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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撒馬爾罕的混亂

  河西走廊西段。

  十一匹快馬在戈壁上疾馳,馬蹄揚起滾滾黃塵。李神弓一馬當先,眼睛眯成一條縫,左眼的視力在風沙中更顯模糊,但右眼銳利如鷹。

  「頭兒,歇會兒吧!」身後的親衛王虎喊道,「馬都快吐白沫了!」

  李神弓勒住馬,回頭看去。十名親衛個個風塵僕僕,嘴唇乾裂。玄青小道士坐在馬背上搖搖晃晃,臉色發青。

  「歇兩刻鐘。」李神弓翻身下馬,「給馬飲水,吃乾糧。」

  眾人如蒙大赦,紛紛下馬。王虎從馬鞍旁解下水囊,先灌了自己一大口,才遞給馬喝。

  「頭兒,咱們這速度,再有三天能到撒馬爾罕嗎?」另一個親衛張鐵問。

  李神弓攤開地圖:「按計劃,明天過黑風峽,後天進大食國境,大後天到撒馬爾罕。但……」

  「但什麼?」

  「但這一路太平靜了,咱們出發兩天,連個商隊都沒遇見。河西走廊什麼時候這麼空了?」

  玄青湊過來,聲音虛弱:「李統領,會不會是撒馬爾罕的亂子傳開了,商隊都不敢走了?」

  「有可能。」李神弓收起地圖,「總之,越平靜越要小心。都檢查檢查火銃,別關鍵時候掉鏈子。」

  親衛們解開油布,露出裡面的火銃。鐵鑄的槍管泛著冷光,木製的槍托打磨得光滑。每桿火銃配了二十發定裝彈藥——紙殼裡包著火藥和鉛彈,用蠟封口。

  王虎拿著火銃比劃:「這玩意兒真能比弓箭強?」

  「侯爺說能,那就能。」李神弓拿過一桿,熟練地檢查擊發機構,「墨先生演示過,三十步內能打穿兩層皮甲。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這玩意兒聲音太大,一開槍就跟打雷似的。而且裝填慢,射一槍的時間夠我射三箭。」李神弓把火銃遞迴去,「所以侯爺交代了,不到萬不得已不用。」

  張鐵笑道:「頭兒,您這神箭手,是不是看不上這新傢夥?」

  「不是看不上。」李神弓搖頭,「是各有各的用處。弓箭適合遠射、速射,火銃適合近戰、破甲。真要遇上一隊重甲騎兵,弓箭射不穿,就得靠這個。」

  玄青從藥箱裡拿出個小瓷瓶:「各位大哥,這是貧道配的護耳丸。火銃聲響太大,開槍前含一顆在嘴裡,能保護耳朵。」

  「還有這東西?」王虎接過瓷瓶,倒出一顆黑乎乎的藥丸,「苦不苦?」

  「苦,但有用。」

  眾人說笑間,李神弓爬上旁邊的高坡,瞭望四方。戈壁一望無際,除了風聲,什麼也沒有。

  太安靜了。

  安靜得讓人心慌。

  同一時間,撒馬爾罕城西,「鎮西錢莊」後院密室。

  李嫣然蜷縮在角落裡,手裡攥著把匕首。密室很小,隻有丈許見方,堆著幾個木箱。牆上有個小氣窗,透進一絲微光,能看見灰塵在光柱裡飛舞。

  外面傳來模糊的喊殺聲、哭叫聲,偶爾有重物倒塌的巨響。

  已經五天了。

  國王阿拔斯暴斃的消息傳開時,李嫣然正在錢莊二樓核對賬目。先是聽見街上有馬蹄聲,然後是士兵奔跑的腳步聲。她推開窗,看見一隊騎兵衝進王宮,接著就是衝天而起的黑煙。

  「夫人!不好了!」護衛隊長趙沖衝上樓,「三位王子打起來了!大食國軍隊進城了!」

  李嫣然當機立斷:「關緊大門,所有護衛上牆。把金銀細軟搬進密室,賬冊燒掉!」

  「燒賬冊?」

  「對!」李嫣然臉色蒼白但聲音堅定,「賬冊上有所有儲戶信息,不能落到亂軍手裡。燒乾凈,灰燼撒進井裡。」

  那是五天前的事了。這五天,撒馬爾罕成了地獄。

  起初是王宮衛隊和三位王子的私兵混戰,然後大食國駐軍以「維持秩序」為名進城,實則趁火打劫。再後來,城裡的地痞流氓、逃奴、亡命徒都冒出來了,見商鋪就搶,見女人就拖。

  鎮西錢莊因為牆高門厚,護衛又拚死抵抗,撐過了前三波衝擊。但昨天下午,一夥百來人的暴徒扛著撞木來了。

  「裡頭的中原女人!交出金銀,饒你們不死!」

  「聽說那中原娘們兒長得水靈,哥幾個開開葷!」

  李嫣然在牆頭看著那些瘋狂的面孔,知道守不住了。

  「趙隊長,帶所有人進密室。」她下令,「把前院堆滿柴火,澆上火油。他們敢衝進來,就點火。」

  「那咱們……」

  「密室有暗道,通隔壁廢棄的染坊。」李嫣然咬著嘴唇,「賭一把,賭他們搶完就走,不會仔細搜。」

  賭贏了前半局——暴徒撞開大門,看見滿院柴火和手持火把的護衛,猶豫了。畢竟搶劫是為了財,不是為了同歸於盡。

  但也隻猶豫了片刻。

  「怕什麼!衝進去!金銀肯定在裡頭!」

  混戰中,趙沖帶著五個護衛斷後,點燃了柴火。李嫣然和其餘人鑽進密室,封死了入口。

  透過氣窗,她看見火光衝天,聽見趙沖最後的怒吼。

  然後就是漫長的等待。

  密室裡除了她,還有三個女賬房、兩個丫鬟,都嚇得瑟瑟發抖。糧食和水隻夠三天,今天已經是第五天,早斷了。

  「夫人……我們會不會死在這裡?」最小的丫鬟春杏哭著問。

  「不會。」李嫣然聲音嘶啞但堅定,「侯爺會派人來救我們。」

  「可是……侯爺怎麼知道……」

  「已經飛鴿傳信到望西驛了,那邊收到後會想辦法通知侯爺的。」

  其實李嫣然心裡也沒底。西域距中原上千裡,等侯爺得到消息,再派人來,她們恐怕早就……

  但她不能這麼說。她是主心骨,她慌了,其他人就徹底垮了。

  「都省著力氣,別說話。」李嫣然從懷裡掏出最後半塊饢餅,掰成五份,「一人一口,慢慢嚼。」

  饢餅硬得像石頭,但沒人嫌棄。春杏吃得急,噎得直捶兇口。

  李嫣然把水囊遞給她——水囊也快空了,隻剩底子一點水。

  「夫人,您喝。」春杏推回來。

  「我喝過了。」李嫣然說謊,「你們喝。」

  正這時,外面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

  「……這破院子燒成這樣,還有啥可搜的?」

  「你懂個屁!這是中原人的錢莊,肯定有密室!仔細找找,牆是空的還是實的!」

  李嫣然心臟驟停。她捂住春杏的嘴,用眼神示意所有人別出聲。

  腳步聲在密室上方來回走動。有人用刀柄敲擊地面,咚咚作響。

  「這兒是實心的!」

  「那兒呢?」

  「那兒也是……」

  敲擊聲越來越近。李嫣然握緊匕首,手心裡全是汗。如果被發現,她決定先殺了三個女賬房和兩個丫鬟,然後自盡——絕不能落到那些畜生手裡。

  突然,外面傳來喊聲:「老六!找到好東西了!後院的井裡撈出來個箱子!」

  「啥箱子?」

  「沉甸甸的,肯定是金銀!」

  腳步聲迅速遠去。

  密室裡,五個人同時鬆了口氣,癱軟在地。

  李嫣然這才發現,自己後背全濕了。

  那是她讓趙沖扔進井裡的箱子——裡頭裝的是銅錢和碎銀子,真正的金錠和珠寶早被她藏進了密室夾層。用一箱銅錢引開暴徒,值了。

  但能引開多久?

  李嫣然靠在牆上,閉上眼睛。她想起李辰對她說的話:「嫣然,西域兇險,你要保護好自己。錢莊的財產重要,但你的命更重要。必要時,一切都可以捨棄,包括錢莊。」

  「那侯爺的信任……」

  「信任是相互的。我相信你能儘力,你也該相信我,不會因你丟了錢莊就怪罪你。」

  李嫣然苦笑。侯爺,妾身儘力了。可這亂世,光儘力不夠,還得有運氣。

  她現在,就等著那點運氣。

  河西走廊,傍晚。

  李神弓小隊在一處驛站廢墟過夜。驛站早就被燒毀了,隻剩殘垣斷壁。院子裡有具屍體,看衣服是驛卒,死了至少三天。

  「造孽。」王虎蹲下檢查,「一刀斃命,搶東西的。」

  「把屍體埋了。」李神弓下令,「今晚輪流守夜,兩人一班。」

  眾人默默幹活。挖坑,埋屍,堆起個小土包。沒有香,玄青從行囊裡掏出三根線香點燃,插在墳前。

  「無量天尊。」

  夜裡,戈壁的風像鬼哭。眾人圍著篝火,沒人說話。

  「頭兒,您說……嫣然夫人現在還活著嗎?」

  篝火噼啪作響。

  「活著。」李神弓往火裡添了根柴,「她必須活著。」

  「可是撒馬爾罕都亂成那樣……」

  「亂歸亂,嫣然夫人不是弱女子,她能獨自在西域經營錢莊,能跟各國商人打交道,能在大食國權貴間周旋。這樣的女子,不會輕易死。」

  「侯爺說過,嫣然夫人最厲害的不是語言,是腦子。她懂得審時度勢,懂得取捨,懂得保命。咱們要做的,就是在她撐不住之前趕到。」

  「頭兒,要是……要是咱們趕到時,夫人已經……」

  話沒說完,但意思都明白。

  李神弓沉默良久,從懷裡掏出那枚姬家玉佩。

  月光下,玉佩泛著溫潤的光。

  「如果夫人不在了,咱們就把錢莊能帶走的都帶走,把害她的人找出來,殺乾淨。」

  聲音很平靜,但所有人都打了個寒顫。

  他們知道,李神弓說到做到。

  這個平時沉默寡言的神箭手,一旦動了殺心,那就是不死不休。

  後半夜,李神弓值哨。

  他坐在殘牆上,望著西方。撒馬爾罕在那個方向,還有兩天的路程。

  懷裡,火銃冰冷堅硬。

  侯爺說這是利器,是改變戰場的東西。

  李神弓相信侯爺,但他更相信自己的箭。

  箭不會炸膛,不會啞火,不會受潮。

  箭就是箭,簡單,可靠,緻命。

  不過……如果火銃真像侯爺說的那麼厲害,那這次撒馬爾罕之行,或許能用上。

  正想著,遠處傳來馬蹄聲。

  李神弓瞬間趴低,右眼眯起。月光下,一隊騎兵從西邊而來,大約二十人,打著火把,馬背上馱著大包小包。

  搶劫歸來的暴徒。

  李神弓輕輕吹了聲口哨——夜梟的叫聲。這是暗號。

  廢墟裡,熟睡的親衛們瞬間驚醒,無聲無息地拿起武器,各自找好位置。

  王虎爬到李神弓身邊:「頭兒,幹不幹?」

  「看看情況,如果是普通馬匪,放過去。如果是大食國軍隊……」

  「是軍隊。」王虎眼尖,「你看,第三匹馬旁邊那個,穿的是大食國百夫長的鎧甲。」

  李神弓眼神一冷。

  大食國軍隊,趁亂搶劫,還往東走……

  這是搶夠了要撤?

  「準備。」李神弓緩緩拉開弓,「聽我號令。」

  騎兵隊越來越近。火把照亮了那些人的臉,個個興高采烈,馬背上的包袱沉甸甸的,有的還在滴血。

  「哈哈!這次發了!那家珠寶店的老闆娘,藏了一匣子紅寶石!」

  「你那算啥!我搶的那個糧商,地窖裡全是金銀器!」

  「可惜讓那幾個娘們兒跑了……」

  污言穢語隨風飄來。

  李神弓數了數,二十三人。他這邊十一人,但有心算無心,夠了。

  騎兵隊走到廢墟前三十步時,李神弓鬆開了弓弦。

  箭矢破空,無聲無息。

  最前面的騎兵喉嚨中箭,栽下馬。

  「敵襲——」

  喊聲剛出口,第二箭、第三箭已到。李神弓的連珠箭,三箭幾乎同時射出,三人落馬。

  親衛們從廢墟裡殺出。張鐵帶著三人從左邊沖,王虎帶三人從右邊沖。火銃沒動——侯爺交代過,不到萬不得已不用。

  戰鬥結束得很快。二十三個搶紅了眼的士兵,碰上十一個訓練有素的殺手,結果毫無懸念。

  李神弓走到那個百夫長屍體前,翻開包袱。金銀珠寶,古董玉器,還有幾件染血的女人衣裳。

  「畜生。」王虎啐了一口。

  「搜身,有用的帶走,屍體扔遠。」李神弓下令,「馬匹牽走,咱們換馬。」

  「頭兒,這些金銀……」

  「帶上,都是撒馬爾罕百姓的血汗,咱們帶回去,能還一點是一點。」

  眾人忙碌起來。玄青蹲在一邊乾嘔——這是他第一次親眼看見殺人。

  李神弓走過去,遞過水囊:「第一次都這樣,習慣就好。」

  「李統領……你們經常這樣殺人嗎?」

  「不經常,但該殺的時候,絕不手軟。」

  他拍了拍玄青的肩膀:「小道士,記住,在這亂世,有時候殺人是為了救更多人。這些兵活著,會有更多百姓遭殃。他們死了,也許就能少幾個家破人亡。」

  玄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天亮前,小隊再次出發。多了二十三匹馬,速度能快不少。

  李神弓跑在最前面,心裡算著時間。

  明天,一定要趕到撒馬爾罕。

  嫣然夫人,撐住。

  我們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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