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4章 太廢銅了
新洛西大學堂。
電報機響了。
不是墨燃調試時那種斷斷續續的嗒嗒聲,是正經八百的、從百花鎮傳過來的信。
趙淑儀挺著大肚子坐在桌前,手裡攥著筆,眼睛盯著那個小鐵片。
劉雲舒站在她旁邊,屏著呼吸,大氣不敢出。
妞妞趴在桌沿上,下巴磕在木頭桌面上,眼睛瞪得溜圓。
鐵片響了。
「嗒——」一聲長音。
趙淑儀在紙上記了一個「一」。
「嗒嗒嗒。」三聲短音。
記了一個「三」。
「嗒嗒。」兩聲短音。
記了一個「二」。
「嗒嗒嗒嗒嗒。」五聲短音。
記了一個「五」。
「嗒——」一聲長音。
記了一個「一」。
五個數字。一、三、二、五、一。
趙淑儀翻開編碼本子,手指順著頁碼往下滑。一,百。三,花。二,鎮。五,好。一,百。
「百花鎮好。」她念出來,聲音有些發顫。
劉雲舒愣住了。「傳過來了?百花鎮傳過來的?」
趙淑儀點點頭,眼淚掉下來。妞妞跳起來,拍著手喊:「通了!通了!百花鎮通了!」
門外響起腳步聲。
餘樵推門進來。「通了?」
趙淑儀把那張紙遞給他。餘樵接過去,看著那五個字,手開始發抖。「百花鎮好。百花鎮好。」
他念了兩遍。「電報,通了。」
消息傳遍了整個西大。
學生們從教室裡湧出來,擠在算學院門口,踮著腳尖往裡看。
幾個教習站在廊下,交頭接耳,有人不信,有人半信半疑,有人瞪大眼睛等著看。
趙淑儀把那台電報機搬到門口,讓大家都看看。劉雲舒捧著那張紙,舉得高高的,讓所有人都能看見。
「百花鎮傳過來的!眨眼就到!」
一個學生擠到前面。「趙先生,真是百花鎮傳的?騎馬還得半天呢。」
「真是。百花鎮那邊,花傾月夫人親手按的。這邊響,那邊就按了。那邊按,這邊就響了。眨眼就到。」
另一個學生問:「那電報機,真能傳那麼遠?」
趙淑儀指著門外那根新立起來的電線杆。「看見那根杆子沒有?杆子上拉著銅線,銅線從新洛一直拉到百花鎮。電從線上走,眨眼就到。」
學生們仰著頭看那根杆子,有人點頭,有人搖頭,有人張大了嘴。
餘樵站在廊下,看著那些學生,開口了。「你們知道,這電報,為什麼能傳那麼遠嗎?」
學生們轉過頭看著他。
餘樵走上講台。「因為電。電比馬快,比鴿子快,比什麼都快。可電要走,得有路。銅線,就是電的路。路通了,電就能走。電走了,信就到了。」
一個學生問:「先生,那銅線從新洛拉到百花鎮,得多少銅?」
「不少。可這還隻是開始。以後要拉月亮城,拉鳳凰城,拉永濟城,拉月華城,拉洛邑。要拉的線,還多著呢。」
學生們倒吸一口涼氣。
趙淑儀在旁邊算了算。「先生,從新洛到百花鎮,用了好幾千斤銅線。到月亮城,比到百花鎮遠好幾倍。到鳳凰城,更遠。到洛邑,還得往北。這麼多銅,咱們有嗎?」
餘樵沉默了一會兒。「有。可不夠。」
「不夠?那怎麼辦?」
「用鐵。鐵比銅便宜,可導電不如銅。用鐵線,電弱得快,傳不遠。用銅線,電強,傳得遠。可銅貴,銅少。得省著用。」
妞妞舉起手。「餘爺爺,那不用銅線,用別的線行不行?」
餘樵問用什麼。
妞妞想了想。「銀線?銀也導電。」
餘樵笑了。「銀比銅還貴。用不起。」
妞妞又想了想。「那金線呢?」
餘樵笑得更厲害了。「金更貴。用不起。」
妞妞撅著嘴,不說話了。
李辰從門外走進來。
他站在門口聽了好一會兒,這時候才開口。「銅不夠,就用鐵。鐵線傳不遠,就加中繼器。中繼器多,多遠都能傳。可中繼器多了,線就多了。線多了,杆子就多了。杆子多了,麻煩就多了。」
餘樵看著他。「唐王,你說的這些,老朽懂。可中繼器多了,電還是會弱。弱了,信就傳錯了。傳錯了,就白傳了。」
「所以得用更好的線。銅線比鐵線好,銀線比銅線好。可銀太貴,用不起。銅也不便宜,得省著用。最好的法子,是用銅線拉主幹,鐵線拉支路。主幹遠,用銅。支路近,用鐵。這樣省銅,又不誤事。」
餘樵點點頭。「這法子行。可還有一件事。」
李辰問什麼事。
「線是裸的。下雨,導電。颳風,線晃。晃了,就碰在一起。碰在一起,就短路。短路了,電就沒了。信就傳不過去了。」
趙淑儀愣住了。「那怎麼辦?總不能把線藏起來吧?」
「藏起來?怎麼藏?埋地下?地下濕,線會爛。爛了,就斷了。」
「那用東西把線包起來?包起來,就不怕雨了。」
「包起來?用什麼包?」
劉雲舒想了想。「用布?用麻?用油紙?」
餘樵搖搖頭。「布會濕,麻也會濕,油紙會破。破了,還是漏電。」
妞妞又舉起手。「餘爺爺,那用什麼?」
餘樵沉默了好一會兒。「老朽也不知道。老朽年輕的時候,讀過一本洋人的書,說有一種東西,叫橡膠。橡膠不怕水,不怕潮,不怕爛。把橡膠包在銅線外面,線就不怕雨,不怕濕,不怕短路。」
「橡膠?那是什麼?」
「老朽也沒見過。隻聽說,是南洋那邊產的。從樹上割下來的汁,幹了,就是橡膠。橡膠軟,能捏,能拉,能包東西。包在線外面,電就跑不了。」
妞妞問:「那咱們去買呀!」
「買?南洋離咱們這兒,好幾萬裡。船要走大半年。而且橡膠這東西,洋人自己還不夠用,哪捨得賣給咱們?」
妞妞不說話了。
李辰站在門口,聽著餘樵的話,心裡一動。
橡膠。他當然知道橡膠是什麼。可這會兒,他沒法解釋。
他連電都還沒講明白,再說橡膠,就更說不清了。
「先生,橡膠的事,以後再說。先把銅線拉起來。能拉多遠,算多遠。能通幾個城,算幾個。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餘樵點點頭。「對。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學生。「你們都聽見了?電報通了,可還遠遠不夠。銅不夠,線不夠,橡膠也沒有。要通天下,得靠你們。你們學好了,就能找到銅,找到鐵,找到橡膠。就能把線拉得更遠,把信傳得更快。」
學生們齊聲喊:「學!」
餘樵笑了。「好。那就學。」
掌聲響起來,震得房樑上的灰往下掉。
趙淑儀站在講台上,摸著肚子,嘴角帶著笑。
電報通了,可路還長著呢。她的孩子,也會生在長長的路上。
傍晚的時候,李辰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張紙,紙上畫著電線杆、銅線、橡膠。柳如煙走進來,在他旁邊坐下。
「夫君,想什麼呢?」
「在想橡膠。」
「橡膠是什麼?」
「一種樹汁。幹了,就是橡膠。橡膠不怕水,不怕潮,能包電線。包了橡膠,線就不怕雨,不怕濕,不怕短路。電就能傳得更遠。」
「那咱們有嗎?」
李辰搖搖頭。「沒有。南洋才有。離咱們好幾萬裡。」
柳如煙握住他的手。「那就慢慢找。不急。」
「對。慢慢找。不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