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5章 簡直就是唐王的家宴
天剛蒙蒙亮,國賓館的院子裡就熱鬧起來了。
曹國的使團到得最早,周婉清帶著平安和曹安,天不亮就進了城。
柳飛絮昨晚深夜到的,帶了幾十個女兵,馬蹄鐵把寂靜的街道踩得叮噹響。
許瓊玉三天前就到了,一直住在國賓館,已經跟管理膳食的官員吵了三回架——嫌他們給許國安排的席位太靠後。周庸最後到,騎著一匹棗紅馬,帶了十幾個隨從,臉上堆著笑,見人就點頭。
早飯擺在國賓館正堂。一張大圓桌,坐滿了人。
周婉清坐在李辰左邊,懷裡抱著曹安。平安坐在旁邊,已經四歲了,眉眼越長越像林秀眉,安靜地捧著一碗小米粥,一勺一勺自己吃。
曹安在周婉清懷裡扭來扭去。「母後,我要吃糖。」
周婉清按住他的手。「早上不許吃糖。先喝粥。」
曹安嘴一癟,要哭。李辰從桌上拿了一塊桂花糕,掰了半塊遞過去。「隻準吃半塊。剩下的,喝完粥再吃。」
曹安接過桂花糕,破涕為笑。周婉清看了李辰一眼。「義父,您慣他。」
「孩子嘛。過年不慣,什麼時候慣?」
周婉清搖頭。「您見一次慣一次,臣妾回去就沒法管了。」
柳飛絮坐在對面,夾了一個小籠包,咬了一口。湯汁滋出來,燙得直吸氣。「這包子,是洛邑廚子做的還是慶國廚子?燙死我了。慶國的小籠包,皮薄湯多,也不見這麼燙。」
李辰說。「洛邑廚子。你慢點吃。」
柳飛絮又夾了一個。「永通在家天天念叨,說父王什麼時候回來。臣妾說,你父王在西域娶新媳婦呢,顧不上你。」
李辰放下筷子。「你跟孩子胡說什麼。」
「沒胡說。實話。永通說,那他也娶新媳婦。臣妾說,你才三歲,著什麼急。他說他不急,先給他定一個。臣妾問他定誰,他說月亮城的阿依古麗。臣妾說,阿依古麗是你父王的夫人的侄女。他說,那不正好?親上加親。」
一桌人都笑了。
許瓊玉坐在柳飛絮旁邊,一直低頭吃東西。去年許國復國,她攝政,忙得瘦了一圈。臉上的顴骨都凸出來了,可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
柳飛絮推了推她。「瓊玉,你怎麼一句話不說?」
許瓊玉擡起頭。「不知道該說什麼。今天是來領種子的。玉米種子,還有雜交水稻。」
李辰問。「許國今年能種多少?」
許瓊玉放下筷子。「荒地多,勞力少。能開出來的地,大概兩萬畝。玉米一萬,水稻一萬。你們種子夠嗎?」
「夠。秀眉州的農莊去年留了種,夠你們種的。回頭我讓人送過去。」
許瓊玉點頭。「好。還有一件事。許國復國後,一直沒設常備軍。隻有幾百民壯,維持治安還行,打仗不行。我想請教唐王,許國該不該設常備軍?」
李辰想了想。「設。但不急。你現在設常備軍,周圍的國家會緊張。先設一個千戶所,幾百人。對外說是維護驛道的,不叫軍。」
「叫驛道護路隊?」
「對。護路隊。負責從許國到洛邑這一段驛道的安全。名正言順。」
許瓊玉點頭。「好。就設護路隊。」
周庸一直坐在角落,不怎麼說話。他比三年前老了不少,鬢角白了,肚子也小了。
東山國這幾年夾在唐國和山神夫人之間,日子不好過。煤炭生意被梅田煤礦搶了,茶葉生意被崑崙雪芽壓了一頭。如今的東山國,隻剩下一點木材和糧食勉強撐著。
李辰看著他。「東山王,怎麼不說話?」
周庸賠笑。「小王……小王在聽。唐王說得都好。設護路隊,好。種玉米,好。」
柳飛絮看了他一眼。「周庸,你這幾年乖了不少。」
周庸苦笑。「柳女王,不乖不行。東山國窮。煤炭降價,茶葉賣不動。隻靠種點糧食,能糊口,不能發財。小王聽說月華城要建水泥廠,需要煤炭。唐王,梅田煤礦的煤,夠不夠用?要是不夠,東山國的煤還能賣。」
李辰說。「梅田煤礦的煤,夠用。不過水泥廠投產後,需求量會大增。到時候,梅田煤礦的煤可能不夠。東山國離月華城近,運費低。你的煤,有銷路。」
周庸眼睛一亮。「那價錢……」
「市場價。不壓價,也不擡價。」
周庸鬆了口氣。「那就好。小王回去就開始挖。」
正說著,門外傳來一陣嘈雜聲。一個禮儀官小跑進來。「啟稟唐王,莘國、繒國、鄶國、邘國四位國君求見。」
李辰放下筷子。「請進來。」
四個人魚貫而入。領頭的正是那個繒國使者,穿著打補丁的官袍,袖口磨得發光。
後面三位也好不到哪去。莘國國君的玉帶斷了,用麻繩系著。鄶國國君的靴子底磨穿了,走路一瘸一拐。
邘國國君最慘,官袍倒還體面,可腰間的佩劍,劍鞘上的銅飾全掉了,光禿禿的像根燒火棍。
繒侯拱手。「唐王,小王是繒國國君。繒國,產鐵。小王聽說唐國缺鐵,特來獻上繒國鐵礦石一車。願唐王收下。」
後面有人擡進來一個破箱子。箱子蓋打開,裡面是幾塊黑褐色的鐵礦石,品相倒不錯。
李辰站起來。「繒侯請起。繒國的鐵礦石,品相很好。唐國缺鐵,繒國送鐵,雪中送炭。」
繒侯臉紅了。「唐王不嫌棄就好。」
莘侯也拱手。「唐王,莘國靠水吃水。杞河裡打的魚,肥美。小王特來獻上莘國乾魚一百條。願唐王收下。」
又是一個破箱子擡進來。箱子蓋一打開,一股鹹魚味瀰漫開來,柳飛絮捂著鼻子躲了一下。可李辰沒躲。走過去,拿起一條幹魚,聞了聞。
「好魚。肥。杞河的魚,天下聞名。莘國獻魚,禮輕情意重。」
「唐王不嫌魚腥?」
「魚腥是味道,心意是心意。兩碼事。」
鄶侯和邘侯也依次獻了禮——鄶國獻的是野蜂蜜,邘國獻的是山貨。全是些不值錢的東西。可李辰一樣一樣看了,一樣一樣收了,一樣一樣謝了。
四個小國獻完禮,站在那兒,手足無措。
李辰說。「都坐。還沒吃早飯吧?一起。」
禮儀官面露難色。「唐王,這不合禮制。他們的席位……」
李辰打斷。「什麼禮制不禮制。來者是客。加四把椅子。」
椅子加上來,四個國君小心翼翼地坐下。繒侯看著桌上那一籠籠冒著熱氣的小籠包、包子、油條、餛飩,喉結動了動,沒敢動筷子。
李辰夾了一個包子放進他碗裡。「吃。」
繒侯夾起包子,咬了一口。包子是豬肉大蔥餡的,汁水直流。嚼著嚼著,眼淚掉下來了。
「唐王。小王……小王這輩子,沒吃過這麼好吃的包子。繒國窮。滿朝文武,一年俸祿加起來抵不上洛邑一個富商。不怕唐王笑話,小王的官袍,是十年前做的。袖口磨破了,補了又補。腰帶斷了,用麻繩系著。小王知道繒國小,繒國窮,繒國沒有資格來參加諸侯會盟。可小王還是來了。因為小王想,來了,也許能沾唐王一點光。」
李辰放下筷子。滿桌的人都安靜了。
「繒侯,你說繒國窮。可繒國產鐵。鐵是什麼?鐵是國家的骨頭。沒有鐵,就沒有刀劍,沒有農具,沒有鋼筋水泥。繒國產鐵,繒國的骨頭就是硬的。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繒侯擦著眼淚。「可那些大國,瞧不起繒國。宋國、衛國、陳國、蔡國,沒有一個正眼看過繒國。小王去過宋國,宋公連見都沒見,讓一個司庫打發了小王。小王帶回一車鐵礦石,換了半車糧食。半車糧食,能做啥?」
「以後不用去宋國了。繒國的鐵礦石,唐國全要。」
「全要?」
「全要。按市價。繒國出鐵,唐國出糧。你運一車鐵礦石來,我換你一車糧食。繒國產多少鐵,唐國要多少鐵。」
繒侯站起來,雙手發抖。「唐王,您說話算數?」
李辰放下筷子,看著繒侯的眼睛。「算數。」
繒侯撲通跪下了。莘侯、鄶侯、邘侯也跪下了。四個小國國君,跪了一排。
「都起來。別跪。」李辰站起來,把他們一個一個扶起來。「繒國獻鐵,莘國獻魚,鄶國獻蜜,邘國獻山貨。今天你們以土產獻唐國,明天唐國以技術回贈。鐵礦石怎麼煉成鋼?魚怎麼腌才不腥?蜜怎麼提純?山貨怎麼加工?唐國都教。唐國出師傅,你們出學徒。學成了,你們自己回家開作坊。賺的銀子,是你們自己的。」
莘侯問。「唐王,您為什麼對我們這麼好?」
「不是對你們好。是唐國需要你們。宋國衛國不需要你們,我唐國需要。你們有鐵有魚有蜜有山貨,唐國有技術有市場有商路。你們給唐國原材料,唐國給你們技術。你們賺了銀子,唐國也賺了銀子。這筆賬,算得過來。」
繒侯又哭了。柳飛絮遞過去一塊帕子。「別哭了。擦擦。你一個大男人,哭成這樣。」
繒侯接過帕子。「柳女王,您不知道。小王的繒國,從祖上起,就沒被哪個大國正眼瞧過。今天,唐王正眼瞧我們了。」
柳飛絮看了李辰一眼,嘴角浮起一絲笑。那句「唐王的家宴」沒說出來,可眼神裡全在說——你看,我說的沒錯吧。
許瓊玉放下筷子。「唐王,臣越想越覺得不對。衛國、宋國、陳國、蔡國,一個都沒來。去年許國復國,宋國派了使者來弔唁。那使者說話陰陽怪氣,說許國能復國,靠的是運氣。臣當時就想罵回去,忍了。」
李辰問。「想罵什麼?」
「想罵,運氣?你去被砍一刀,看是不是運氣。許國復國,靠的是許國人的骨氣,靠的是天子的詔書,靠的是唐國的兵。不是靠運氣。」
「說得好。這話,明天朝堂上說。」
許瓊玉問。「能說?」
「能。方伯會盟,就是說話的地方。誰有話,誰就說。說完了,大家聽。聽完了,大家議。議完了,該辦的辦。明天,你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許瓊玉眼睛亮了。「那臣可真說了。」
「說。」
周庸在旁邊小聲嘀咕。「唐王,小王沒什麼可說的。能不能不說?」
柳飛絮笑了。「你怕什麼?你牆頭草的毛病又犯了?」
周庸急了。「不是牆頭草!小王是……小王嘴笨。萬一說錯話,得罪人。得罪了唐王,東山國的煤賣不出去。得罪了柳女王,慶國的商路走不通。得罪了曹國太後,曹國不跟東山國做生意。小王誰都得罪不起。」
「那你就說,東山國支持方伯,支持會盟定新規矩。」
周庸如釋重負。「好。就說這個。小王背下來。」
繒侯在旁邊小聲問。「唐王,小王能說什麼?」
「你就說,繒國產鐵,唐國產鋼。繒國和唐國,是兄弟之邦。」
繒侯又問。「能不能加一句,繒國雖然窮,可志氣不窮?」
李辰笑了。「能。加。」
繒侯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把這句話記了下來。
早飯後,李辰站在國賓館的院子裡。陽光很好,照在院子裡那棵老松樹上,松針綠得發亮。周婉清走過來,站在李辰旁邊。
「義父,曹國今年想修路。從郢都到許國那一段,商隊走得多,路爛得不成樣子。想修水泥路。水泥能不能便宜點?曹國庫裡銀子不多,修一裡路,得花好幾百兩。」
「水泥的成本,現在降不下來。等月華城水泥廠投產了,產量上去了,成本會降一點。到時候,優先供曹國。價錢,成本價。」
周婉清點頭。
李辰看著她。二十三歲的太後,眼角已經有了細紋。曹仲達死後,她一個人撐著曹國。朝堂上有老臣不服,她一個個壓下去。後宮裡有遺老遺少作妖,她一個個清理。平安是世子,可還太小。她得撐到平安長大。
「婉清,辛苦你了。」
「不辛苦。義父在外打仗,我的活輕鬆多了。」
「有事,發電報。」
「曹國還沒通電報。」
「快了。永濟城往東架的電報線,已經過了秀眉州。今年秋天,能到曹國。」
周婉清點頭。「通了電報,每天給義父發一封。」
柳飛絮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橘子。「這橘子甜。洛邑的橘子比慶國的甜。永通最喜歡吃橘子,可惜路太遠,帶不回去。」
周婉清說。「帶橘子回去,不如帶一個承諾回去。」
柳飛絮問。「什麼承諾?」
周婉清看了李辰一眼,沒說話。
李辰咳嗽了一聲。「都別急。明天會盟,該定的,都會定下來。」
柳飛絮掰了一瓣橘子塞進嘴裡。「臣妾不急。臣妾有永通,有慶國,有唐王的走婚。比那些沒來的諸侯,已經強多了。」
院子裡陽光正好。遠處的宮城上,周室的旗幟在風裡緩緩招展。
二月的風,開始變暖了。枝頭上的花苞,蓄滿了整個冬天攢下的力氣,等著綻放的那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