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十六夫人陶小桃
深夜,桃花源柳如煙房中。
炭火盆燒得正旺,屋子裡暖意融融。
李辰靠在床頭,看著枕邊柳如煙,這女子即便剛經過雲雨,髮絲微亂,神色間那份清冷端莊仍不減分毫。月光透過窗紙灑進來,在她白皙的肩頸上鍍了層柔光。
「夫君,有件事,妾身想著該提醒你了。」
「什麼事?」
「陶家的事,你還記不記得,兩年前對陶小桃說過一句話?」
李辰一愣,腦子裡迅速翻找記憶。
陶小桃……那個陶瓷工坊裡安靜畫圖的姑娘?
「你說『這事不急。你年紀還小,才十八歲。再等兩年,等你二十歲,如果你心意不變,咱們再議。』」
柳如煙一字不差地複述出來,「人家等過了年,就滿二十歲了。陶嬸前些天來內院尋我,拐彎抹角地提了這事,問侯爺說的話還算數不算數。」
李辰想起來了。
兩年前,陶瓷工坊剛起步。
那會兒陶小桃剛滿十八,清秀文靜,在工坊主管繪圖間,一手瓷畫技藝頗得老陶真傳。陶嬸見李辰賞識小桃,動了心思,私下裡探口風。
當時李辰確實說過那話——不是敷衍,是真覺得陶小桃年紀尚小,且工坊正需她這樣的人才。兩年之約,既是給她時間想清楚,也是給工坊留個骨幹。
「這都兩年了……」
「可不是麼,妾身打聽過了,小桃那姑娘這兩年在工坊很踏實。繪圖間交給她管,帶出了七八個學徒,新出的『青花雲霧瓷』就是她改良的畫法。人也本分,從沒借著侯爺那句話在工坊裡拿喬。」
「陶嬸怎麼說的?」
「說得委婉,但意思明白。」
「人家說小桃過了年就二十了,在工坊做事雖好,但終身大事也該定了。又說這兩年不少人上門提親,有商戶子弟,有讀書人,小桃都推了,說是……等侯爺的準信。」
這話說得李辰心頭一沉。
他當時說那話,本意是給雙方留餘地,沒想到那姑娘真就等了兩年。
「夫君怎麼想?若是覺得小桃不合適,妾身去跟陶家說清楚,另給她尋個好人家,嫁妝從內院出,必不虧待她。若是覺得可以……」
「我得先見見小桃。」李辰下床穿衣,「兩年了,人都會變。她若隻是守著當初那點心思,未必是真想清楚了。」
柳如煙點頭:「是該見見。不過夫君,有句話妾身得說在前頭——陶小桃若真進了門,是第十六位夫人。她不像嫣然有經世之才,不像淑儀有算學天賦,也不像花家姐妹能獨當一面。她就是個小戶人家的女兒,會畫瓷,性子靜。你要想好了,娶進來是為什麼。」
這話實在。李辰穿衣的動作頓了頓:「如煙,你覺得呢?」
「妾身覺得……該娶。」柳如煙走到鏡前,梳理長發。
「第一,夫君說過的話要算數。第二,陶家如今是陶瓷工坊的頂樑柱,老陶管燒窯,小桃管繪圖,父子倆撐起了『雲霧瓷』這個招牌。小桃若嫁了旁人,難免分心。第三……」
「小桃那姑娘,妾身見過幾次。安安靜靜,但心裡有主意。當初你說等兩年,她就真在工坊踏實幹了兩年,從沒借故往你跟前湊。這份心性,難得。」
李辰點頭:「明天我去陶瓷工坊看看。」
第二天一早,李辰換了身常服,沒帶隨從,獨自往城西的陶瓷工坊走去。
兩年過去,工坊規模擴大了三倍。
原本的小院如今連成片,有制坯房、畫圖間、窯房、倉庫,甚至還有個小小的陳列館,擺著各色成品。
李辰走到畫圖間窗外,隔著窗紙往裡看。
七八個年輕女子圍坐在長桌前,正低頭在素坯上作畫。最裡側坐著的就是陶小桃——還是那副清秀模樣,但眉眼間多了幾分沉穩。手裡執著一支細筆,正在一個花瓶素坯上勾勒梅花,動作輕巧流暢。
一個學徒擡頭看見窗外的李辰,愣了愣,小聲說:「小桃姐,侯爺來了。」
陶小桃手一抖,筆尖在坯上點出個墨點。她趕緊放下筆,站起身,臉微微發紅。
李辰推門進去。學徒們紛紛起身行禮。
「都忙自己的。」李辰擺擺手,走到陶小桃桌前,看著那個點了墨點的花瓶,「可惜了。」
「不……不可惜。」陶小桃小聲說,「可以改畫成雪落梅枝,正好應景。」
她拿起筆,在墨點周圍添了幾筆,果然成了一片飄落的雪花。手法嫻熟,渾然天成。
「這兩年,學得不錯。」李辰贊道。
「謝侯爺誇獎。」
李辰環視畫圖間:「你們都出去吧,我跟小桃說幾句話。」
學徒們識趣地離開,帶上了門。屋子裡隻剩兩人。
「坐。」李辰自己先坐下。
陶小桃遲疑著,在對面的凳子坐了半邊。
「你母親前些天去找如煙了,說起了兩年前的事。」
陶小桃手指絞著衣角,沒說話。
「小桃,我問你,這兩年,你就沒想過嫁別人?我聽說提親的人不少。」
「想過。」陶小桃擡起頭,眼睛清亮,「但想不出嫁給別人的理由。」
「哦?」
「侯爺,我爹常說,人要知道自己幾斤幾兩。我就是個畫瓷的,除了這筆功夫,沒什麼長處。嫁個商人,我得學著管家算賬;嫁個讀書人,得懂琴棋書畫。我都不會,學也學不來。」
「但在工坊裡,我能畫瓷。畫得好,侯爺的瓷器就能賣得更貴,工坊就能養更多人。這是我擅長的事,也是我想做的事。」
「所以你就等兩年?」
「也不全是。」陶小桃臉又紅了,「侯爺兩年前說那話,是看得起我,給我留餘地。我不能辜負這份心意。而且……侯爺待工坊裡的人好,待百姓好,是個好人。嫁給好人,總比嫁給不知根底的人強。」
這話樸實得讓李辰笑了:「就因為我好?」
「還因為……」陶小桃鼓起勇氣,「侯爺懂瓷。您說的『釉下彩』『青花鈷料』,我爹琢磨了半年才弄明白。您懂我在畫什麼,懂這活計的價值。嫁個懂我的人,日子過得順心。」
這話說到點子上了。
「小桃,若你真進了侯府,工坊的事怎麼辦?」
「還能來啊,侯府到工坊就兩條街,我每天來上工就是了。畫圖間的姑娘們都服我管,我走了,她們該亂套了。」
「那內院的事呢?其他夫人那裡……」
「大夫人說了,各司其職,嫣然夫人管西域商貿,淑儀夫人學算學管賬,傾月弄影兩位夫人管百花鎮。我……我就管畫圖間,行不行?」
她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李辰,帶著期盼,又有點怯。
李辰心裡那點猶豫煙消雲散。這姑娘想得明白——要嫁,但不丟了自己的本事,還要繼續做事。
「行。」李辰起身,「過了年,讓你爹娘準備吧。十六夫人。」
陶小桃愣住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撲通跪下:「謝侯爺!」
「起來。」李辰扶起她,「不過有言在先——進了侯府,規矩要守,但工坊的事照常做。每月俸祿照發,畫得好還有賞。」
「是!」陶小桃眼圈紅了,但忍著沒掉淚。
從畫圖間出來,李辰去了窯房。老陶正帶著徒弟們裝窯,看見李辰,手忙腳亂地擦手。
「侯爺……」
「陶師傅,忙你的。」李辰走到窯口看了看,「這窯是新改的?」
「是,按侯爺說的,加高了煙囪,加了觀火孔,溫度能再提一成,燒出來的瓷更透亮。」
「好,還有,小桃的事,定了。過了年,你就是我嶽丈了。」
老陶手一抖,窯鏟差點掉地上。旁邊幾個徒弟也傻了。
「侯……侯爺,這……」
「怎麼,不願意?」
「願意!願意!」老陶撲通跪下,老淚縱橫,「草民……草民謝侯爺擡愛!」
徒弟們也跟著跪了一地。工坊裡其他工人聽見動靜,都圍過來,得知消息,個個喜笑顏開。
侯爺要娶小桃,這是整個陶瓷工坊的榮耀。
消息傳得飛快。李辰還沒回到將軍府,內院已經知道了。
柳如煙正在和幾位夫人說話,見李辰回來,笑道:「定了?」
「定了。」李辰坐下,「過了年辦事。」
趙淑儀嘟囔:「第十六位了……夫君,您這後宅,快趕上一個小朝廷了。」
李辰敲她腦袋:「就你話多。小桃進來了,還是管她的畫圖間,不跟你們爭什麼。」
正說著,外面傳來喧嘩。丫鬟跑進來:「侯爺,陶師傅帶著工坊的人來了,在門口跪了一片,說是謝恩。」
李辰皺眉:「胡鬧,這麼大冷天。」
走到門口一看,果然。老陶帶著幾十號工坊的工匠、畫師、學徒,黑壓壓跪在雪地裡。最前面擺著幾個大箱子。
「侯爺!」老陶磕頭,「工坊上下,謝侯爺大恩!這些是工坊今年新燒的極品,獻給侯爺,給侯爺賀喜!」
箱子打開,裡面是成套的青花雲霧瓷——茶具、酒具、花瓶、擺件,件件精美。在雪光映襯下,釉面溫潤如玉,青花幽藍動人。
李辰扶起老陶:「都起來!東西我收了,但話得說清楚——我娶小桃,是覺得她好,不是圖你們工坊什麼。以後工坊該怎樣還怎樣,別搞這些。」
「是是是!」老陶連連點頭,「侯爺放心,工坊一定好好乾!」
人群散去後,李辰回到屋裡,柳如煙正在看那些瓷器。
「確實好。」柳如煙拿起一個梅瓶,「這畫工,這釉色,放在洛邑,一件能賣百兩。」
「小桃的功勞。」李辰道,「所以我說,她進來後還得管畫圖間。這樣的人才,放內院養著,可惜了。」
柳如煙放下瓶子,似笑非笑:「夫君,您這後宅,倒成了人才庫了。會經商的管商,會算學的管賬,會畫瓷的管工坊,會醫術的管醫館……您這是娶夫人呢,還是招管事呢?」
李辰也笑:「都要。夫人要貼心,管事要能幹。能兩全其美,為什麼不?」
「貪心。」柳如煙戳他額頭,「不過這樣也好。姐妹們各有各的事做,不會閑得生事。隻是夫君得記著——人多了,心要齊。一碗水要端平。」
「有你這位大夫人掌舵,我放心。」
夜裡,李辰獨坐在書房,看著桌上那套青花茶具。燭光下,青花幽藍深邃,釉面光潔如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