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8章 怕她年紀太大了
月亮城文政院。
春天的陽光從窗欞灑進來,照在姬玉貞花白的頭髮上,把那件玄色褙子映出一層暖意。
老太太坐在窗前,手裡捧著一杯剛泡好的雲霧茶,眯著眼細細品味。
這是今年新採的頭春茶,陳遠山親手炒制的,說是幾十年沒遇見過的好料子。
茶湯清澈如泉水,香氣幽雅如山蘭,入口微苦,旋即回甘,滿口生津,咽下去之後唇齒間還留著淡淡的甜。
姬玉貞放下茶杯,長長地舒了口氣。
「好茶。陳師傅的手藝,確實了得。」
李辰坐在她對面,面前也擺著一杯茶,卻沒心思喝。
姬玉貞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絲笑。
「小子,從剛才就心不在焉的。有什麼事就說吧,憋著不怕憋出毛病來?」
李辰猶豫了一下,從懷裡掏出那封信,遞過去。
「姑祖母,您看看這個。」
姬玉貞接過信,展開來看。
信不長,她很快就看完了,臉上的表情先是驚訝,然後是若有所思,最後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笑意。
她把信折好,放回桌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走婚?這丫頭,膽子不小。」
「姑祖母,您怎麼看?」
姬玉貞放下茶杯,看著他的眼睛,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幾分玩味。
「小子,你先告訴老身,你是怎麼想的?」
李辰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有些低沉。
「她今年三十三了,這個年紀生孩子,風險太大。說實話,即使能行,我也怕她出什麼事情。」
「小子,你這話,跟老身想的不太一樣。」
「您想的是什麼?」
「老身以為,你會先問這事對唐國有什麼好處,對月亮城有什麼好處,對修路有什麼好處。可你問的是,她生孩子有沒有風險。小子,你變了。」
李辰低下頭,不說話。
姬玉貞看著他,語氣變得溫和起來。
「不過,你變得好。」
她站起來,拄著拐杖走到窗前,望著外面那片鬱鬱蔥蔥的茶園。
採茶的人正在忙碌,背著竹簍,手指在嫩芽間飛舞,像是彈奏一首無聲的曲子。
「小子,老身給你講個故事。」
李辰擡起頭。
「老身年輕的時候,有個手帕交,叫柳如煙。不是你家那個柳如煙,是另外一個人。她嫁了個男人,生孩子的時候難產,血崩,沒救過來。孩子活了,她沒了。那年,她才二十五。」
姬玉貞轉過身,看著他。
「所以你說得對。三十三歲生孩子,確實有風險。可你要知道,她不是普通女人。她是女王,身後有太醫,有穩婆,有最好的藥材,有最好的條件。再說了,這世上哪件事沒有風險?吃飯還能噎死呢,難道不吃了?」
「姑祖母,您這話,怎麼聽著都不像安慰人。」
「老身本來就不會安慰人。老身隻會說大實話。」
她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變得認真起來。
「小子,老身問你,你覺得柳飛絮這個人怎麼樣?」
「聰明,有手段,有擔當。是個好女王。」
姬玉貞點點頭。
「還有呢?」
「還有……她挺不容易的。一個人撐著慶國,身邊全是虎視眈眈的宗親,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
「那你心疼她嗎?」
李辰愣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
姬玉貞替他回答了。
「心疼。不然你不會擔心她生孩子有沒有風險。小子,老身活了大幾十年,這點事還看不明白?」
李辰低下頭,不說話了。
「小子,老身不是要逼你。老身隻是想讓你想清楚,你到底想要什麼。」
「姑祖母,您說。」
「小子,你跟柳飛絮的事,不是你們兩個人的事。是唐國和慶國的事,是月亮城和鳳凰城的事,是這條路能不能修通的事。」
「我知道。」
「你知道,可你沒想明白。」
姬玉貞站起來,拄著拐杖,在屋裡慢慢踱步。
「小子,你想想,柳飛絮為什麼給你寫這封信?」
「她……她可能是一時衝動。」
「一時衝動?她當了十幾年女王,會是一時衝動的人?」
「她是想告訴你,她願意。可她也想問你,你願不願意。」
「姑祖母,我……」
姬玉貞打斷他。
「小子,老身不是要你馬上就做決定。老身隻是想讓你知道,這件事,不管你怎麼選,都有好處,也都有壞處。」
她拄著拐杖,走到窗前。
「你要是答應了,慶國就跟唐國綁在一起了。這條路,以後不會再有人攔。柳飛絮有了孩子,那些宗親也就死心了。慶國穩了,南邊就穩了。南邊穩了,月亮城就穩了。月亮城穩了,這條路就能一直往南修,修到海邊,修到那些紅毛洋人來的地方。」
她轉過身,看著李辰。
「可壞處也有。柳飛絮生孩子,確實有風險。萬一出了事,慶國就亂了。那些宗親會說,是你害死了女王,是你想吞併慶國。到時候,別說修路,你連月亮城都保不住。」
李辰的手攥緊了。
「小子,老身問你一句,你怕不怕?」
「怕。」
「怕什麼?」
「怕她出事。也怕自己擔不起這個責任。」
「小子,你比老身想象的,強多了。」
「知道怕,才懂得小心。懂得小心,才做得了大事。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最後都死得最快。」
她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小子,老身跟你說個實話。這件事,你答應也好,不答應也好,老身都支持你。」
「姑祖母……」
「別這麼看著老身。老身又不是你娘,還能替你拿主意?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
「不過有一條,你要是答應了,可得好好對人家。人家一個女人,撐了十幾年不容易。現在願意把後半輩子交給你,你得對得起這份信任。」
李辰點點頭。
「我知道。」
「行了,老身說完了。你自己想想吧。」
她拄著拐杖,慢慢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下,回頭看著李辰。
「小子,有句話,老身一直沒跟你說。」
「什麼話?」
「老身這輩子,最得意的事,不是當了姬家族長,不是幫著你把唐國做起來。是看著你從一個種土豆的毛頭小子,長成了今天這個樣子。」
「老身這輩子,值了。」
她推門出去。
屋裡隻剩下李辰一個人。
他坐在那裡,望著窗外那片茶園,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著姬玉貞的話。
答應,有不答應,都有好處,也都有壞處。
可他知道,有些事,不是看好處壞處就能決定的。
月亮走進來,看見他那副模樣,輕聲問:
「李辰,你在擔心什麼?」
「擔心她。」
「擔心她什麼?」
「她三十三了,生孩子風險大。」
「李辰,你這個人,真是……」
「真是什麼?」
「真是心軟。」
「月亮,你說,我該怎麼辦?」
「你想怎麼辦,就怎麼辦。」
「你這不是等於沒說嗎?」
「李辰,你以前教過我,做人要憑良心。你的良心怎麼說?」
「我的良心說,不能看著她一個人撐著。」
「那就對了。去吧。」
「去哪兒?」
「去寫信啊。人家等著你的回信呢。」
李辰站起來,走到案前,提起筆。
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
「飛絮吾友:來信收悉。走婚之事,知之。然此事非同小可,需從長計議。你今年三十三,若生孩子,風險不小。望你先養好身子,多聽太醫的話,把身體調理到最好。路的事,你不用擔心,我這邊會盯著。慶國的事,你也別太累,該放手時就放手。至於走婚……你若想好了,我這邊沒有問題。隻一條,你得保重自己。」
寫完,看了一遍,又添了幾行。
「月亮說,讓我憑良心。我的良心說,不能看你一個人撐著。所以,我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