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4章 靠美色上位行不通
莘侯和繒侯在永濟城住了七天。
該看的看了,該問的問清楚了。
明天就要啟程回國,女兒們留不留,唐王沒說死。兩位國君心裡都懸著一塊石頭,默契地走到了驛館後院的小亭子裡。
繒侯讓隨從燙了一壺永濟城本地產的米酒,給莘侯斟上一杯。
「莘侯,我這幾天睡不著,一直在想一件事。」
莘侯接過酒杯。
「什麼事?」
「咱們把女兒送來,到底是嫁女兒,還是投靠?」
莘侯端著酒杯沒喝。
「兩樣都有吧。繒侯,你跟我說句實話。你們繒國的鐵礦石,如果杞河不通,還能賣給誰?」
「隻能賣給宋國。可宋公那老東西心黑。一斤鐵礦石換他兩斤黑面,還得自己運過去。運到半路馬死了,還得賠一匹馬。」
繒侯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唐王不一樣。他借銀子給我們修路,免息十年。我在朝堂上說這是仁義,其實心裡清楚——他是在投資。路修通了,繒國的鐵礦石運到永濟城,他鍊鋼造炮造船。我繒國賺了運費,他唐國賺了工業。都賺。」
「那你還愁什麼?」
「我愁的是,鐵礦石隻有鐵礦石的價值。但我想讓繒國有更多價值。」
莘侯放下酒杯。
「繒侯,你這幾天偷偷去了什麼地方?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去了招商局,拿了人家一本招商手冊。還去了西大學堂,問農學院的招生條件。昨天晚上跟工業園區管招商的官員喝酒喝到半夜。」
繒侯訕訕一笑。
「你都看見了。我是想,鐵礦石之外,繒國還能有什麼。沒有。除了鐵,就是人。所以我把四個女兒全帶來了。不是賭唐王看上哪個,是讓她們每個人學一樣本事回去。阿姝學鍊鋼,阿蕙學管賬,阿芸學種玉米,阿蕪還小,可她學了發報。」
「繒侯,你這個算盤打得比我精。」
莘侯自己倒了一杯酒,嘆口氣。
「我隻有阿芷一個。你四個女兒,一個學一樣,回去就是四根柱子。我阿芷隻能學一樣。這幾天她一直跟著柳夫人學批示公文,晚上回來還在燈下抄《唐國六章》。我說阿芷別累壞了眼睛。她說父侯,柳夫人一天批上百份公文眼睛還是好的,人家能我也能。」
「阿芷是個好姑娘。心思細,沉得住氣。」
「可唐王的夫人裡,什麼樣的能人沒有?」
莘侯扳著手指頭數。
「柳如煙管內政,一個國家的運轉全在她手裡。玉娘管永濟城,碼頭工廠電報局一把抓。阿伊莎是于闐國女王,自己帶兵復了國。李嫣然在西域管著三座城的商路。花家姐妹在百花鎮,醫藥供著半個唐國。」
他看著繒侯。
「你的阿姝學鍊鋼,學得再好,能超過墨燃嗎?我的阿芷學管賬,管得再精,能精過柳如煙嗎?」
繒侯倒了杯酒,悶聲喝掉。
「不能。可也不能什麼都不學。唐王不是那種看臉娶老婆的人。我跟永濟城幾個老商戶聊過——唐王的夫人,沒有一個閑著守冷宮的,全在外面管事。我本來想靠美色,現在看來這條路走不通。」
「你才想明白?我早就想明白了。唐王這個人,看女人不是先看臉,是先看腦子。咱們女兒想在唐國站住腳,靠臉是沒用的。得有用。」
「有用?」
「對。有用。」
莘侯放下酒杯。
「阿芷這幾天跟著柳夫人,學到一個詞,叫價值。柳夫人跟她說,人在一個國家裡要有自己的價值。沒有價值,坐在金屋子裡也是空的。有價值,站在田埂上也是實的。我回來琢磨了一宿,覺得這個詞放在聯姻上也一樣。」
繒侯愣住了,酒杯懸在半空。
「你是說,咱們女兒也得對唐國有價值?」
「不是對唐國有價值。是對唐王有價值。唐王現在最需要什麼?不是銀子,他不缺銀子。不是兵馬,他兵馬強得很。他需要的是時間。他要造船,要修路,要疏通杞河,要建橡膠園,要搞內燃機。一百件事堆在那兒,缺的不是銀子也不是人,是能把這些事一件一件辦下去的人。」
亭子外面有蟲鳴。繒侯放下酒杯,把衣襟掖了掖,坐直了。
「莘侯,寡人想到了一個主意。繒國出鐵,阿姝學了鍊鋼,回去教鐵匠。以後繒國不賣鐵礦石了,直接賣粗鋼。粗鋼比鐵礦石值錢多,體積還小,運費更省。唐王不用自己煉鐵,從繒國買粗鋼就行。這叫分工。」
莘侯眼睛亮了。
「對!就是這個道理!莘國也這麼幹。唐國出技術,莘國捕魚腌魚。我記得李小荷上次說,月華城駐軍多,天天要買鹹魚。我莘國把鮮魚腌成鹹魚,往上一供就能換錢。然後再學罐頭——唐國給技術,我們學。以後杞河的船上,船員吃罐頭,全是莘國的東西。我們就是唐國在杞河上遊的罐頭廠。」
「那聯姻就不是嫁女兒了。」
繒侯一拍大腿。
「是合作。」
「本來就是合作。隻是用聯姻的名義,把它變成一家人。唐王不是看不看得上我閨女的問題,是他需不需要莘國。他需要,我閨女就有位置。他不需要,我閨女就隻能坐冷闆凳。阿芷這幾天拚命學,不是想討誰歡心,是想讓自己有用。」
兩個國君對視一眼,同時舉起酒杯碰了一下。
月亮爬上亭子角時,柳如煙從迴廊那邊走過來。手裡端著兩杯熱茶,放在石桌上。月光下茶湯清亮,是百花鎮產的新茶。
「二位國君,還沒歇著?」
莘侯和繒侯趕緊站起來。
「柳夫人!」
「坐。正好有幾句話,想跟二位國君說說。二位國君的心意,如煙明白。聯姻是結盟最快的方式。如煙也跟唐王說過。于闐國聯姻,西域穩了。慶國聯姻,南邊出海口穩了。曹國聯姻,東邊穩了。現在莘國和繒國聯姻,杞河上遊就穩了。這筆賬唐王也會算。」
她話鋒一轉,聲音溫和但清晰。
「不過有件事得先說清楚。年紀太小的就不考慮了。方伯沒有那個嗜好。繒侯的四女兒阿蕪,才十四歲,還是個孩子。讓她多在永濟城玩幾天,開開心心回去。過幾年長大了,有中意的人,如煙親自做媒,嫁妝一樣不會少。」
繒侯點頭。
「阿蕪確實還小。帶她來,本就是想讓她開開眼界。柳夫人這麼說了,寡人回去跟她講。」
「阿芷姑娘十七歲,阿姝姑娘十九歲。年齡都合適。不過現在唐王確實忙。二位國君這幾天也看到了,船塢裡那艘輪船從早到晚叮叮噹噹。唐王每天天不亮就去,天黑才回來。新擴建的別院也在挖地基,工人三班倒。這時候談婚事,實在倉促。」
「柳夫人說的是。那您的意思是……」
「阿芷和阿姝先在永濟城再住兩三個月。跟著學,跟著看。等輪船下了水,別院蓋好了,唐王也有空了。到時候再談,水到渠成。」
她放下茶杯。
「至於聯姻成不成——不成,唐國照樣幫莘國繒國修路開礦辦工廠。二位國君放心,聯姻是錦上添花,不是先決條件。」
莘侯和繒侯同時站起來,朝柳如煙深深一揖。
「謝柳夫人。」
柳如煙起身回禮,轉身走了。月光把她淡藍色的裙擺拉得老長。亭子裡又隻剩下兩位國君和那兩杯熱茶,茶香混在夜風裡,清淡悠長。
繒侯端起茶喝了一口。
「莘侯,柳夫人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年紀太小的不合適,年齡合適的要等輪船下水別院蓋好。既沒拒絕,也沒答應。給了台階,也給了盼頭。」
「這才是高人。柳如煙能管一個唐國的內政,靠的不是臉,是腦子。她今晚這番話,換個人來說,要麼傷我們心,要麼給唐王惹麻煩。她呢,既安撫了我們,又給唐王留了空間。繒侯,咱們的女兒在唐國學規矩,第一個要學的就是柳夫人。」
亭子外面又有蟲鳴。杞河的水聲遠遠傳來,不急不緩。
「我回去想想繒國怎麼分工。唐王造船,繒國供粗鋼。這叫柳夫人說的價值。阿姝學了鍊鋼,回去教鐵匠。粗鋼比鐵礦石值錢,體積還小,運費更省。這筆賬,繒國賺,唐國也賺。」
「莘國也一樣。阿芷跟我說了,不能光打魚賣魚。學了腌魚罐頭,要回來自己開廠。從漁民手裡收魚,加工好了賣給唐國的船隊和軍營。她還說以後不隻要做鹹魚,還要做魚鬆魚醬。一條魚從頭到尾都要賣乾淨。」
兩個國君同時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莘侯舉起酒杯。
「繒侯,咱們不如先訂個合作的約。莘國出魚,繒國出粗鋼,拿永濟城做中轉。你給莘國供粗鋼做漁船龍骨,我給你們漁民供鹹魚船上吃。」
「行!不用繞一圈到永濟城再中轉。咱們地界挨著,沿著杞河上下來回運就是。」
蟲鳴更響了。船塢那邊墨燃在試蒸汽機,汽笛呼呼地響。兩個窮了一輩子的國君,在月光下你一杯我一杯,把未來幾十年的產業分工畫了個大概。
「莘侯,你說唐王最缺什麼?」
莘侯想了想。
「這七天,我在工業園區看見唐王蹲在地上跟墨燃畫圖紙,臉上是笑的。在船塢他親手擰螺絲,也是笑的。我覺得他最缺的,是一群能跟上他腦子的人。」
「你是說,女兒們要學的,不止是本事?」
「不止是本事。是能聽懂他在說什麼。他講螺旋槳,你要知道水流怎麼走。他講齒輪箱,你要知道速比怎麼算。聽不懂,他嘴上不說,心裡是孤單的。莘侯,咱們女兒要讀西大學堂的書。不是做樣子,是真讀。」
亭子裡燈油快燃盡了。米酒也見了底。兩個國君站起來,互相攙了一把——一個袖口磨破露著線頭,一個玉帶斷了用麻繩系著。可兩個都挺直了腰桿。
莘侯問。
「繒侯,明天咱們走的時候,跟女兒們怎麼說?」
「不說別的。就說——好好學,別給莘國丟人,別給繒國丟人。」
莘侯點頭。
「對。不說嫁不嫁,就說學本事。她們學好了,我們兩個老東西也不能閑著。回去就開工修路,疏浚碼頭。」
繒侯拉住莘侯的手。
「一言為定。」
兩隻粗糙的手握在一起。亭子外面的蟲鳴更響了,杞河的水聲遠遠傳來,船塢那邊蒸汽機的汽笛還在呼呼地響。
永濟城的夜還很漫長,可天邊已經透出一點微光了。

