆崙山上的積雪還沒化透,白崖口上遊的冰層先裂了。

  冰塊順著水流往下沖,撞在新築的混凝土重力壩上,碎成千萬片白花花的碎冰,在陽光下閃著銀光。

  水壩把斷崖擡高十五丈,上遊六十裡河谷變成水庫。庫水從閘口瀉下來,沖得水輪機的葉片嗡嗡轉,發電機組發出低沉而持續的轟鳴。

  月華城碼頭。天剛蒙蒙亮,杞河上還飄著薄霧。

  碼頭上的搬運工蹲在棧橋上,往河裡扔碎餅餵魚。

  魚還沒醒,碎餅在水面上漂著,被晨霧罩住,像一片片小小的白帆。

  忽然有人指著下遊方向喊了一聲。

  「船!有船來來了!」

  一艘小火輪從白崖口方向緩緩駛來。船頭掛著月華城的旗幟,旗面被晨風吹得獵獵響。船上的水手站在船頭,扯著嗓子喊。

  「水路通了!從月華城一路到永濟城,全通了!」

  整個月華城炸了鍋。

  李嫣然從月華樓一路小跑到碼頭,鞋子差點跑掉一隻,裙擺上沾著碼頭上的水漬。

  她站在棧橋上,看著那艘從白崖口方向開來的小火輪穩穩靠岸。

  船上的水手跳下來,臉上全是煤煙灰,笑得露出兩排白牙。

  「李長史!白崖口水電站開始放水了!水庫蓄了一個冬天的水,閘口一開,水位漲了三尺。我們從白崖口出發,過了水壩船閘,一路順水,半天就到了!以前逆水走這段路至少要三天,現在半天——半天!」

  「你們從白崖口出發,沿途停靠了嗎。」

  「停了!莘國碼頭、繒國山口全泊了!莘侯在碼頭上放了鞭炮,說以後莘國的魚乾從水路直下永濟城,不用再繞旱路了。繒侯更狠,直接讓人扛了兩筐鐵礦石樣本上了船,說要運到永濟城鐵廠去化驗。他說等鐵路鋪好了,礦石先用火車拉到碼頭,再裝船往下遊走——比騾馬馱快十倍!」

  李嫣然轉身就往電報房跑。

  月華城的電報房不大,窗台上擱著一盆快枯死的仙人掌。發報員正端著茶碗打哈欠,看見李嫣然衝進來,差點把茶碗打翻。

  「給永濟城發報。就寫——春汛通航,白崖口至月華城水路貫通。今日首航小火輪已抵港。」

  發報鍵咔咔咔地敲下去。電信號沿著電報線桿一路往東,經過白石鎮,經過三岔口,經過永濟城碼頭的電報房,譯成紙條被李小荷一路跑著送進府裡。

  李辰接過紙條。看完,嘴角微微翹起。紙條上的字不多,但每一行都沉甸甸的。

  「白崖口水電站提前放水了。從月華城坐船,經白崖口船閘,順杞河一路南下,直達永濟城碼頭。全通了。」

  「兩年。從你第一次在白崖口勘壩址到今天的電報——兩年零三個月。白崖口那道斷崖把上下遊隔成了兩截天,現在水壩把它抹平了。以後月華城的棉花往東運,不用再走駝隊翻山口。輪船順水半天到莘國,一天到永濟。」

  「白崖口的電呢。」

  「電也通了。電報上說水電站的發電機組已經滿負荷運轉,電量夠月華城、白石鎮、于闐國三座城用。于闐國的煤礦用電動絞盤代替手搖轆轤,煤產量翻了一倍。阿伊莎早上發來的電報你沒看——她說礦工們第一次按下電鈕的時候,絞盤自己轉起來,有個老礦工嚇得往後退了兩步,以為絞盤裡住了神仙。」

  「他們那兒有電燈了嗎。」

  「有了。月華城碼頭上那盞電燈,昨晚亮了一整夜。工人們圍著燈坐了一圈,有人拿手去摸燈泡,燙得縮回來,說這東西比馬燈亮一百倍。還有人說以後碼頭上的夜班不用點火把了,一盞電燈能照亮整條棧橋。」

  正說著,電報機又響了。

  李小荷跑過去接,譯出來一看,是淳于侯發來的。

  紙條上一行字寫得歪歪扭扭,顯然發報的譯電員被催得太急——「淳于國碼頭已備好宴席,恭候唐王順流南下視察水路。」

  「淳于侯從去年秋天就在等。等你等到冬天,等到春天,等到春汛。他蹲在淤灘上抓淤泥,說水是活的河才是活的,水慢了河就死了。現在水快了,河又活了。」

  「不止淳于侯。戴侯、莘侯、繒侯——上遊下遊所有碼頭都有人在等。等輪船靠岸,等電燈亮起來,等鐵路鋪到礦山腳下。」

  李辰把電報擱在案上,站起來。

  「走吧。去碼頭。白崖口的首航小火輪已經過了莘國,正往下走。永濟城是中點站,碼頭上該有人在等了。」

  永濟城碼頭。

  王鐵柱蹲在棧橋上,嘴裡叼著根狗尾巴草,眯著眼往上遊看。

  碼頭上堆滿了繒國運來的青石條,青石條上坐著幾個剛下工的搬運工。其中一個手裡舉著個竹筒水壺,咕咚咕咚灌了幾口,抹了把嘴嚷嚷起來。

  「看見了!白煙!」

  上遊河灣處冒起一道細細的白煙,是蒸汽機的白汽。小火輪的煙囪從柳樹梢頭露出來,船頭犁開春汛渾濁的水面,浪花濺在船舷上,碎成千萬顆水珠。

  船上的水手站在船頭,手裡舉著一面月華城的旗幟,旗幟被河風吹得嘩嘩響。

  王鐵柱把狗尾巴草一吐。

  「是它!白崖口下來的首航船!」

  碼頭上所有人全站起來了。搬運工、漁販子、鐵廠學徒、石料場的工人、路上買菜回來的老嫗——全湧到棧橋邊上。

  小火輪緩緩靠岸。船上的水手拋下纜繩,王鐵柱一把接住,

  三兩下在纜樁上打了個水手結。水手跳下船頭,臉上全是煤煙灰,笑得露出兩排白牙。

  「月華城首航!白崖口船閘一開,順水半天到莘國,一天到永濟!以後這條河上的船不用再繞旱路了!」

  碼頭上頓時炸了鍋。有人拍手叫好,有人難以置信地掐自己大腿,有人拚命往前擠想看看船身上刻的月華城字樣。人群裡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聲——「唐王!唐王到了!」

  玉娘推著輪椅走到棧橋盡頭。輪椅上坐著李待春,待春手裡攥著一朵剛從碼頭上摘的野花,手舞足蹈地晃著。

  李辰跟在後面,手裡還攥著那份電報。登上小火輪,摸了摸船舷上新刷的漆,漆面上還粘著一片白崖口飄來的桃花瓣。

  「老魏。測一下航道數據。這趟從月華城到永濟城走了多久。」

  「一天零兩個時辰。過白崖口船閘等了兩刻。要是船閘調度再快些,一天就到。水位比秋天高了四尺,吃水夠深,輪船能滿載走。沿途碼頭的棧橋全翻新過了,莘國碼頭和繒國山口新裝了龍門吊——都是賢姝夫人設計的,起吊鐵礦石省一半工。」

  「給下遊各碼頭髮電報。就說——春水已發,杞河全程通航。從昆崙山腳下到東海,有水的地方就有船,有船的地方就有路。下遊想搭順風船的可以備貨了,想發第一船鐵礦和第一批魚乾的提前報單。」

  河風吹過船舷,把船上的月華城旗幟吹得獵獵響。

  遠處永濟城工業區的煙囪在夕陽下鍍上一層金邊,和月華城碼頭上新亮起的電燈遙遙相對。

  洛邑。禦書房。

  姬明坐在案前,面前攤著剛送來的電報抄稿。看完電報,沒有說話,隻是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張天下輿圖前。輿圖上杞河還是一條彎彎曲曲的墨線,上遊到白崖口就斷了。他拿起硃砂筆,把白崖口往西的那段空白慢慢塗成紅色。筆尖劃過輿圖時沙沙響,硃砂的紅映著窗外的暮色。

  宋思嬌站在旁邊,手裡端著茶盞。看他在輿圖上畫完那道紅線,才開口。

  「白崖口的水路通了。從月華城到永濟城,從昆崙山腳到東海——全程通航。唐王把杞河打通了。」

  「同一天。」

  姬明把硃砂筆擱在硯台上。

  「同一天。臣妾也有一樁喜事想告訴陛下。」

  「什麼事。」

  「臣妾的姑姑有喜了。太醫說她腹中已懷了陛下的血脈。」

  姬明手中的硃砂筆停在半空。

  筆尖懸在月華城的位置,一滴硃砂慢慢洇開,在輿圖上暈出一個小小的紅點。他把筆擱在硯台上,轉過身來。

  宋思嬌垂著眼,臉上的表情很靜。

  靜得像冷宮佛堂裡那盆素心蘭的花瓣。

  袖口還沾著佛堂的檀香灰,從搬到長樂宮的第一天起就再也沒有拍掉過——那些香灰是她每次回冷宮的憑證,也是她嫁給天子之後第二件自己親手帶回來的東西。

  第一件是那盆素心蘭,第二件就是袖口上清不凈的香灰。

  柳如意送的蘭花還在窗台上開著,可袖口上總帶著姑姑佛堂裡的灰。

  新皇後把冷宮和長樂宮,用兩樣東西連在一起。

  「臣妾嫁進宮裡,最高興的不是當皇後。是姑姑從冷宮裡走出來,重新看見春天。姑姑說,她這孩子的生辰,剛好趕上春水發的時節——和你畫的那條紅線,是同一天。唐王通了一條河,咱們家添了一口人。河往東流,人往西看。天下在水上走,家在宮裡等。」

  姬明沒有說話。

  把宋思嬌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膝上。窗外朱雀大街上傳來更鼓聲,是酉時了。

  遠處杞河的方向,春汛的水聲隔著十裡地都能隱約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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