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廟會
洛邑內侍省。
郭槐坐在太師椅上,面前跪著三個黑衣人。老宦官手裡撚著串佛珠,珠子一顆顆滑過指間,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西市要辦廟會?」郭槐眼皮都沒擡。
「是。」為首的黑衣人低頭,「鄭楊兩家出錢,說是為陛下祈福,為洛邑消災。已經報請禮部批準,定於二月初三到初五,連辦三天。」
「祈福?」郭槐笑了,笑聲尖細,「鄭國公和楊太師什麼時候這麼虔誠了?前幾日還在家摔杯子罵娘,這會兒倒想起給陛下祈福了?」
第二個黑衣人稟報:「公公,還有一事。這兩天城裡,多了不少生面孔。西城門守軍報上來,光是初一一天,就有三十多個『走親戚』『做短工』的生人進城。查了路引,都合規,但……」
「但什麼?」
「但這些人的口音,五花八門。」黑衣人遲疑,「有東山國的,有鄭國的,甚至還有兩個帶鎮西口音的。」
佛珠停了。
郭槐睜開眼睛:「鎮西口音?」
「是。那兩人自稱是永濟城的貨郎,來洛邑賣陶瓷。行李查了,確實是瓷器。但守軍說,那兩人手上有老繭,位置像是常年握兵器的。」
郭槐沉默片刻。
「繼續。」
第三個黑衣人開口:「禁軍右營那邊,昨天有五個老兵『請假回鄉』。左營也有三個。查了,這些人老家都不在洛邑附近,但請假的理由都是『家中急事』。」
「有意思。」郭槐站起來,走到窗前,「鄭虎和楊勇才死幾天,左右兩營就開始有異動了。祈福廟會,生人進城,老兵請假……這些事湊在一起,太巧了。」
三個黑衣人都低著頭。
郭槐轉身:「去查。第一,廟會籌備都有哪些人參與,名單給我。第二,城裡那些生面孔,盯緊了,看他們都去哪兒,見什麼人。第三,左右兩營所有請假的、調動的、行為異常的,全記下來。」
「是!」
黑衣人退下後,郭槐在屋裡踱步。
佛珠又開始撚動,速度比剛才快。
「李辰……」老宦官喃喃自語,「是你來了嗎?」
二月初二,西市。
廟會籌備已經熱火朝天。鄭國公府和楊太師府的家丁在搭戲台、擺攤子,吆喝聲不斷。百姓們圍在旁邊看熱鬧,議論紛紛。
「鄭家楊家這回大方啊,瞧這戲台搭的,比過年還氣派。」
「說是為陛下祈福,我看是心虛吧?郭公公掌權,這兩家怕了,趕緊表忠心。」
「管他呢,有熱鬧看就好。」
街角茶樓二樓,靠窗的雅間裡,李辰和韓略對坐著喝茶。兩人都換了普通商人的打扮,粗布棉袍,毫不起眼。
韓略從窗口往下看,低聲道:「侯爺,郭槐的人已經在盯了。茶樓對面那個賣糖葫蘆的,半個時辰沒賣出去一串,光盯著咱們這邊看。」
李辰喝了口茶:「讓他盯。咱們今天就是來看熱鬧的普通商人,怕什麼?」
「可侯爺,咱們的人都分批進城了,會不會……」
「分批進,分散住,每天換地方。」李辰道,「郭槐就算髮現異常,也抓不到所有人。更何況,他現在不敢大動——廟會是『為陛下祈福』,他要是公然搗亂,就是打天子的臉。」
韓略點頭,但眉頭還是皺著。
樓下突然傳來喧嘩聲。
一隊禁軍走過來,領頭的校尉大聲吆喝:「都聽好了!廟會期間,所有人必須遵守規矩!不許聚眾鬧事,不許私帶兵器,違者嚴懲!」
百姓們紛紛讓路。
校尉走到戲台前,看著正在搭檯子的鄭府管家:「鄭福,廟會名單呢?拿來查驗。」
鄭福賠著笑遞上名冊:「軍爺,都在這兒了。唱戲的、雜耍的、賣小吃的,一共一百二十八人,全是清白身家。」
校尉翻看名冊,手指一個個點過去:「張三,李四,王五……這個趙六是什麼人?」
「是東山請來的變戲法的班子。」
「東山?」校尉擡眼,「路引呢?」
鄭福趕緊又遞上一沓文書。校尉仔細查驗,沒發現問題,但眼神還是狐疑。
茶樓上,韓略手心冒汗。
那個「趙六」,其實是鎮西侯國的一個百夫長,擅長偽裝和偵查。
李辰卻神色如常,甚至還有心情夾了塊糕點:「這洛邑的桂花糕,不如咱們新洛的甜。」
樓下,校尉查驗完畢,把名冊扔回給鄭福:「記住了,廟會期間,所有人必須待在指定區域。我們會派人巡邏,發現可疑的,立刻抓人。」
「是是是,軍爺放心。」
禁軍走後,鄭福擦了擦額頭冷汗,繼續指揮搭台。
韓略鬆了口氣:「侯爺,好險。」
「險什麼?」李辰笑了,「郭槐越是這樣查,越說明他心虛。他現在就像條被驚動的老狗,四處嗅,但咬不準該咬哪兒。」
「可咱們的計劃……」
「計劃照舊,郭槐查得越嚴,鄭楊兩家越會團結。人被逼到絕境,才會拚命。」
二月初三,廟會第一天。
西市人山人海。戲台上咿咿呀呀唱著戲,雜耍班子翻著跟頭,小吃攤飄著香氣。孩子們跑來跑去,大人們說說笑笑,表面上一片祥和。
但暗地裡,無數雙眼睛在互相盯著。
郭槐坐在內侍省,聽著一個個彙報。
「公公,廟會現場發現三十二個可疑人物。其中十八個是鄭楊兩家的護衛改扮的,十四個身份不明,正在追蹤。」
「右營今天又有七人請假。」
「左營兩個校尉『突發急病』,回家休養。」
「西城門今天又進來二十多個生面孔,路引齊全,但口音雜亂。」
郭槐的佛珠越撚越快。
太巧了,一切都太巧了。
廟會、生人、請假、病休……這些事單獨看都沒問題,但湊在一起,就像一張漸漸收緊的網。
「公公,」黑衣人低聲問,「要不要提前動手?把鄭楊兩家抓起來,嚴刑拷打,不怕問不出東西。」
郭槐搖頭:「抓?用什麼理由?鄭楊兩家現在老老實實辦廟會,給陛下祈福,你抓他們,天下人怎麼看我?」
「那……」
「等他們自己跳出來。傳令下去,二月初五,廟會最後一天,增派一倍兵力到西市。所有禁軍,刀出鞘,弓上弦。隻要有人敢異動,格殺勿論!」
「是!」
二月初四,夜裡。
鄭國公府書房,燭火通明。
鄭國公和楊太師對坐著,兩人臉色都不好看。
「郭槐增兵了。」鄭國公聲音發沉,「西市現在有八百禁軍,全是中營精銳。咱們的人要是硬沖,就是送死。」
楊太師撚著鬍鬚:「李辰那邊怎麼說?」
「剛收到消息。」鄭國公從袖子裡掏出張紙條,「李辰說,按原計劃。他會想辦法把中營主力引開。」
「怎麼引?」
「沒說。」鄭國公把紙條燒掉,「但李辰讓咱們放心,說二月初五醜時,西市一定會起火,火起為號。」
楊太師沉默片刻:「鄭兄,咱們這是把全族性命,押在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身上啊。」
「不然呢?押在郭槐身上?那老閹狗已經磨刀霍霍了。太師,沒退路了。」
燭火跳了跳。
楊太師長嘆一聲:「是啊,沒退路了。」
同一時間,城外山林。
李辰站在山崖邊,看著洛邑城的燈火。韓略站在身後,低聲彙報:「侯爺,都安排好了。明天醜時,咱們的人會在西市四個方向同時放火。火起之後,一百人假裝攻城,吸引禁軍出城。另外九百人,分三路潛入城內。」
「郭槐呢?」
「內侍省那邊,趙成已經答應開玄武門。但他有條件——事成之後,要保他全家平安,還要升任侍衛統領。」
「答應他,這種時候,隻要肯合作,什麼條件都答應。」
韓略點頭,但還是擔心:「侯爺,郭槐肯定會坐鎮內侍省指揮。咱們就算進了宮,要抓他也不容易。內侍省機關重重,郭槐經營多年,肯定有逃生的密道。」
「所以,咱們得比他快,韓略,你帶三百人,負責控制內侍省外圍,堵住所有出口。我親自帶一百精銳,直撲郭槐的老巢。」
「侯爺親自去?太危險了!」
「有些事,必須親自去,郭槐殺了老莫,這仇,我得親手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