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人在公門好修行,莫忘世上苦人多
紫宸殿裡的氣氛比臘月天還冷。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卻沒人敢大聲喘氣。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三個人身上來迴轉——站在左首的李辰,跪在殿中的孫有道,還有禦階上綳著小臉的八歲天子姬明。
龍椅旁垂著兩道珠簾,鄭太後和楊太後並肩坐在簾後。兩位太後今天沒穿常服,而是鄭重其事地著了朝服鳳冠,顯然是要為這場朝會壓陣。
「眾卿平身——」司禮太監的聲音都帶著顫。
百官起身,但腰都沒敢挺直。
姬老爺子作為宗正府代表,率先出列,拐杖重重杵地:「陛下!老臣今日要彈劾唐王李辰!」
小皇帝姬明下意識看向李辰,見李辰微微點頭,才壯著膽子說:「老宗正……請講。」
「唐王李辰,三大罪!」姬老爺子豎起三根枯瘦的手指,「第一,擅改祖制,廢陪葬,亂禮法!第二,幹涉後宮,廢冷宮,壞宮規!第三,誣陷忠良,彈劾帝師,欺君罔上!」
每說一條,殿內就冷一分。
說完三條,有些老臣已經暗自點頭。
姬老爺子喘口氣,繼續:「老臣請問唐王——周禮傳承八百年,歷代天子皆遵之。你一個外姓諸侯,憑什麼說改就改?陪葬乃示忠貞,冷宮乃正宮闈,這都是祖宗定下的規矩!你今日敢改陪葬,明日是不是要改祭祀?後日是不是要改宗廟?!」
這話誅心。
李辰卻笑了。
他走出隊列,先對禦階行禮,然後轉向姬老爺子:「老宗正,本王也問你三個問題。」
「你問!」
「第一,制定陪葬之制的周公,他自己崩逝時,可有妃嬪陪葬?」
姬老爺子一愣:「這……史書未載……」
「史書未載,那就是沒有。」李辰朗聲道,「連制定規矩的人都不守這規矩,我們後人守著幹什麼?守個虛名,害幾十條人命?」
「你……」
「第二,冷宮關押女子,最長的關了十五年。十五年不見天日,吃餿飯,穿破衣,還要被太監淩辱折磨——老宗正,這是『正宮闈』?這是人間地獄!」
殿內響起低低的吸氣聲。
有些官員臉色變了——他們家中也有女兒在宮中,雖然沒打入冷宮,但兔死狐悲。
「第三,孫有道身為帝師,不思教導陛下仁德,反而因陛下前日說了句公道話,就杖責天子!八歲孩童,手心打得腫如饅頭——老宗正,這就是你宗正府推舉的『忠良』?」
姬老爺子氣得鬍子直抖:「孫帝師嚴加管教,是為陛下好!玉不琢不成器……」
「好一個玉不琢不成器!」
李辰突然提高聲音,環視全場,「諸位大人!你們家中也有兒女吧?若你們八歲的兒子,因為說了句『不該活埋人』,就被先生打得手心潰爛——你們作何感想?!」
這話問得直接。
那些家中有幼子的官員,紛紛低下頭。
孫有道跪在地上,嘶聲道:「唐王!你這是歪曲事實!老臣教導陛下,是天經地義……」
「天經地義?」李辰走到孫有道面前,蹲下,直視他的眼睛,「孫有道,本王問你——陛下前日說了什麼,你要打他?」
「陛下……陛下擅改祖制……」
「陛下說了什麼話!」李辰厲喝。
孫有道被這氣勢懾住,結結巴巴:「陛下說……說『埋人不好,朕不準』……」
「就這一句?」李辰站起來,面向百官。
「諸位都聽見了!八歲天子,仁心流露,說『埋人不好』。就這一句話,孫有道打了五戒尺!這是教導?這是立威!這是報復陛下前日沒聽你們宗正府的話!」
真相被赤裸裸揭開。
姬老爺子臉色鐵青:「唐王!你這是強詞奪理!」
「強詞奪理的是你們!」
李辰轉身,從袖中掏出一捲紙,「這是冷宮三十七名女子的供狀!上面有她們的名字,入宮時間,關押原因,還有——身上的傷痕記錄!諸位要不要看看,什麼叫『正宮闈』?什麼叫『守規矩』?」
他展開紙卷,朗聲念道:
「張昭儀,入宮八年,因父獲罪牽連,打入冷宮五年。身上鞭痕十七處,燙傷三處。」
「王美人,入宮十二年,因小產瘋癲,打入冷宮十年。每日僅食粥半碗,冬無棉被。」
「劉才人,入宮十年,因言獲罪,打入冷宮七年。七年未出冷宮一步,現已半瘋。」
每念一個名字,殿內就安靜一分。
念到第七個時,有官員已經紅了眼眶。
念到第十五個時,鄭太後在簾後哽咽出聲。
全部念完,李辰將紙卷重重拍在孫有道面前:「孫帝師!你滿口禮法,滿口規矩!這些女子的苦,你看見了嗎?這些女子的命,你在乎嗎?」
孫有道嘴唇哆嗦,說不出話。
李辰環視全場,聲音忽然低下來,卻字字清晰:
「諸位大人,你們穿著官服,站在這裡,討論的是天下大事,決定的是萬民生死。可你們有沒有想過——你們手中的權力,從何而來?」
無人應答。
「權力來自百姓。」
李辰自問自答,「百姓供養你們,信任你們,把身家性命託付給你們。可你們呢?討論陪葬,討論冷宮,討論怎麼用規矩把人逼死——你們對得起這份信任嗎?」
他走到大殿中央,看著那些或羞愧、或憤怒、或茫然的面孔,緩緩說出那句醞釀已久的話:
「人在公門好修行,莫忘世上苦人多。」
聲音不大,卻像驚雷一樣,炸響在每個人心頭。
姬老爺子手裡的拐杖,「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老宗正張著嘴,想反駁,卻發不出聲音。
那些原本支持宗正府的官員,此刻都低下了頭。
鄭太後在簾後擦淚,對楊太後低聲道:「玉環,你聽見了嗎……『莫忘世上苦人多』……」
楊太後緊緊攥著手帕,用力點頭。
李辰繼續:「陪葬要廢,因為那是殺人。冷宮要廢,因為那是害人。孫有道要罷,因為他不配為師。這三件事,本王今天就要辦。誰贊成,誰反對?」
沉默。
長久的沉默。
然後,工部侍郎周大人第一個站出來:「臣……臣贊成!」
戶部郎中林大人跟上:「臣贊成!」
翰林院編修趙大人:「臣贊成!」
一個,兩個,十個……
越來越多官員出列。
最後,連一些世家出身的官員,也默默站到了贊成的那邊。
姬老爺子看著這場面,老淚縱橫:「你們……你們都反了……反了……」
鄭太後掀開珠簾,站起來:「老宗正,不是他們反了,是人心向背。陛下——」
小皇帝姬明趕緊坐直:「朕在。」
「下旨吧。」鄭太後聲音堅定,「廢陪葬,廢冷宮,罷孫有道帝師之職,交宗正府議罪。」
姬明用力點頭,脆生生道:「準!」
聖旨當場擬就,當場用印。
孫有道癱倒在地,被侍衛拖了出去。
姬老爺子被人攙扶著,顫巍巍走出大殿,背影佝僂得像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退朝後,百官走出紫宸殿,還在低聲議論。
「人在公門好修行,莫忘世上苦人多……唐王這話,說得真好。」
「是啊,這些年咱們在朝堂上爭來鬥去,可曾想過百姓苦不苦?」
「冷宮那些女子……真沒想到,慘成這樣。」
消息像長了翅膀,飛出皇宮,飛遍洛邑。
茶樓酒肆裡,說書人已經開始講今日朝會:
「……隻見唐王立於殿中,朗聲道:『人在公門好修行,莫忘世上苦人多!』此言一出,滿朝震動!那些平日裡滿口禮法的老臣,個個面紅耳赤……」
街頭巷尾,百姓議論:
「唐王仁義啊!」
「聽說廢了陪葬,那些妃嬪不用死了。」
「冷宮也要廢了,那些可憐女子能出來了。」
「人在公門好修行,莫忘世上苦人多——這話得記著!」
唐王府裡,姬玉貞聽完韓略的彙報,笑了。
「小崽子,這句話說得漂亮。」老太太抿了口茶,「不過你也把宗正府徹底得罪死了。接下來,他們要拚命了。」
李辰坐在對面,神色平靜:「讓他們來。本王正好借著這股風,把科舉的事也推下去。」
「科舉?」姬玉貞挑眉,「你想趁熱打鐵?」
「對,現在民心在我,官員中也有不少人開始轉向。這時候推出科舉細則,阻力會小很多。」
正說著,外頭傳來通報:「太後駕到——」
鄭太後和楊太後居然親自來了,沒帶多少隨從,隻跟著幾個心腹宮女。
兩人進了廳,先對姬玉貞行禮:「老夫人。」
姬玉貞擺擺手:「坐吧。二位太後今日來,是……」
鄭太後和楊太對視一眼,同時向李辰行了一禮。
李辰趕緊起身:「太後這是做什麼?」
「唐王,」鄭太後眼圈還紅著,「今日朝會上,你那句話……說到我們心裡去了。這些年在宮裡,我們也是『苦人』。」
楊太後接話:「從今往後,唐王但有所命,我們姐妹必全力支持。隻求……隻求唐王記得今日之言,莫忘這世上,還有我們這些深宮苦人。」
話說得誠懇。
李辰鄭重還禮:「二位太後放心,李某既說了這話,必終生踐行。」
陽光透過窗欞,照進廳堂。
而在洛邑城的另一端,宗正府裡,一場密謀正在展開。
姬老爺子躺在床上,氣若遊絲,但眼神狠厲:「去……去聯繫鄭國公、楊太師……還有各世家家主……李辰不死,世家必亡……」
山雨欲來。
但至少今日,公道二字,響徹了朝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