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閑話口水
臨河鎮的學堂蓋好了。
三間青磚大瓦房,窗明幾淨。
黑闆是墨染特製的,用燒過的柳條炭做筆,寫了能擦,擦了能寫。三十套桌椅整整齊齊,都是木匠坊新打的,還帶著木頭的清香。
林秀娘站在學堂門口,看著裡面跑來跑去的孩子們,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這些孩子,大的十來歲,小的五六歲,大多是工匠和佃農家的娃。以前要麼在地裡玩泥巴,要麼在碼頭撿破爛,現在終於能坐進學堂了。
「林副鎮主!」教書先生張秀才走過來,拱手行禮,「明天正式開課,您要不要來講幾句?」
林秀娘趕緊擺手:「張先生別這麼叫,叫我秀娘就行。我大字不識幾個,哪敢在學堂講話。」
「副鎮主謙虛了。」張秀才笑,「您管著這麼大一個鎮子,比我們這些讀書人強多了。」
正說著,秀雲氣喘籲籲跑過來:「姐!姐!不好了!」
「怎麼了?」
秀雲把林秀娘拉到一邊,壓低聲音:「李家村和林家村那邊……傳了好多閑話!」
林秀娘心裡一緊:「什麼閑話?」
「說你……說你當副鎮主,是靠……靠那個……」秀雲臉漲得通紅,「說你是寡婦,能當上副鎮主,不就是奶子大,給城主喂得滿意了。還說當什麼奶娘,肯定是給男人餵奶……」
林秀娘臉色刷地白了。
「誰說的?」
「不知道。」秀雲急得跺腳,「是廚房周大娘聽她娘家嫂子說的,她娘家在李家莊隔壁村。還有林家村那邊,也有人傳……說得可難聽了!」
林秀娘咬著嘴唇,手攥得緊緊的。指甲陷進掌心,生疼。
「姐,你別生氣……」秀雲看她臉色不對,趕緊勸,「那些長舌婦就是眼紅,見不得你好!」
「我知道。」林秀娘深吸一口氣,「我不生氣。」
話是這麼說,但一整天,林秀娘都有些恍惚。
去碼頭查看集市搭建進度時,老周跟她說話,她走了神。去醫館看藥材儲備,差點把當歸當成人蔘。
傍晚回到玉關院,玉娘正在逗李長治玩。小傢夥坐在軟墊上咿咿呀呀地伸手要娘親抱。
「秀娘回來了?」玉娘擡頭看她一眼,眉頭微皺,「臉色這麼差,病了?」
「沒……沒有。」林秀娘勉強笑笑,「就是有點累。」
玉娘把孩子交給小荷,走過來拉林秀娘坐下:「是不是聽到什麼閑話了?」
林秀娘一愣:「夫人……您知道了?」
「這臨河鎮,有什麼事能瞞過我?」玉娘倒了杯茶遞給她,「早上周大娘就來跟我說了。我讓她別聲張,沒想到秀雲那丫頭嘴快。」
「夫人……我……」
「你不用解釋,這世道對女人就是這樣。你好了,別人就眼紅。你不好了,別人就踩你。寡婦怎麼了?寡婦就不能有出息?我告訴你秀娘,能說出那種話的女人,一輩子也就那樣了。躲在陰溝裡嚼舌根,見不得光。」
「可是……她們說得太難聽……」
「難聽就難聽,又不會少塊肉。」
「夫人……」
玉娘握住林秀娘的手:「秀娘,你記住,女人想在這世道活出個人樣,就得有顆硬心。別人說什麼是別人的事,你做什麼是你的事。你管著臨河鎮,辦著學堂,建著醫館,讓上千人有飯吃,有衣穿,有活幹——這才是真本事。那些閑話,算個屁!」
林秀娘眼淚掉下來,重重點頭:「秀娘記住了。」
「好了,擦擦眼淚。」玉娘遞過帕子,「明天該幹什麼幹什麼。學堂開課,你得去。醫館掛牌,你得去。集市開張,你還得去。讓那些人看看,你林秀娘是不是靠奶子上位。」
這話說得直白,林秀娘噗嗤笑了。
第二天,學堂正式開課。
三十個孩子整整齊齊坐好,張秀才站在講台上,清了清嗓子:「今天第一課,咱們先學兩個字——『人』和『民』。」
粉筆在黑闆上寫下工整的字跡。
「人,一撇一捺,互相支撐,是為做人。民,上面是眼睛,下面是心,是要用眼睛看,用心記,為民辦事。」
孩子們跟著念,聲音稚嫩卻響亮。
林秀娘站在窗外看著,心裡那股鬱氣慢慢散了。
是啊,她在做什麼?她在讓三十個孩子認字,讓三十個家庭有希望。那些說閑話的人在做什麼?在陰溝裡嚼舌根。
這就夠了。
中午,醫館也掛牌了。
餘文從百花鎮調來兩個徒弟,加上臨河鎮本地找的三個懂草藥的婦人,湊成一個小班子。葯櫃裡擺滿了藥材,診室裡放了張簡易的床。
餘文捋著鬍子笑:「林副鎮主,這下臨河鎮的百姓有個頭疼腦熱,不用往百花鎮跑了。」
「多謝餘先生。」林秀娘真心實意地行禮。
「謝什麼,都是為百姓辦事。」餘文道,「對了,聽說……有些閑話?」
林秀娘笑容淡了:「餘先生也聽說了?」
「聽說了。」餘文搖頭,「鄉下婦人,見識短淺,你別往心裡去。老夫行醫三十年,見過的人多了。有些人,你好了她罵你,你不好了她笑你,一輩子就活在別人的眼光裡。有些人,管你別人說什麼,該治病治病,該救人救人,活得坦蕩。秀娘,你想做哪種人?」
「我想做第二種。」林秀娘挺直腰桿。
「那就對了,去忙吧,這兒有老夫呢。」
下午,集市開張。
碼頭東邊那片空地,搭起了三十個棚子,劃出一百個攤位。賣菜的、賣肉的、賣布的、賣雜貨的,全都按區域擺好。王隊正帶著治安隊維持秩序,老周帶著人收衛生費——一個攤位一天一文錢,不貴,但規矩要立。
林秀娘在集市裡轉了一圈,不斷有人打招呼。
「林副鎮主!」
「秀娘來了?」
「副鎮主看看我這菜,新鮮著呢!」
林秀娘一一回應,臉上帶著笑。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裡有敬佩,有感激,也有好奇,但更多的,是認可。
而此時的李家村和林家村,又是另一番景象。
李家村,林秀娘的婆家。
婆婆坐在院子裡曬太陽,隔壁幾個婦人湊在一起做針線,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讓婆婆聽見。
「聽說了嗎?林家那個二丫頭,在臨河鎮當上副鎮主了!」
「副鎮主?多大的官?」
「管著一個鎮子呢!聽說手下好幾百人,月錢二十兩!」
「二十兩?!我的天,夠咱們家吃十年了!」
「嘖嘖,一個寡婦,能當這麼大的官?我看啊……八成是……」
話沒說完,但意思都懂。
婆婆手裡的針線停了,但沒擡頭。
一個婦人壓低聲音:「我聽說啊,那林秀娘在臨河鎮,根本不是當什麼奶娘。是給城主……餵奶呢。」
「餵奶?孩子都多大了,還喂什麼奶?」
「你傻啊,給大人喂唄。不然憑什麼給她當副鎮主?」
幾個人吃吃地笑。
婆婆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往屋裡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那幾個婦人一眼,聲音不大:
「我家秀娘在臨河鎮,管著上千人吃飯。你們在這,管著幾張破嘴。誰有出息,誰沒出息,瞎子都看得出來。」
說完,砰地關上門。
幾個婦人面面相覷,訕訕地散了。
林家村那邊,更熱鬧。
王氏穿著那身粉色綉梅花衣裳,頭髮梳得油光,坐在村口大槐樹下,周圍圍了一圈婦人。
「哎喲,你們是不知道,我家秀娘在臨河鎮,那可是這個!」王氏豎起大拇指,「副鎮主!管著學堂、醫館、集市,手下好幾十號人。城主見了我家秀娘,都得客客氣氣的!」
一個婦人酸溜溜:「王嫂子,那你家男人怎麼不去臨河鎮幹活啊?妹妹當大官,親哥還能沒個差事?」
王氏臉一僵,但馬上又笑起來:「你懂什麼!這叫妹子心疼哥哥!秀娘說了,哥哥在家享福就行,不用去幹活受累!」
「是嗎?」另一個婦人笑,「我怎麼聽說,是你家男人手藝不行,人家不要?」
「胡說八道!」王氏提高嗓門,「我家老實的手藝,得了我爹真傳!是秀娘怕哥哥累著,特意讓他在家歇著!等過些日子,就給安排個管事的活兒,輕輕鬆鬆拿高俸祿!」
眾人將信將疑,但也沒人敢反駁——畢竟林家村現在有二十多戶在臨河鎮幹活,全指著林秀娘呢。
「王嫂子,」一個年輕媳婦湊過來,「我娘家表弟想去臨河鎮幹活,您看……能不能幫著說句話?」
王氏眼睛一亮:「這個嘛……得看情況。秀娘那邊規矩嚴,不是什麼人都要的。不過嘛……要是我開口,那肯定沒問題!」
「那太謝謝王嫂子了!」年輕媳婦趕緊塞過來兩個雞蛋,「一點心意,您收著。」
王氏掂了掂雞蛋,滿意地笑了:「行,等我下次去臨河鎮,給你說說。」
等人都散了,王氏拎著雞蛋往回走,嘴裡哼著小曲。
路上遇見婆婆扛著鋤頭下地,王氏喊:「娘!又去地裡?別幹了,等秀娘來接咱們去享福!」
婆婆沒理她,埋頭往前走。
王氏撇撇嘴,扭著腰回家了。
一進門,看見林老實蹲在院裡磨鑿子,氣不打一處來:「磨什麼磨!有那工夫不如去求求秀娘,給你安排個輕省活兒!」
林老實悶聲道:「我手藝不夠,去了也丟人。」
「什麼夠不夠的!」王氏叉腰,「你是她哥!親哥!她當了大官,提拔親哥怎麼了?天經地義!」
「別說了。」林老實站起來,「秀娘不容易,別給她添亂。」
「我怎麼添亂了?」王氏嗓門更大了,「我這是為她好!她一個寡婦,當那麼大官,多少人眼紅?沒個自家人幫襯,被人欺負了怎麼辦?」
正吵著,院門被推開,林秀雲氣喘籲籲跑進來。
「嫂子!你別嚷嚷了!」
王氏一愣:「秀雲?你怎麼回來了?不是讓你在臨河鎮幫你姐嗎?」
「我就是回來傳話的。」林秀雲喘勻了氣,「姐說了,從今天起,林家村誰想去臨河鎮幹活,直接去碼頭找周管事報名。經過考核,手藝好的要,手藝不好的不要。誰說話都不好使,哪怕是親哥。」
王氏臉色變了:「秀娘真這麼說?」
「真說了!」林秀雲挺起兇脯,「姐還說了,以後誰再打著她的旗號收禮辦事,一律趕出臨河鎮,永不再用!」
王氏手裡的雞蛋啪嗒掉在地上,碎了。
林秀雲看都不看,轉身對林老實說:「哥,姐讓你明天去碼頭學手藝。學成了,自然有活兒幹。學不成,就回家種地。」
林老實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姐還說,臨河鎮不缺混日子的人,缺的是有本事、肯吃苦的人。哥,你好好學,別給姐丟臉。」
「我一定好好學!」林老實重重點頭。
王氏站在那兒,臉一陣紅一陣白,半天說不出話。
林秀雲最後看了她一眼:「嫂子,姐讓我轉告你——做人要踏實,別總想著走捷徑。臨河鎮的路,是一步步走出來的,不是靠嘴皮子吹出來的。」
說完,轉身走了。
院門關上,院子裡安靜下來。
林老實蹲下繼續磨鑿子,嘴裡嘀咕:「秀娘說得對……做人要踏實……」
王氏站在那兒,看著地上摔碎的雞蛋,忽然蹲下身,捂著臉哭了。
不知道是哭雞蛋,還是哭別的。
而此時臨河鎮的玉關院裡,林秀娘正抱著李長治,教他喊「娘」。
小傢夥咿咿呀呀,口水流了一下巴。
玉娘走過來,接過孩子:「秀娘,今天做得很好。那些閑話,你不理它,它就散了。你越在意,它越來勁。」
「秀娘明白了。」林秀娘笑道,「夫人,明天我想去趟李家村,接婆婆過來住。婆婆年紀大了,一個人太辛苦。」
「應該的,需要什麼,儘管說。」
「不用,我自己安排,我能安排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