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6章 天子詔書
月亮城文政院。
天還沒亮透,李辰就坐在了桌前。
面前攤著一張紙,上面隻寫了幾個字,寫寫劃劃,已經廢了好幾張。
月亮端著粥走進來,看見他那副模樣,輕聲問他:「怎麼了?」
李辰把筆放下,說:「許穆公死了。」
「死了?怎麼死的?」
「鄭伯殺的。把人騙去,殺了,對外說是病死的。」
月亮的臉白了。「那瓊玉呢?」
「跑了。又往月亮城來了。許安和許虎帶著幾個人躲在山上,等她回去。」
月亮不說話了。
她想起那個跪了一天一夜的姑娘,好不容易有了希望,父親卻沒了。
「你打算怎麼辦?」
李辰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外麵灰蒙蒙的天。「打。」
「打?你不是說不能打嗎?」
「以前不能打,是因為沒有理由。現在有了。鄭伯殺了許穆公,是背信棄義。背信棄義的人,就該打。」
「那還等什麼?」
李辰搖搖頭。「不能急。」
「為什麼?」
「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唐國不是周天子,不能想打誰就打誰。要打,就得有個名頭。」
月亮不太明白。
李辰走回桌前,拿起那張廢紙。「我在想,怎麼才能讓這個名頭,名正言順。」
「想到了嗎?」
李辰搖搖頭,重新坐下,又拿起筆。
月亮不再打擾他,輕輕退了出去。
洛邑皇宮禦書房。
姬玉貞坐在窗前,手裡捧著李辰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信很長,寫了許國的事,寫了鄭伯殺許穆公的事,寫了許瓊玉跪求的事,寫了月亮母親的事。
最後寫:「姑祖母,孫兒想打鄭國。可孫兒不是天子,不能師出無名。孫兒想請您跟天子說說,下一道詔書,討伐鄭伯。有了天子的詔書,孫兒就是奉天子之命討伐不臣,名正言順。天下人不會說孫兒好戰,隻會說鄭伯該打。」
姬明坐在旁邊,等著老太太開口。
姬玉貞把信遞給他。「陛下看看。」
姬明接過去看了一遍,臉色變了。「老夫人,唐王要打鄭國?」
姬玉貞點點頭。
「為什麼?」
「因為鄭伯殺了許穆公。」
「許國不是亡了嗎?許穆公不是逃了嗎?怎麼又殺了他?」
姬玉貞把許瓊玉去月亮城求援的事說了一遍。
姬明聽完,沉默了。
姬玉貞看著他。「陛下怎麼看?」
姬明想了想。「許國亡了,許穆公逃了,鄭伯又殺了他,是不講信用。唐王要打他,有道理。」
姬玉貞點點頭。「還有呢?」
「可唐國不是天子,不能隨便打別人。打了,別人會說唐王好戰,欺負人。所以他要天子的詔書。有了詔書,就不是唐王要打,是天子要打。唐王隻是替天子打。」
「陛下越來越聰明了。」
「是老夫人教得好。」
他頓了頓,又問:「老夫人,您覺得該下這道詔書嗎?」
姬玉貞沒有直接回答,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陽光很好,照在禦書房裡,暖洋洋的。
「陛下知道周室為什麼還能撐到現在嗎?」
「因為還有諸侯尊王。」
姬玉貞搖搖頭。「不是。」
「那是什麼?」
「是因為那些諸侯,誰也不敢先動手。誰先動手,誰就是亂臣賊子。誰就是天下人的靶子。所以周室雖然弱,可還活著。不是因為諸侯們忠心,是因為他們怕。怕自己當了靶子。」
姬明若有所思。「所以唐王要天子的詔書,是為了不當靶子?」
姬玉貞點點頭。「對。有了天子的詔書,他就是替天行道。誰打他,誰就是跟天子作對。跟天子作對,就是亂臣賊子。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老夫人,朕懂了。」
「陛下真的懂了?」
姬明點點頭。「懂了。這道詔書,該下。」
「為什麼?」
「因為鄭伯該打。因為唐王想打。因為朕下了詔書,唐王就名正言順。他打贏了,朕有面子。他打輸了,朕也沒損失。橫豎朕都不吃虧。」
姬玉貞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陛下,您這算盤,打得比老身還精。」
姬明也笑了。「是老夫人教得好。」
姬玉貞走回桌前坐下。「那陛下就擬旨吧。老身幫您潤色。」
姬明提起筆,想了想,寫下第一行字:「天子告天下諸侯書。」
他停了筆,問姬玉貞:「怎麼寫?」
「鄭伯背信棄義,殺許穆公,毀人社稷,罪不容誅。」
姬明點點頭,繼續寫。
寫完了,念給姬玉貞聽。
姬玉貞聽完,說:「差不多了。」
她又加了幾句:「鄭伯無道,擅滅許國,又殺其君,天下共憤。今命唐王李辰,率師討之,以正天下。諸侯有能助者,同受上賞。敢有助紂為虐者,共擊之。」
姬明念了一遍,點點頭。
蓋上天子之印,交給姬玉貞。
姬玉貞接過詔書,看了一遍,笑了。「陛下,這道詔書一下,天下就要亂了。」
「為什麼?」
「因為那些諸侯,看見唐王有了天子的詔書,就會想,我是不是也能弄一道?今天唐王打鄭國,明天宋王打陳國,後天秦王打趙國。都有了天子的詔書,都替天行道,這天下還能不亂?」
姬明的臉白了。「那朕還該不該下?」
「陛下怕了?」
姬明搖搖頭。「不怕。朕就是不知道,對不對。」
「對不對,不重要。重要的是,這道詔書,對唐王有用。對周室,也有用。」
「有什麼用?」
「唐王欠陛下一份人情。這份人情,以後陛下用得著。」
姬明不說話了。
姬玉貞把詔書收好,站起來。
「老身去月亮城,親自送這道詔書。」
姬明站起來。「老夫人,您年紀大了,路上……」
姬玉貞擺擺手。「老身還沒老到走不動路。」
「陛下,記住,當天子,不是當給天下所有人看的。是當給那些有本事的人看的。你有本事,他們就聽你的。你沒本事,他們就不聽。這道詔書,唐王拿來有用,是因為他有本事。換個人,就是一張廢紙。」
「朕記住了。」
月亮城文政院。
許瓊玉跪在堂下,渾身是土,臉上全是淚痕,手裡捧著那塊包袱皮,裡面空空的,國璽已經被鄭伯搶走了。
月亮站在旁邊,眼眶紅紅的。
阿彩、阿月、阿依、青花幾個也來了,站在門口,誰都不敢出聲。
許瓊玉擡起頭。「唐王,我爹死了。被鄭伯殺了。屍體扔在亂葬崗,臣女連他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李辰扶起她。「起來說話。」
許瓊玉不起來。「唐王,您答應過臣女,幫許國復國。現在我爹死了,許國沒了,您還幫嗎?」
「幫。」
「怎麼幫?」
「打。打到鄭伯把許國的地吐出來,把人放回來。打到他給你爹賠罪。」
許瓊玉的眼淚流下來。「唐王,臣女替許國的百姓,謝謝您。」
李辰扶起她。「別謝。你姑姑說得對,我幫許國,不是幫許國,是幫自己。鄭伯不講道理,我就讓他知道,不講道理有什麼後果。」
月亮走過來,扶著許瓊玉。「先去歇著。等有了消息,告訴你。」
許瓊玉點點頭,跟著月亮走了。
李辰站在窗前,望著外麵灰蒙蒙的天,心裡很沉。
月亮送完許瓊玉回來,看見他站在窗前,走過去。
「姬老夫人快到了。」
李辰點點頭。「我知道。」
「你在想什麼?」
「在想,這道詔書,到底對不對。」
「姬老夫人說對,就是對的。」
「你倒是信她。」
「因為她從來沒錯過。」
窗外,天漸漸亮了。
月亮城城門口。
姬玉貞的馬車在中午時分到了。
老太太下了車,拄著拐杖,精神抖擻。
李辰迎上去,扶著她。「姑祖母,您辛苦了。」
姬玉貞擺擺手。「辛苦什麼?老身還沒老到走不動路。」
她從懷裡掏出那道詔書,遞給李辰。「給。天子的詔書。有了它,你就是奉天子之命討伐不臣。名正言順,誰也不能說半個不字。」
李辰接過詔書,看了一遍,折好收起來。
「姑祖母,孫兒有一件事,想請教您。」
「什麼事?」
「孫兒想打鄭國。可孫兒不知道,該怎麼打。是直接出兵,還是先禮後兵?」
「先禮後兵。派人去鄭國,告訴他,天子有詔,讓他把許國的地吐出來,把人放回去,給許穆公賠罪。他答應了,就省事了。他不答應……」
「不答應怎麼辦?」
「不答應,就打。打到他答應為止。」
李辰點點頭。「孫兒知道了。」
「小子,記住,打仗不是目的,是手段。目的是讓鄭伯認錯,讓許國復國,讓天下人知道,不講道理,是要付出代價的。」
「孫兒記住了。」
「記住就好。老身累了,去歇會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