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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六善三憂

  雪後初晴。

  李辰正在墨燃的工棚裡看新改良的水車圖紙,韓略急匆匆闖進來:「城主!有人留了封信給您,說是……一位姓餘的老先生托帶的。」

  「姓餘?」李辰擡起頭,「人在哪兒?」

  「走了。」韓略把信遞過來,「一個老馬夫牽著匹馬到關門口,把信交了就走。」

  信裝在普通的牛皮紙信封裡,封口處用蠟封著,上面按了個指印——是餘樵的習慣。

  李辰拆開信,抽出三頁紙。

  字跡清瘦有力,正是餘樵的筆跡。

  開頭沒寫稱呼,直接入題:

  「臘月十五至十七,在貴地住了三日。所見所聞,記之如下。」

  李辰心一跳,趕緊往下看。

  餘樵用冷靜客觀的筆調,記錄了三天的見聞。

  從入關時的盤查,到街上的行人;從學堂的讀書聲,到工坊的勞作聲;從市集的熱鬧,到庇護處的發放。甚至還記了些細節——麵攤的湯頭味道,女工討論買布的價格,孩子們堆雪人的笑聲。

  記錄完見聞,餘樵寫道:

  「觀貴城現狀,有六善三憂。」

  「六善者:一曰民生富足,人人有棉衣棉被,雪天不受凍餒;二曰教育普及,孩童不論出身皆可入學,此百年大計;三曰就業充分,工坊林立,勞力有處使;四曰婦孺得安,庇護處、醫館、學堂,弱勢者有所依;五曰商貿繁榮,關外集市已初具規模,貨通四方;六曰民心凝聚,百姓言必稱城主,此最難能可貴。」

  李辰看得心頭微熱,接著看「三憂」:

  「三憂者:一曰人口增長過速,新生、懷孕者眾,房屋、學堂將不敷使用;二曰勞力集中於工坊,農田開墾或有不足,糧食安全不可全賴外購;三曰城池擴張,管理壓力日增,現有官吏體系恐難支撐。」

  句句說在點子上。

  信的結尾,餘樵寫道:

  「君已邁出堅實一步。然行百裡者半九十,望戒驕戒躁,穩紮穩打。春耕在即,當思農事。另,鷹愁澗炸得好,河道之利,不在當下,而在百年。餘在卧龍崗,靜觀君之作為。」

  沒有落款。

  李辰放下信,長長吐了口氣。

  墨燃一直在旁邊看圖紙,這時才擡頭:「餘樵那老小子來過了?」

  「來過了,又走了。」李辰把信遞給墨燃,「你看看。」

  墨燃快速掃了幾眼,嗤笑一聲:「還是那德行,說話留三分。明明看得心潮澎湃,非要闆著臉寫什麼『六善三憂』。」

  「墨先生很了解餘樵先生?」李辰好奇。

  「了解?」墨燃放下信,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那老小子……跟我八字不合。」

  「哦?此話怎講?」

  墨燃指著自己鼻子:「你看我名字,墨燃,燃字帶火。他叫什麼?餘樵,樵字帶木。木遇火,不燒起來才怪。」

  李辰一愣,隨即笑了:「墨先生這是開玩笑吧?」

  「半真半假。」墨燃也笑了,「年輕時確實吵過幾架。他嫌我太癡迷技術,不懂人心。我嫌他太琢磨人心,不懂技術。後來各走各路,他隱居卧龍崗,我躲進鬼谷。」

  「那餘樵先生為何推薦您來?」

  「誰知道那老小子想什麼,大概覺得我這把火,能燒旺你這片林子吧。」

  李辰想起餘樵信裡的評價,心裡明白了幾分。

  餘樵看人極準,推薦墨燃,正是看中了墨燃的技術能力能彌補遺忘之城的發展短闆。

  「對了,」墨燃想起什麼,「餘樵信裡提到春耕農事,倒是提醒了我。你看這水車——」

  墨燃把圖紙推過來:「我改進了傳動結構,現在一台水車能帶動三台石磨,或者兩台紡車。如果能大規模推廣,春耕後的糧食加工、紡織生產,效率能提三成。」

  李辰仔細看圖紙。墨燃的設計確實精妙,齒輪咬合、傳動連桿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能做多少台?」

  「現在工坊全力趕工,到開春能做五十台,但需要鐵匠配合,齒輪要用精鐵。」

  「我去跟趙英說。」李辰記下,「還有什麼需要?」

  「人。」墨燃直截了當,「我這兒五個學徒不夠用。至少再撥十個識字的年輕人過來,我親自帶。技術這東西,得一代代傳。」

  「行,我讓張先生在學堂裡挑。」

  正說著,門外傳來腳步聲。

  李小荷拎著個食盒進來,見到李辰,甜甜叫了聲:「哥哥!」

  「小荷來了。」李辰笑道,「又給墨先生送飯?」

  「嗯!」李小荷把食盒放下,「玉娘姐姐說墨先生總忘了吃飯,讓我每天按時送。今天是蘿蔔燉羊肉,還有剛蒸的饅頭。」

  食盒打開,熱氣騰騰。

  墨燃也不客氣,拿起饅頭就咬:「還是玉娘想得周到。我這人一畫起圖來,什麼都忘了。」

  李小荷站在一旁,看著桌上攤開的圖紙,眼睛亮晶晶的:「墨先生,這個……是水車嗎?」

  「喲,丫頭認得?」墨燃有些意外。

  「在學堂學過。」李小荷指著圖紙,「張先生教過,說水車能借水力幹活,省人力。但他說的那種很簡單,沒您畫的這麼複雜。」

  墨燃來了興趣:「學堂還教這個?」

  「教!張先生說,城主說了,學堂不能光教四書五經,得教實用的。農事、工技、算學,都教。」

  墨燃看向李辰:「你這教育路子……確實不一樣。」

  「亂世求生,實用第一。」李辰道,「小荷,你現在跟著玉娘,學得怎麼樣?」

  「學了好多!」李小荷掰著手指數,「記賬、管庫、安排人手、調解糾紛……玉娘姐姐說我進步快,現在庇護處一半的事都交給我了。」

  語氣裡透著自豪。

  李辰欣慰地點頭。

  當年從牙行贖出來的小姑娘,如今已經能獨當一面了。

  「對了哥哥,玉娘姐姐讓我問問,庇護處明年想擴建成兩進院子,多收留些無家可歸的婦孺。地皮批文需要您簽字。」

  「好,我下午過去看。」李辰應下。

  李小荷送完飯就走了。墨燃一邊吃一邊說:「這丫頭是個好苗子。心思細,肯學,將來能成事。」

  「是啊。剛來時怯生生的,話都不敢說。現在能管著一個庇護處了。」

  「你這兒……」墨燃放下筷子,「這樣的人不少吧?從流民到勞力,從文盲到識字,從怯懦到自信。餘樵那老小子說得對,民心凝聚,最難能可貴。」

  李辰拿起餘樵的信又看了看:「餘樵先生看得透徹。他說的三憂,確實是咱們接下來要解決的問題。」

  「人口那事,我倒有個想法,你現在房子不夠蓋,為什麼非要蓋在地上?」

  「不蓋地上蓋哪兒?」

  「地下。」墨燃用筷子蘸了水,在桌上畫起來,「咱們建水庫挖出那麼多土方,燒磚也缺黏土。不如挖地下窯洞——冬暖夏涼,施工快,還省材料。一個冬天,挖出幾百孔窯洞不成問題。」

  李辰眼睛一亮:「這主意好!窯洞……北方確實有這種住法。但咱們這兒雨水多,防水怎麼做?」

  「水泥啊!窯洞內壁用水泥抹平,再做排水溝。屋頂種草固土,既保溫又防滲。成本隻有蓋磚房的三成。」

  「墨先生大才!」李辰興奮了,「這事得抓緊。開春前能挖多少?」

  「調五百人,一個冬天挖三百孔沒問題。一孔住一家,夠安置一千多人。」

  李辰當即拍闆:「我讓王犇調人,今天就開工!」

  「等等。」墨燃擺手,「挖窯洞也有講究。選址要在陽坡,土層要厚實,不能在有地下水的區域。這些都得勘察。」

  「老胡懂這個,讓他配合您。」

  兩人越說越投入,一頓飯吃了半個時辰。

  最後墨燃抹抹嘴:「行了,這事交給我。你忙你的去。」

  李辰起身告辭。走到門口,又回頭:「墨先生,您說餘樵先生為什麼來了不見面就走?」

  墨燃正收拾圖紙,頭也不擡:「那老小子就這脾氣。他覺得該說的時候,自然會露面。現在不見,大概是覺得還沒到時候。」

  「什麼時候是時候?」

  「等你真正遇到難關的時候,或者……等你做得比他預想的還要好的時候。」

  李辰若有所思。

  離開工棚,李辰沒回內院,直接去了老胡那兒。

  把挖窯洞的事一說,老胡拍大腿:

  「我怎麼沒想到!以前在北邊,見過住窯洞的,確實舒服!咱們這兒土質適合,陽坡也多。城主放心,我這就去選址!」

  「抓緊,要趕在開春前挖出一批來。」

  「明白!」

  安排好窯洞的事,李辰才往內院走。

  路上遇見張啟明,正帶著幾個大孩子掃學堂院子裡的殘雪。

  「張先生,挑十個識字的年輕人,要機靈好學的,給墨先生當學徒。」

  「城主,好苗子都快被挑光了。工坊挑,醫館挑,現在墨先生也挑……」

  「挑光了再培養,這才是良性循環。孩子們看見學長們有出息,自己學習才有動力。」

  「這倒也是,行,我明天挑出來。」

  回到桃花源,柳如煙正在溫泉池邊陪小安寧玩。見李辰回來,柳如煙遞過來一條熱毛巾:「夫君,聽說餘樵先生來信了?」

  「嗯。」李辰擦擦臉,「來了三天,又走了。留了封信,說了些建議。」

  「說什麼了?」

  李辰把信裡的「六善三憂」說了。柳如煙聽完,沉吟片刻:「餘樵先生看得準。人口增長這事,我也在愁。現在懷孕的婦人越來越多,明年開春,新生兒怕是要爆。」

  「有辦法了。」李辰把窯洞的計劃說了。

  柳如煙眼睛一亮:「這主意好!既快又省。我這就去算預算,看能擠出多少材料人工。」

  「讓老胡和墨先生負責技術,你負責統籌,抓緊,時間不等人。」

  「明白。」

  夜裡,李辰坐在書桌前,又把餘樵的信看了一遍。

  三頁紙,字字珠璣。

  特別是那句「春耕在即,當思農事」,讓李辰警醒。這段時間忙著開山修河,建工坊擴集市,確實有些忽略農業根本。

  遺忘之城現在糧食夠吃,靠的是秋收的存糧和從外採購。

  但人口增長這麼快,光靠存糧和外購不是長久之計。

  得開墾新田,得改良農具,得培育良種。

  李辰鋪開紙,開始寫春耕計劃。

  窗外,又飄起了小雪。

  溫泉池的水汽裊裊升起,在夜色中像一層薄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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