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夫人要撈一把再走
撒馬爾罕西城門,兩扇包鐵木門歪歪斜斜地敞著,門闆上滿是刀斧砍痕和乾涸的血跡。
城樓上的崗哨空無一人,隻有幾面破爛的旗幟在晨風中無力地耷拉著。
李神弓趴在城外土丘後,透過單筒望遠鏡觀察城門。
「頭兒,這也太容易了吧?」王虎壓低聲音,「城門大開,連個守門的都沒有?」
「不是容易,是亂透了。」李神弓收起望遠鏡,「城裡的人要麼在搶,要麼在逃,要麼在躲,誰還顧得上守門?」
張鐵湊過來:「那咱們直接進去?」
「等等。」李神弓指了指城門兩側的街巷,「看見沒?那些巷口都有人影。不是守軍,是等著搶進出城的人的暴徒。」
眾人仔細看去,果然。幾條巷子裡都藏著三五成群的人,手裡拿著刀棍,眼睛盯著城門方向。
「咋辦?」王虎問。
李神弓沉吟片刻:「分三隊。我帶玄青、張鐵走正面;王虎帶三人繞到左邊那條街,從後面包抄巷子裡的;剩下四人去右邊。記住,動作要快,動靜要小。用弓弩解決,別用火銃。」
「明白!」
「一刻鐘後,城門洞匯合。」
眾人分頭行動。李神弓帶著玄青和張鐵,沿著城牆根慢慢靠近城門。玄青背著藥箱,臉色發白,但眼神還算鎮定。
離城門還有五十步時,左側巷子裡竄出三個人,拎著砍刀攔在路中。
「站住!哪來的?」
李神弓停下腳步,右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動——這是讓張鐵準備動手的信號。
「做生意的,進城找人。」李神弓平靜回答。
「做生意?」為首的是個疤臉漢子,上下打量著三人,「這年月還做生意?行啊,把貨物交出來,留你們一條命。」
「我們沒帶貨物。」
「沒帶貨?那就是帶錢了?把錢交出來!」
話音未落,右側傳來弓弦輕響。疤臉漢子喉嚨上突然多了支箭,瞪著眼睛倒下。另外兩人還沒反應過來,李神弓的短刀已經抹過一個的脖子,張鐵的長槍刺穿了另一個的兇膛。
整個過程不到三息。
玄青站在旁邊,手還按在藥箱上,戰鬥已經結束了。
「走。」李神弓甩掉刀上的血,腳步不停。
城門口又衝出五六個暴徒,看見地上的屍體,愣了一下。就這一愣神的功夫,左右兩側同時響起慘叫——王虎和另一隊人到了。
李神弓沒停留,徑直走進城門洞。城內景象比城外更慘——街道兩側的店鋪全被砸開,貨架倒了一地,布匹、瓷器、糧食灑得到處都是。幾具屍體橫在街心,已經發臭。遠處傳來女人的哭喊和男人的狂笑。
「錢莊在城西,走。」李神弓辨認方向,帶頭跑起來。
七拐八拐,穿過三條街,前方出現一片燒焦的廢墟。院牆塌了一半,大門隻剩個焦黑的框子,院子裡堆著燒成炭的木料,還在冒著青煙。
正是鎮西錢莊。
李神弓的心沉了下去。燒成這樣……
「搜!」他咬牙道,「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十一個人散開,在廢墟裡翻找。玄青蹲在一處焦黑的木闆前,用手摸了摸:「李統領,這下面有空間!」
眾人圍過來,合力掀開木闆。下面是三尺見方的洞口,有台階通往下邊。
「暗道!」王虎大喜。
李神弓率先下去,王虎舉著火把跟上。暗道很窄,隻能容一人通過,走了十幾步,前面是堵磚牆。
「空的。」李神弓敲了敲,「後面有空間。」
「讓我來。」玄青擠上前,從藥箱裡掏出個小瓷瓶,倒出些粉末撒在磚縫上。粉末遇水嗤嗤作響,冒出白煙。
「這是什麼?」王虎問。
「化石灰的藥粉。磚縫用石灰粘的,化了就能拆。」玄青解釋。
果然,片刻後,幾塊磚鬆動了。李神弓輕輕一推,磚牆露出個缺口。
「裡面有人嗎?」李神弓喊道。
死寂。
「我是李神弓,奉鎮西侯之命來接嫣然夫人!」
還是沒聲音。
李神弓心一橫,用力推倒磚牆。火把照進去,密室一覽無餘——丈許見方的空間,角落裡蜷縮著五個人,個個面黃肌瘦,嘴唇乾裂。最前面那個女子,雖然滿臉污垢,但那雙眼睛,李神弓認得。
「嫣然夫人!」王虎驚喜道。
李嫣然愣愣地看著突然出現的人,好半天才喃喃道:「我不是在做夢吧……」
「不是夢。」李神弓快步上前,「屬下來遲,讓夫人受苦了。」
春杏哇的一聲哭出來:「真的……真的有人來救我們了……」
三個女賬房也跟著哭。五天五夜的恐懼、絕望,在這一刻全部釋放。
李神弓解下水囊遞給李嫣然:「夫人,先喝水。」
李嫣然接過水囊,卻沒急著喝,而是先遞給身後的春杏,然後才小口抿了一下。就這一口水,她感覺自己又活過來了。
「趙隊長他們……」李嫣然問。
李神弓沉默,緩緩搖頭。
李嫣然閉上眼睛,深吸口氣:「知道了。他們的家人,侯國會撫恤。」
「夫人,此地不宜久留,咱們得馬上走,城裡越來越亂,再晚可能就出不去了。」
「等等。」李嫣然站起來,腿一軟差點摔倒,王虎趕緊扶住。
「夫人?」
「錢莊雖然燒了,但有些東西還在。」李嫣然指著密室一角,「把那塊地磚撬開。」
張鐵用刀撬開地磚,下面是個鐵皮箱子。打開,滿滿一箱金錠,還有幾袋珠寶。
「這是錢莊的本金,三百兩黃金,還有這些珠寶首飾,另外,夾層裡還有賬冊副本和儲戶印鑒——雖然錢莊沒了,但賬不能爛。」
眾人七手八腳把東西搬出來。
李嫣然又走到另一面牆,摸索片刻,按下塊活動的磚,露出個小洞,從裡面掏出個油布包。
「這是什麼?」玄青好奇。
「撒馬爾罕城一百二十七家主要商行的資料。」李嫣然小心翼翼地打開油布包,裡面是厚厚一疊紙,「每家商行的掌櫃姓名、經營項目、資產規模、信譽評價,全在這裡。」
李神弓不解:「夫人,咱們逃命要緊,帶這些……」
「不僅要帶這些,還要帶人。」李嫣然眼睛亮起來,「神弓,你說這撒馬爾罕亂成這樣,什麼時候能安定?」
「少則一兩個月,多則半年。」
「那這期間,這些商人怎麼辦?店鋪被搶,貨物被燒,人能不能活著都是問題。」
「但如果咱們現在去找到他們,告訴他們——跟我們走,去望西驛。那裡有鎮西侯國的軍隊保護,有完整的商路,有公平的交易環境……」
王虎瞪大眼睛:「夫人的意思是……趁亂挖人?」
「不是挖人,是救人,當然,救了人,他們自然要找個地方重新做生意。望西驛現在正缺商戶,如果一下子能去幾百家,帶去幾千上萬人,那以後西域的生意重心,不就慢慢移到咱們那兒了?」
李神弓皺眉:「夫人,這太冒險了。咱們隻有十一個人,要在這亂城裡找商人,還要說服他們背井離鄉……」
「不用找太多。」李嫣然翻著資料,「重點找二十家,不,十五家。這十五家都是撒馬爾罕的行業龍頭,他們一動,下面的小商戶自然跟著動。」
她抽出幾頁紙:「比如這家『絲路駝幫』,專做絲綢運輸,有三百匹駱駝,一百多號人。掌櫃叫阿蔔杜勒,跟我打過幾次交道,人實在,重信譽。還有這家『香料世家』,三代做香料生意,掌握著去天竺的商路……」
李神弓看著李嫣然侃侃而談,明白侯爺為什麼這麼看重這個女人了。
這都什麼時候了,命都快沒了,她居然還在想怎麼趁火打劫——不對,是趁亂布局。
「夫人,就算咱們找到人,人家憑什麼相信咱們?憑什麼拋家舍業跟咱們走?」
「就憑這個。」李嫣然舉起那塊姬家玉佩,「周天子的信物。還有這個——」她又從懷裡掏出個銅牌,上面刻著鎮西侯國的徽記,「鎮西侯國的通關文書。告訴他們,去瞭望西驛,免稅三年,提供場地,軍隊保護。」
李神弓還在猶豫,外面突然傳來嘈雜聲。
「頭兒!有一大群人朝這邊來了!」放哨的親衛衝進密室,「起碼五六十人,拿著武器!」
李神弓眼神一冷:「準備戰鬥!」
「等等。」李嫣然拉住他,「先看看是什麼人。如果是暴徒,再打不遲。」
眾人爬上廢墟,躲在斷牆後觀察。隻見街角轉出一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個個背著包袱,推著闆車。領頭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者,身材微胖,一臉焦急。
「是阿蔔杜勒!」李嫣然低聲道,「絲路駝幫的掌櫃!」
她站起身,揮手喊道:「阿蔔杜勒掌櫃!」
老者一愣,眯起眼睛看過來,隨即大喜:「李夫人!您還活著!」
兩撥人匯合。阿蔔杜勒看見錢莊的慘狀,連連嘆氣:「造孽啊!我昨天還來過,想找您商量出路,結果看見燒成這樣,以為您……」
「僥倖躲過一劫。」李嫣然簡短道,「您這是?」
「逃命啊!」阿蔔杜勒苦笑,「我的駝隊被搶了一半,倉庫也被燒了。現在城裡待不下去了,想往東走,去于闐或者龜茲避避風頭。」
「去什麼于闐龜茲。」李嫣然抓住機會,「跟我去望西驛。」
「望西驛?」阿蔔杜勒一愣,「那是鎮西侯國的地方吧?離這兒可遠了……」
「遠是遠,但安全,您也知道,我跟鎮西侯的關係。隻要去瞭望西驛,我保證——第一,軍隊保護,沒人敢搶你;第二,免稅三年;第三,提供場地和住處;第四,商路暢通,中原的絲綢、瓷器,西域的香料、寶石,都能做。」
阿蔔杜勒心動,但猶豫:「可是……我這一大家子人,還有剩下的駝隊……」
「我派人護送。」李神弓開口,「我們有十一人,加上你們的護衛,湊個三四十人的隊伍,一般暴徒不敢惹。」
「這位是?」
「鎮西侯麾下親衛統領,李神弓。」
阿蔔杜勒打量李神弓,看見他背上的弓和腰間的刀,又看看周圍那些精悍的親衛,終於點頭:「行!我信李夫人!不過光我去不夠,得再找幾家。人多力量大,路上也安全。」
「正要找。」李嫣然笑了,「香料世家的老哈桑,珠寶行的艾米爾,糧商巴希爾……這些您能聯繫上嗎?」
「能!老哈桑是我親家,艾米爾昨天還跟我在一起,巴希爾……他店鋪在城東,不知道還活著沒。」
「那就分頭行動。」李嫣然當機立斷,「阿蔔杜勒掌櫃,您帶路,咱們去找人。今天日落前,務必湊齊至少十家,然後連夜出城!」
計劃定下,立刻行動。李神弓帶五人保護李嫣然和阿蔔杜勒,王虎帶剩下的人和駝隊的護衛一起,分兩路去找人。
撒馬爾罕的街道上,亂象依舊。但有了明確目標,反而沒那麼可怕了。
一個時辰後,他們在城南一處地窖裡找到了香料世家的老哈桑——老頭正帶著全家老小躲著,倉庫被燒,兒子在混亂中受傷,急需醫治。
「去望西驛?好好好!這鬼地方一天也待不下去了!」老哈桑一聽就同意。
又一個時辰,在城西的廢墟裡找到珠寶行的艾米爾——他的店鋪被洗劫一空,但人沒事,正愁沒出路。
「李夫人,我跟你走!但話說在前頭,我這些夥計都得帶上,一個不能少!」
「都帶!」
到中午時,已經聚集了八家商戶,連帶家屬、夥計、護衛,足有二百多人。車隊排成長龍,駝鈴叮噹。
「還差兩家。」李嫣然看著名單,「糧商巴希爾,還有瓷器行的……」
話音未落,前方街口突然衝出一隊人馬,大約三十多人,個個騎著馬,手持彎刀,攔住去路。
「站住!把貨物留下!」
為首的獨眼漢子獰笑道:「喲,這不是阿蔔杜勒掌櫃嗎?這是要跑啊?跑可以,東西得留下!」
阿蔔杜勒臉色一變:「烏茲爾!你這強盜!前天才搶了我三十匹駱駝,今天還要搶?」
「搶你怎麼了?這年頭,誰拳頭大誰說了算!兄弟們,上!」
三十多騎衝過來。
李神弓擡手:「火銃準備。」
五名親衛迅速取出火銃,裝填彈藥,動作熟練。阿蔔杜勒等商人看得目瞪口呆——這是什麼東西?
「放!」
五桿火銃同時開火,聲如炸雷。
沖在最前面的五匹戰馬嘶鳴著倒下,馬背上的騎手摔出去老遠。後面的馬受驚,亂成一團。
烏茲爾穩住坐騎,獨眼裡滿是驚駭:「什麼妖法?!」
「再來!」李神弓冷聲道。
第二輪齊射。又有三人落馬。
「撤!快撤!」烏茲爾終於怕了,調轉馬頭就跑。剩下的人也跟著逃,轉眼間跑得乾乾淨淨。
街上一片死寂。隻有火藥味在空氣中瀰漫。
阿蔔杜勒張著嘴,半天才結結巴巴道:「這……這是……」
「火銃。」李神弓收槍,「鎮西侯國的新兵器。」
老哈桑顫巍巍上前,看著地上的屍體和傷馬,喃喃道:「神器……這是神器啊……」
有這種兵器保護,還怕什麼強盜?
「現在,還有人不想去望西驛嗎?」李嫣然高聲問。
所有人都搖頭。
「那好,繼續找人,日落前出城!」
太陽偏西時,隊伍已經擴充到十二家商戶,近三百人。糧商巴希爾也找到了——他躲在城外的莊園裡,聽說有望西驛這個去處,毫不猶豫就加入了。
城門口,守門的暴徒看見這麼大隊伍,本想上來敲詐,但看見隊伍裡那些持著火銃的親衛,又縮了回去。
李神弓一馬當先,帶著車隊駛出撒馬爾罕。
回頭望去,這座曾經繁華的西域明珠,如今濃煙四起,哭喊隱約。
李嫣然坐在馬車裡,看著手中的商戶名單,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錢莊燒了,是損失。
但帶回去這十二家商戶,還有他們背後的渠道、資源、人脈……
這買賣,不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